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厌已经三天没碰那支笔了。
不是不想，是不敢。共情值两点，笔一落就要拿命垫账——他鬓角那撮白头发在每一面镜子里都提醒着他这件事。三天里他只做了一件事：把《深渊之上》第三章拆成零件。
【暴雨。跨海高架。接电话后驱车。刹车失灵。21:47，心梗。】
四个零件：一个电话，一辆车，一段高架，一副坏了的刹车。要活，就得拆掉至少两个。
电话好办，他三天没开机；车也好办，他在二手平台上把名下唯一那辆跑车挂了出去，定价低得离谱，当天就有人全款秒拍——修正力想征用他的车，得先有一辆他的车。至于高架，他这三天活动半径两公里，连过马路都走天桥。
剩下的，就是等系统"重算"出一个新零件。
他等得起。弹幕替他记着日子——那行红字倒计时这几天一直在抖，数字忽大忽小，像排期软件反复拖拽会议时间，把他往周五晚上推。他不知道确切时刻，但他知道方向：这周六之前，这一周活不活，看周五。
周五下午三点，他出门了。
不是冲动。夜宵摊在城南，离他公寓四公里，全是地面道路，没有高架。他去吃烤串——原剧本的沈厌从第一集到第三集都是"高级餐厅独饮"，人设卡上写着"落魄也要体面"。他去路边摊，就是往这张卡上吐口水。
卡点来了：摊主多找了他五块钱。
沈厌捏着那五块钱，忽然抬头。
斜对面面包店的橱窗后面，一支镜头，正对着他。镜头后面一张脸，憋笑憋得很辛苦。
那人脸上的工牌在太阳底下反光：某博娱乐，摄影师，陆照。
【来了来了，名场面】
【原稿党报幕：第三章前最后一记补刀——狗仔直播反派落魄吃串，全网嘲】
【这个狗仔我认识，陆照，专拍糊咖，号称"糊咖挖掘机"】
沈厌收回目光，把那五块钱撸进兜里，继续撸串。
三秒后，对面橱窗"哐"地推开，一个背着三个包的年轻人大摇大摆过来，手机举在胸前，镜头先怼脸，人还没到声先到——
"家人们！蹲了三天！终于蹲到了！"陆照把手机转了个花哨的弧，框住沈厌，也框住那把八块钱的烤串，"盛庭前准女婿、负债两千万、订婚宴买单侠——沈！厌！先生！本人！就坐在这儿！吃！烤！串！"
直播间的人数"腾"地往上蹿。
【哈哈哈哈哈哈买单侠】
【落魄实锤，跑车没了，人也没了】
【沈老师抬头看看镜头，给你上热搜】
沈厌抬头了。
他看了镜头三秒，忽然冲它招手，像招呼一个老朋友："既然开了播，帮个忙。"
陆照一愣，随即乐了，把手机架到烤炉上，自己坐到对面："哟，沈老师不赶我？行，你帮我把节目效果撑住，我给你留正面镜头。说，什么忙？"
"_predictions。"沈厌说。
"啥？"
"我赌你这间直播间，热度一分钟破万。"沈厌从兜里摸出那五块钱，拍在桌上，"这个摊位欠你的独家，现结。"
陆照笑得肩膀直抖："哥，我开播三年，最高在线八千三。你拿五块钱咒我红？"
"不是咒你。"沈厌指了指他手机屏幕上滚动的弹幕，"是提醒你——你直播间进来人了。"
陆照低头。在线人数从四百，跳到一千一，又跳到三千二。弹幕风向正在肉眼可见地变：
【刚被"反派在线吃串"热搜引进来的，就这个直播间？】
【三分钟前#沈厌低价甩卖跑车#刚爆，你们速度可以啊】
陆照的脸"唰"地白了半秒，又"腾"地红了："等会儿——你卖车了？？你什么时候——"
"三点零二分。"沈厌翻了个串，"第二个热搜，三十秒内到。你直播间有个穿'深渊之上'应援服的哥们儿，ID叫'燃哥的小火焰'——去，@她，问她是不是林燃粉丝。"
陆照机械地低头找，真找到了，机械地@了。三秒后，对方回了一句让整个直播间屏息的话：
【别提了，刚被我家正主气死——"报警名场面"通稿你们看了吗，他昨天在片场说"这句不像我说的"，粉圈炸了，超管删帖删到手软，这不就挂上热搜了？？】
#林燃 这句不像我说的#。
爆。
在线人数：一万四。
陆照看沈厌的眼神，从看糊咖，变成了看凶器。
"最后一个。"沈厌不紧不慢，"今晚七点之前，会有个大号发声明，跟烤串没关系，跟'盛庭'有关系。你自己品。"
弹幕已经彻底疯了。
【三连中？？这才两分钟，前两签已经应验了啊？】
【所以沈厌蹲路边摊是算好了热搜会引进流量？？他连狗仔都写进剧本了？？】
【完了，我本来是来看笑话的，现在我看笑话的眼神在发抖】
【"反派在线反杀"，这个梗谁起的，加鸡腿】
陆照把手机从架子上抓下来，凑近，压低声音，语气里的职业假笑第一次换成了真的东西："沈老师，我就问一句——你是真能算，还是演的？"
"你猜。"沈厌举起那杯免费的酸梅汤，隔空碰了下他的镜头，"猜对了，这就是你今年最大的一单。"
晚上六点五十一分，盛庭影业官方账号发布声明：《关于网传〈深渊之上〉回门宴相关视频的不实信息澄清》。声明通篇没提沈厌，可全网都看懂了——资本下场捂的盖子，就是流量开了的瓶。
在线人数：十一万。
「反派在线反杀」，热搜第七，后面跟着一个紫红色的"爆"。
沈厌在满屏的【沈老师教我做财经号】里站起身。共情值在他视野右下角涨得像开了闸的电表——陌生人的一次次"惊"和"乐"，单价依旧很低，架不住量。
【当前共情值：41/100】
他第一次觉得，十万人的目光，是有温度的。
也是沉重的。
他朝陆照点点头，示意今天到此为止，转身去拿放在摊边的外套——抬眼的一瞬间，天边的云不知什么时候堆了起来，闷得像盖住的锅。风向变了。雨腥气先落下来，一滴，砸在他手背。
头顶的红字倒计时，在这滴雨里，停止了抖动。
数字锁死了。定格，变大，每一笔都红得像刚写上去的：
【W1·周五·21:47·跨海高架·心梗·强制执行】
【修正力公告：本次为重试，亦是最后重试。】
【倒计时：04:47:02】
晚上七点，四个小时后。
雨点密起来。弹幕从狂欢刷成了屏一色的【？？？？】——它们不知道从哪儿知道时间，或者说，它们一直知道，只是此刻才敢刷出来：
【原稿第三章，就是"暴雨·高架·21:47"！！它把死期改回了原稿的时刻！！】
【所以沈厌卖车、不出门、拆零件，全被算进去了？它把"他怎么还是会出现在高架上"重算完了？】
【他怎么去高架？？谁让他去高架？？】
沈厌站在雨里，听着这一屏一屏的剧透，忽然就明白了修正力最后的那个零件。
电话，车，高架，坏刹车——它都不用了。
它只需要一个"非去不可的理由"。它有的是办法，让他在七点五十九分，站上那条高架。
身后，陆照的直播间还在播。十一万人盯着雨里那个背影。狗仔举着手机追上来两步，声音被雨打得很碎："沈老师？沈厌！你去哪儿？你——"
沈厌回头。
他隔着雨幕看了陆照三秒，忽然笑了一下，声音不大，十一万人的麦克风收得清清楚楚：
"陆照，帮我个忙。今晚不管刷到什么，别关直播。"
"你要是敢关，"他转身走进雨里，尾音被雨声盖住，却一字一字钉在每个人耳朵里，
"明天热搜第一，就是你号没了。"
【卧槽，临死还不忘立合作？】
【他刚才是不是笑了？被锁定死期还笑得出来？】
【损友实锤了：陆照你别关播啊，我们都要看】
陆照僵在雨里，低头看手机。
直播间在线：十四万。
弹幕齐刷刷滚过同一行字，像十一万人一起点的一支香：
【沈老师，活着回来改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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