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厌睁开眼的第一反应，不是慌，是职业性的皱眉。
灯不对。
这场戏是他亲手写的：订婚宴是鸿门宴，头顶水晶吊灯三千六百盏灯泡，只等林燃进场发难，灯光就要一明一明地暗下去，最后留一束硬光打在反派脸上，照出他全部的狼狈。可现在，灯太亮了，亮得完整，亮得不像戏，倒像婚纱摄影棚忘了拉总闸。
然后，他看见了那些字。
半空里悬着无数行流动的文本，自右向左，边缘泛着一点将散未散的光。字体他很熟悉——新宋体，加粗。全世界只有一个人执着地用这套字体写所有东西：他自己。
【来了来了，祭天反派登场】
【沈厌这张脸，要不是反派锁死，我高低嫁了】
【看过原稿的说一下，他几章死？】
【三章。心梗。暴雨。尸体凉在桥洞底下。R.I.P】
沈厌的血，在"新宋体"三个字上凉了一半。
他用了十年这个字体。他在出租屋的二手笔记本上，用同样的字体把《深渊之上》熬了八百天。他写的第一场戏，就是眼前这场：温氏订婚宴，主角进场，反派作死，第三章，祭天。
那部稿子后来投给了盛庭集团，等来一纸退稿。再后来，他死在暴雨夜的天桥底下，新闻标题四个字——流浪汉猝死。
现在，他站在自己写的开场里，穿着这辈子没挣到过的一套高定西装，掌心全是冷汗。
宴会厅大门推开。门框上方悬出一条金色的字，像锦旗：【主角·林燃·天命眷顾·光环+1】。
来人高大，脊背笔直，笑起来一口白牙，是那种把所有好形容词堆一起才会有的长相。沈厌认得他——不是认得这张脸，是认得这个人的每一句台词，连他抬手的角度都是他写稿时比划过几十遍的。
因为他太熟这场戏了。这场戏的下一句，是照着沈厌的社死写的。
镜面香槟塔里，映出他自己头顶的字。猩红色，一行一行展开：
【反派·沈厌·负债浪子】
【第三章：心梗而死，尸体凉在暴雨里】
【倒计时 47:59:41】
秒针跳了一格。41，变40。
他的心脏跟着抽了一下，抽得精准，像有人在检查零件。
"行。"沈厌扶着桌沿，慢慢笑了一下。他写过上百个开局，这种书的规则他比谁都懂——主角的光环是顶配，反派的命是耗材，死法还是他自己精心设计的。多敬业，死都不给别人添麻烦。
【他笑了，完了，原台词要来了】
【反派稳住，别挣扎，你是必死的】
【说实话这个死法有点惨，编剧是不是有病】
沈厌盯着最后那条弹幕，喉头发紧。编剧有病。编剧死了。
"各位——"林燃的声音扬起来，音量刚好是整场都能听清又不至于失态的刻度。他头顶金芒一闪：【第一幕·当众打脸·执行】。
"沈厌。"林燃手里拎起一份文件，一步步走近，"娶温叙白之前，你最好先让大家听清楚，你是个什么人。"
文件甩在桌上，纸页散开，压住了香槟杯。
"负债两千万，威胁合作伙伴十一次，斗狗、飙车、片场封杀新人——你的档案，我念三分钟都嫌长。"全场低笑，"就这样的条件，你配吗？"
沈厌听见自己耳朵里"咔"的一声，像场记板落下。
修正力来了。
他的身体不听使唤了。那种感觉很难描述——像有人拽着一根线，从脊椎里往上拎。手臂自行抬起，握住酒杯；下颌绷出稿件里写死的角度；台词从他自己的喉咙深处往上涌，一个字一个字，是他熬了八百天写出来的、反派沈厌的宣言：
"我想要的，就一定会得到。温叙白，温家的资源，就算踩着一座冰山，我也——"
好。太好了。
这句话一说，反派卡就焊死了，觊觎、嚣张、不自量力，三章后21:47，心梗准时发作，桥洞收尸。逻辑闭环，死得其所。
他上辈子写这段的时候，觉得爽。现在这段要他自己的命。
半空的弹幕全在刷【他要说了】【原稿要来了】。手臂举到最高点，酒杯停在唇边——
沈厌在这一片喧嚣里，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这是他的稿。他比这个世界所有人都熟。他熟到知道这场戏的机关在哪：台词必须说完，说完灯才暗，灯暗了硬光才亮，硬光一亮，全场的笑才算"到位"。修正力是一台严格按分镜执行的机器——
机器不会接受跳过。那就只有一种办法：把这句台词，拆到它没法接。
肌肉在半空僵住，一股力道拽着他把最后四个字吐完。他咬死了后槽牙，舌根尝到血腥味，在满场注视里，把涌到嘴边那座"冰山"，生生咽了回去。
"——记下了。"
他放下酒杯，声音不大，整场安静。
"负债、威胁、封杀新人，都记下了。"沈厌理了理领带，朝林燃微微欠身，姿态标准得像商务礼仪教材，"这顿我买单。"
半空的弹幕停摆了两秒，然后炸了。
【？？？？？？】
【他说了什么？冰山呢？】
【剧本：我要发疯。沈厌：我买单】
【社死？不，这是社交****】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有点想看他活下去】
水晶吊灯三千六百盏灯泡齐齐闪了一下——没有发难的台词，修正力找不到"该暗灯"的理由，硬光没打出来，全场亮得像一场盛大的尴尬。林燃举着文件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像极了一个精心准备了三个月的求婚现场，对面掏出了红包。
沈厌垂着眼，心跳如鼓，手心全是汗。
然后他看见了。
视野里浮起一页淡黄的稿纸，像一帧停在半空的胶片。页眉四个字他熟得想哭——《深渊之上》第一章。方才那些被他咽回去的台词，正打在纸上，墨色深浅不均；而"记下了""这顿我买单"两行新字，还在纸面上缓缓蠕动，像刚焊上去的钢印。
一支黑色的钢笔，从香槟塔的镜面里浮出来。笔身没有商标，笔尖冷得像手术刀。
他伸手一握，指尖穿骨凉。稿纸边缘立刻浮出一行灰字：
【改稿笔·已绑定】
【共情值：0/100。改主线：禁止】
沈厌盯着自己头顶那行猩红的倒计时，抬笔，去划那行字——【第三章：心梗而死】。
笔尖碰到字的瞬间，整个宴会厅的空气被抽走了。
剧痛从胸骨后炸开，窜向后背，像有一只戴着手套的手攥住他的心脏，收紧。他听见自己膝盖砸在地砖上的闷响，听见全场惊呼，听见弹幕疯狂滚动——
【心梗？！现在就犯了？】
【不对，是预览。原稿第一章末就写了：沈厌第一次见林燃，惊到心悸。伏笔回收了】
沈厌扒着桌沿，冷汗浸透衬衫。疼退下去之后，那行血红的字纹丝不动，底下多了一行小字，冷冰冰的，是他自己的字体：
【要改主线，先攒一百点人心。人心要用真情换。】
他撑着桌子站起来，重新看向倒计时。
【47:56:03】
四十八小时。桥洞里那场他亲手写好的心梗，正在倒着走。
沈厌攥着笔，指节汗湿，忽然低声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十年，他没署过一次自己的名。稿子被人拿去换成别人的奖杯，人被人赶进雨里，连死了都只配四个字。现在连他写的反派，他都救不活——
偏不。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洗手间镜子，一字一句，像给全世界递大纲：
"我改了一辈子别人的结局。这次，改自己的。"
镜子里，倒计时跳过一分钟。弹幕从他肩后无声流过，最新一条，字号比别的都大：
【48小时，改掉「心梗死」。——否则第三章，尸体凉在暴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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