下午三点,周鹤年派了人来"谈"。
来的是个穿西装的中年律师,姓覃,提着公文包,进门先环顾一圈这间掉漆的屋子,眼神里那点轻视藏都没藏。苏窈坐在靠墙那把椅子上,没出声,只是把文件袋又往怀里拢了拢。她认得这张脸——覃律师在圈里是出了名的"收拾烂摊子"的,专替人做见不得光的谈判,收费按事主身家算。
沈舟的余光扫过苏窈,她把文件袋往怀里拢的动作,比刚才紧了一寸。这姑娘,表面稳,内里绷着。他也一样,覃律师进门那一下,他左手无名指已经敲上了桌沿。
"沈先生。"覃律师把公文包放桌上,打开,里面一台录音笔静静躺着,红灯亮着,"周总让我转达,昨天拍卖场的事,他不想闹大。只要你肯签一份澄清声明,说明你当时是情绪激动、口误,周总可以不再追究。"
沈舟没接那纸。他见过太多这种"澄清",先哄你签字,再拿签字反咬。周鹤年玩的这一套,三年前就想用在老钟身上。
沈舟没看声明,他看覃律师头顶。
那行红字比周鹤年淡些,可也刺眼:
【受命栽赃:是】
【准备录音:已开启】
【谎言成色:88%】
沈舟闭了下眼,再睁开,那行红字没动。他这次看得比上次慢,像在确认每一笔的成色。八十八,比老赖高,比周鹤年低——是个肯干脏活、却还留了三分退路的人。
沈舟忽然笑了。
覃律师挑眉:"笑什么。"
"你包里那支笔,开着呢,红灯亮着。"沈舟说,"从进门到现在,录了得有五分钟。你打算等我说出什么'威胁'的话,再拿去给周总当筹码?"
覃律师脸色一僵,手本能往公文包上按了按。
"沈先生,话不能乱讲。我这是正常沟通的记录。"
"正常沟通,用得着提前开录?"苏窈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稳,"覃律师,您在城南那家所挂名,上个月刚被投诉诱导当事人,这事儿要我替您回忆一下吗?我以前对账,您那家所的账,我翻过。"
覃律师看向她,眼神变了:"你是——苏窈?明舟清账那个财务?你不是早——"
"早被你们栽了四十七万旧账,对吧。"苏窈下唇咬了一下,"那笔账,昨天下午沈舟已经替我证了清白。今天你要谈,就谈正的。带着录音来套话,这叫正常沟通?"
覃律师的额角冒了层薄汗。他大概没料到,这个他以为早烂在泥里的财务,还留着牙。
沈舟看着覃律师那层汗,想起老钟的话——做局的人,最怕账算到根上。覃律师只是根上的毛,真正要揪的,是养这毛的那只手。
沈舟靠回椅背,左手无名指敲了敲桌沿:"覃律师,我给你算笔账。你今天来,带着开着的录音笔,受周鹤年之命,想套我'敲诈勒索'的话,好让昨天空口说白话变成'有证据污蔑'。这叫什么?这叫构陷。"
他往前倾了半寸,声音压低:"你头顶那笔'受命栽赃',我看得一清二楚。你回去告诉周鹤年——他头上的八百二十万,利息倒计时还有十天。他要是再派人来这套,我不念数字了,我直接去经侦门口念。"
覃律师的喉结滚了滚。他合上公文包,录音笔被塞进去,红灯灭了,发出一声闷响。
那一声闷响,像颗没炸的雷。沈舟看着灯灭,忽然觉得,周鹤年派来的人,今天一颗雷都没响成。
"沈先生,年轻人,话别说太满。"
"满不满,看账。"沈舟说,"临走前,收你一笔利息。"
覃律师皱眉:"什么利息?"
"你刚才进门,看了我这屋子四眼,有两眼落在苏窈那份文件袋上。你想顺走它,对吧?"沈舟指了指桌上,"那袋子里是苏窈留了五年的旧账副本,你敢拿,我就敢把你'受命栽赃'四个字,连同你上个月那桩投诉,一起递到你们律协。"
覃律师的手指在公文包提手上停了三秒,终于没去碰那文件袋。
沈舟看着他背影,左手无名指停了敲。这种人,今天来套话,明天还能来别的。周鹤年手底下,这样的嘴和手,一抓一把。真正要盯的,是喂他们饭的那只手。
他起身,点头,走得比来时快。
门关上。沈舟垂眼,视线里浮出一行新字:
【暗账余额:+88】
他盯着那数字,忽然觉得,这"利息"收得轻了。可轻有轻的道理——他现在要的不是钱,是让周鹤年知道,他沈舟又看得见了。
沈舟垂眼,那行+88的蓝字,连着口袋里册子上那道痕,一明一灭。他忽然觉得,老钟那本册子,像在替他记利息。老头生前算了一辈子账,死后还在算。
苏窈把文件袋重新摆正,抬头看他:"你刚才说,十一天。周鹤年那笔账,十一天后爆。"
"嗯。"
"他背后那个人,"苏窈的声音沉下来,"'不可惹'。老钟那本账册里,也有这三个字。我当年见过一次,老钟翻到那一页,手抖了。"
沈舟的手指,先碰了碰桌沿,又落到口袋上。那本册子,他今天掏了不知几回,每回都像在跟老钟对一句暗号。
沈舟从口袋里掏出那本旧账册,放在桌上。封皮磨得发白,可边角被人用透明胶仔细粘过——是老钟的手艺,老钟什么东西都舍不得扔,坏了就粘。
沈舟指尖抚过那道黄了的胶,想起老钟粘他摔裂的眼镜腿,也是这么一道。老头手笨,胶却贴得齐。如今那眼镜早不知丢哪了,这道胶还在册子上,替他撑着。
"老钟是怎么死的。"沈舟问。这句话他憋了三年。
三年里,他问过两次,一次被警方的"意外"挡回,一次被周鹤年的人堵了嘴。今天这话从自己嘴里出来,倒像老钟替他问的。
苏窈沉默了很久。
"坠楼。"她说,"公司出事那年冬天。警方的结论,意外。可老钟那一阵,天天翻这本账册,翻到'不可惹'那页,就发呆。他跟我说过一句话——"
她停了停。
"他说,账最怕的,不是算不清,是算清了,发现做局的人,你惹不起。"
沈舟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老钟怕的,不是账,是账后头那个人。如今那人也浮到了他眼前,站在剪彩台上,西装笔挺。
屋子静了。窗外有卖东西的吆喝,远远的,像另一个世界。沈舟想起这三年,他每一次想查老钟的死,都被"意外"两个字挡回来。如今那两个字,被周鹤年头顶的暗账,撬开了一条缝。
沈舟的左手无名指,停在了桌沿上,不敲了。有些账,敲是敲不响的,得翻开。
沈舟没说话。他伸手,翻开旧账册。封皮里头,老钟的字,瘦劲,写着一行:
"舟儿,账要算清。算不清的时候,先活下来。"
老钟的字,瘦劲,像他这个人,骨头硬,笔画却收得住。沈舟看了那行字很久,忽然觉得老头早把今天的事,写进了。
他翻到中间,停了。
那一页,夹着一张泛黄的剪报。剪报上是一则旧闻,标题模糊,可配图里的人,西装革履,站在剪彩台上,背后横幅写着"承宗慈善基金会成立"。
沈舟盯着那个名字。承宗。
他再看向旧账册旁,自己刚浮起来的那行暗账小字——周鹤年头顶的"不可惹"三个字后头,系统第一次给了一个模糊的影像轮廓,像个站在剪彩台上的人。
沈舟闭了下眼。那影像很淡,却带着股压人的冷,跟他第一次在周鹤年头顶看见"不可惹"时,是同一股味。账上的蓝痕,和剪报上的人影,在这一刻,叠成了一张脸。
同一只手。
沈舟的拇指,在剪报那行"承宗慈善基金会"上压了一下。同一个名字,连着老钟的死,连着周鹤年的吞款,连着苏窈被栽的账。三条线,今天拧成了一股。
沈舟把剪报按回册子里,合上。
"苏窈,"他说,"你那四十七万旧账,周鹤年经手的。周鹤年背后是'不可惹'。老钟死前翻的,也是'不可惹'。"
他抬起眼。
"同一个人。"
苏窈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窗外那声吆喝也停了,像是这间屋子把所有的声音都吸了进去。沈舟坐在掉漆的门后,忽然觉得,这盘散了三年的棋,终于有人落了第一子。
沈舟低头,看见苏窈手腕上的旧疤,在灯下泛着淡白。两个被同一本账册牵着的人,如今坐在同一间屋里。老钟留下的那道蓝痕,终于不再只连着他一个人。
他还有十天。可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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