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先生没有立刻松手。
他看着罗荆的短矛,笑了一下,说自己没抢人,饼摆在这里,是这小子要吃的。
罗荆没争饼是谁的,只让牛七把邱安扶到旁边。鹿先生指尖一动,邱安便痛得弯下腰,牛七的手停在他肩上,想扶又不敢使劲。
“人肯不肯走,你再问一遍。”罗荆道。
邱安嘴唇已经咬破,声音却挤得很清楚:“不走。”
鹿先生脸上的笑终于淡了。
“吃完再说不走,这路上没这样的便宜。”
冯齐沿石阶上来时,正听见这句。他身后跟着两个扛盐的人,筐子外头还沾着沟底的泥。陆野看见那只被留在半路的筐,又看见裴望握扁担的左手,忽然觉得今天原该是桩好事。
罗荆将短矛往地上一点。
“饼给你钱,手上的东西取下来。”
鹿先生偏头看看冯齐,像在掂这几人能拿出多少。他没有接那枚铜钱,只伸出细长的手指,点了点刚抬上来的盐筐。
“这个。”
裴望的喉结动了一下。
冯齐先开口,说饼不值一筐盐。鹿先生便笑:“那就带他走。三天,照说好的。”
邱安听见三天,身体猛地一缩。那三个字还和方才一样,落在耳朵里却已经全变了。他望着罗荆,想说别换,嘴唇动了半晌,没有说出来。
胡六抱着米袋站在后头,也没有吭声。他看得见台上有几个伤者,谷下还有几辆过不去的车,盐换人,一筐没了,剩下的路又得拿什么走?
陆野同样不敢代裴望答应。
他只往前挪了一步,想把邱安扶到门边。铜圈忽地一紧,邱安整个往下跪,膝盖撞上石面。鹿先生抬着的手仍轻飘飘的,连衣袖都没抖。
陆野的手僵在半空。
罗荆动了。
短矛不是刺向鹿先生胸口,而是横着扫过他抬起的右腕。鹿先生手一缩,矛尖划开袖口,露出一圈细密的褐毛。邱安腕上的痛突然缓了一瞬,整个人往牛七怀里栽。
鹿先生猛地抬脚。
罗荆侧身避开,灰袍从她眼前掠过,后头那条腿却比她想的长,踢在矛杆上。杆尾撞中她肩窝,她连退两步,脸色陡然变白。
“别叫他抬手。”裴望道。
他没有往前抢。扁担横在两人之间,一端抵住门侧石块,左手压住另一端,鹿先生再朝邱安伸手时,腕骨便撞上硬木。
鹿先生眼里终于有了火气。
他向后半步,右手翻过去扣住扁担。裴望肩头猛地一绷,旧伤痛得他额上汗珠顿出,可手仍没松。罗荆趁这半步靠近,短矛从木杆下面穿过,抵住鹿先生腋下。
扁担绷出细细的响,矛杆贴着木头,来回磨了半寸。
陆野只听见邱安在喘。牛七把人抱得太紧,几乎抱成一团,邱安左手却一直抓着铜圈,指甲在上面划出细细的白痕。
鹿先生的脚跟向门外挪。
他腋下抵着矛,腕上压着扁担,灰袍下那条长腿却已踩到门槛外。罗荆前脚才向前探,就被他另一只脚逼回原处。陆野盯着扁担端头,那儿只剩窄窄一截还贴在鹿先生腕上。
邱安忽然攥住陆野的衣摆,低低叫了一声,腕上又渗出血。
陆野眼角瞥见那根补门的长木。他松开邱安,扑过去拖木头,第一下没拖动,胳膊上的筋却绷得疼。胡六在旁边叫他,他顾不上答,只抬起较细的那头,往门槛推。
木头磕上石角,咚地滚过去,挡住了那只正在后撤的脚。
鹿先生低头的一瞬,陆野才知道怕。他还攥着木头,见那条腿抬起来,急忙松手向后缩。木头被踢得撞回石墙,碎屑打了他一脸。
可那只脚终究没退出去。
罗荆趁他落脚,短矛向前送了半寸。裴望随之压住扁担,鹿先生想抬的右手再也没能翻过来。
灰袍下面透出一点血。鹿先生的笑容僵住,耳朵向后贴去,裴望已经将扁担往下沉,压住他试图翻开的手。
罗荆的声音很低:“取。”
鹿先生盯住她,眼珠里那点黄一点点收紧。他看向屋里,商青握着长棍,胡六与唐栓各拿一根短木,站得歪歪扭扭,谁都不像能赢他的人,可也谁都没有再退回墙后。
陆野弯下身,将邱安的右臂托平。他的手在抖,邱安也抖,两个人碰在一起,连铜圈都发出轻轻的响。
鹿先生慢慢伸出左手。
牛七立刻往后缩,罗荆叫他别动,矛尖又压近一点。灰袍里的左手停在铜圈上,拇指按住那两颗黑珠,转了一下,铜带便松开一线。
邱安使劲抽手,抽得腕上多了一道血痕。他缩到陆野身后,牛七这才像醒过来,把落地的饼狠狠踢了出去。
鹿先生接住铜圈,眼睛却一直望着陆野那边。
“好。”他说。
罗荆没有答话,退开一小步,矛仍横着。裴望也没有松扁担,两人之间让出一条朝门外的窄缝,鹿先生慢慢侧身走过。
经过牛七时,他低头看看地上的饼,忽然弯腰捡起来。沾灰的一面拍了拍,仍旧包进袖中,仿佛最舍不得浪费东西的人是他。
台下很快没有了脚步声。
谁也没敢说它走远了。
唐栓手里的短木砸到脚背,他低低嘶了一声,赶紧弯腰去捡。商青伸棍碰了碰他,指向门边,让他不必再举。他这才把木头倚住,捡了两回,都没能把方才从腰后甩出的锅盖拾起来。
阿绒扶他坐下,自己也在旁边坐了一瞬。她的水囊落在石槽边,漏出一片湿痕,她看见了,愣了片刻,才扑过去塞紧。
祝禾一直站在屋里。这会儿扶墙慢慢滑下去,伸手摸向腰间,碰到的却不是铃,是那面裂开的牌。他将手收回,在衣上擦了擦,既没骂人,也没念祭词。
罗荆撑着矛站在门边,脸上没有笑。过了一会儿,她抬手去碰左肩,手才抬起,便疼得垂下。裴望把扁担放平,人靠着门框,右边半片衣裳已被汗和血浸透。
胡六盯着那筐盐,喉咙里滚动几下,慢慢蹲了下去。
冯齐走到邱安跟前,原想说什么,目光落到他腕上那圈伤,话便停了。他只伸出手,拍掉邱安膝上的灰,拍到后来,手掌重重落在自己腿上。
邱安道:“我不知道。”
没有人说早告诉过你。
陆野蹲在旁边,看着自己掌心的黑灰。那鹿先生不过高他半个头,站在院里也没有神首遮山的威势,抬起一根指头,却能让一个人连不走都说得像求饶。
罗荆与裴望终于让他松了手。陆野亲眼看见了,也亲眼看见两个人为这一下付出的脸色。
周葵赶上台时,先让所有人让开。牛七挪到门槛外,仍不肯放邱安走出视线;邱安低着头,坐到那根新送来的木头上,双手藏进怀里。
陆野想倒水给他,走到石槽旁,才发现自己的膝盖也在发软。
盐筐还在,粮袋也在。
他舀水时,指头仍在抖。那包被踢远又捡回的饼让他恶心,门边被踢裂的长木却又叫他忍不住回头。方才鹿先生没有走成,他拖的那一下不是白拖。
邱安从后面轻轻碰了碰他,伸出空着的右手。腕上有血,五根指头却能自己张开。陆野看着,忽然将水囊攥紧,胸口那团闷气终于有一口吐了出去。
周葵替罗荆重新看肩时,罗荆一直咬着那截矛带,冯齐想让她歇,她把带子吐出来,先问谷下那两个扛盐的人回去了没有。
冯齐点头,说都还在院外,没人丢。
罗荆的眼睛闭了一下,睁开时又问:“你那筐盐是算裴望的吧?”
冯齐一愣,裴望靠在门口,没好气地应了一声。罗荆便朝他摆摆完好的那只手:“还你了,别再瞪。”
裴望牵动伤肩,皱着脸应她,随后看向陆野:“木头别放路中间。刚才那一下,挡得好。”
陆野伸手去搬,手才碰上裂口,便痛得停住。石满过来接走另一端,他没同人抢,却也没像平日那样立刻低头。那句挡得好,他听得清清楚楚。
过了一会儿,邱安走到他身边,接过水,低声问他要不要先喝。
陆野摇头,两个人便并排坐在槽边,一个捧水,一个捧着空手,好久都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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