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六头一回见有人拿秤称盐,眼睛险些贴上秤盘。
冯齐把那只小铜秤往里挪了一点,笑着问他,是怕短了,还是怕多了。
胡六没笑。他只指着裴望:“他的。”
“那你看这么紧?”
胡六想了半天,自己也觉得没道理,往后退一步,仍没走远。
冯齐是谷口驮队里管货的,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褐袍,腰边挂着三个空钱袋,走一步便互相撞一下。陆野起先觉得他有钱,等看见那几个袋子全瘪着,又不敢肯定了。
另一个上台的人叫周葵,跟药行的货走过许多山路。她进院便放下包袱,先问谁的伤最急,没有先打开自己的药箱给人看。
八个人一时竟都没应。
商青把腿往里收,胡六拿衣摆盖伤手,裴望右肩的布还透着红,却先叫她去看西屋靠墙的人。
祝禾终于被从旧衣上扶起来。周葵看他小腿,问清怎么压的,又问他能不能自己挪动。他脸色灰白,话倒说得清楚,听到她说伤着的地方不能再一劲儿磨,他便伸手把裤腿拉下,耳根竟有些红。
陆野站在旁边,忽然明白几个人不是不疼,是不敢先出声。
药箱还没开,谁也不知道要拿什么换。
罗荆坐在门边,抬手揉眉心。她昨夜守到后半夜,眼睛里仍有红丝,见众人这样,直接对冯齐道:“先把话说清。别等人用了,再报个吓人的价。”
冯齐叹了口气,承认自己带出来的药也不是白来的。路断了,货到不了,要吃饭的还有九个人,不能只见一处难便把东西散尽。
阿绒的脸色冷下去,陆野却又想到昨夜牛七接水时的手。他们也一样缺,谁都不是带着一整座仓房来的。
裴望把盐包推上秤盘。
“先换一袋麦,布和药再算。我肩上的也用你这箱。”
周葵望他一眼,终于伸手打开箱扣。冯齐将秤砣移到一半,忽然停住,拿指甲从盐里挑出一粒细黑的沙。
裴望脸上的笑淡了。
“包破过?”
“路上落过地,外头一层。你挑。”
冯齐没有接这句,先把上面那层拨开,再捻底下的盐。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铜盘晃动,陆野站得近,看见裴望左手指节绷得发白,生怕两人下一刻便翻脸。
可冯齐只把挑出的沙放到一边,重新称。
“就这一包,别拿整筐跟我换。我只有那么多药。”
裴望的手慢慢松下来。
唐栓等得不耐烦,伸手想摸秤砣,叫冯齐轻轻拍开。铜盘上的盐终于装进另一层油纸,换回一小袋麦和几块布,另有按伤分开的几包药。冯齐数得细,周葵分得也细,并不因人多便把每包都撒得一样。
轮到商青时,她先问能不能走。
周葵摸着她膝边肿处,看她勉强落脚的样子,没给一句她想听的痛快话。
“少走,能省一点是一点。你非要今日拿它当好腿,我也没办法。”
商青盯着地面,许久才点头。
陆野想伸手扶,商青这回没有躲,只把一点重量交过来,手掌搭在他肩上,仍轻得像怕把他压倒。周葵看见他的手,叫他也坐下。
伤处揭开,陆野疼得嘴角直抽,却先去看那袋麦。
“我这也算裴望的?”
“先记着。”裴望在门外说。
陆野没再问值多少,只把这句话牢牢记住。他觉得自己欠的东西越来越多,借鞋、裂碗、盐,如今连手上这点疼也换成了别人袋里少下去的一撮东西。可周葵把布重新覆上时,他仍忍不住松了口气。
胡六最后才伸出手。他先说不疼,周葵看他一眼,让他拿住空碗。碗刚到指间便歪了,他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又舍不得真叫碗落地,慌忙用另一只手兜住。
唐栓隔着半间屋喊:“别拿我的!”
众人先愣住,阿绒忽然笑了一声,连胡六也低了低头。周葵没有笑,将胡六那只手托稳,重新问他究竟哪处疼。
太阳升高,院里晒出一点暖意。两张换下的血布摊在石上,阿绒一块块洗,嘴里嫌几人衣裳脏,水却换了好几回。冯齐看见背后的泉,脚步不由慢下来,绕到石阶旁瞧了瞧。
“你们真舍得让我们来接?”他问。
胡六站在门口没应。陆野原以为他要讨价,可胡六只看了看那袋换来的麦,又望向裴望,像在等一句话。
裴望用左手系盐包,说泉不是他的。
阿绒从水边抬头:“路上别乱踩,泉眼小。接完能帮搬两根木头上来,屋顶那块还漏。”
冯齐神色略松,点头,说先把谷口的人叫两位过来,带个完整的水桶。他没立刻许给全台人几桶,只答应送一只过来留着用,桶归驮队,走时还得拿回。
唐栓听见这个,突然看冯齐顺眼了许多。
“这话对。”他说。
罗荆从墙边站起来,瞧了唐栓一眼,嘴角抽动,没接他的认同。她走到裴望面前,问去石门的旧路还能不能走,裴望摇头,说自己只走到取水沟,后半段没探。
冯齐的笑容便收住了。
他这队人还有半车布、一车半山货和两只瘦驮兽,倘若路一直不通,迟早得弃掉些东西。牛七守在谷口,昨夜听见山里叫,怕得把两头兽的绳都系在自己腰上,险些叫它们一齐拖走。
罗荆说到这里,语气里没笑意。
陆野想起自己在庙里攥住半口肉的念头,又看那几个空钱袋,忽然不大想笑人家护货了。
“我还有一筐盐。”裴望道。
冯齐抬眼。
“落在取水沟的北边。没进红草。要能弄回来,你这几个人吃的盐不愁,也有余量换路上的东西。”
罗荆立刻问远不远,裴望说清半日脚程,又提醒自己伤肩不能背,知道位置不等于拿得到。
冯齐沉吟了一会儿,看向陆野和石满。
陆野心里一紧。他今日才见过药,难道立刻就得回那条沟?还没想出该怎么答,裴望先挡了一句。
“不是叫伤脚的去。你挑两个腿好的,带绳。罗荆带路,我走到岔口指给她。”
罗荆点头,却没有立即应允,先去看台下的天色。山风从红草的方向吹来,带着一点奇怪的甜腥,连背后的水声仿佛也变远了。
她站了片刻,回头说:“先去一趟谷口,叫人。明早再取。今夜不摸那边的黑。”
罗荆下坡前,特意到商青身边说了声。商青问她是不是明天便能通路,罗荆摇头,只说先去看,不把还没踩过的路说成好路。
商青抿紧嘴,低头碰了碰膝边的新布。
陆野站在一旁,忽然不再等别人问自己,先把那袋麦抱到墙边,找了几块石头垫起。胡六盯着他的手,陆野停了停,问放这里成不成。胡六看完鼠洞和离火的远近,才点了头。
陆野心里那点硬撑的劲松了一些。今早不用一瘸一拐去取盐,他却仍能把一样东西放到不容易坏的地方。这么点事没人夸,他自己倒觉得踏实。
陆野把袋口掖好,转身去找周葵。她正收药箱,他蹲在一旁,问包里那截气味很重的根是什么,练身子能不能也用。
周葵把那根取出来,叫他看断面,又从箱角挑出另一种细根。前一根敷跌伤,后一根才是锻体的人常煮的药,两样都不能看着像便往嘴里塞。
陆野闻了又闻,记不住名字,便问哪里买。周葵说石门东街有人卖,价随好坏不同。他再问碎的、折的还能不能用,周葵这才抬眼看他。
“你倒会挑便宜。”
陆野耳根热了,却没避开:“整根我买不起。”
周葵没有笑他,指给他看烂心和泥疙瘩的区别,让他买前摊开,别只听人说。陆野把那点断面看牢,回头见石满冲自己招手,没有立即过去,先将东街两个字又问清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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