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把我放下。”
祝禾在石满背上说第三遍时,石满终于听见了。他扶着一棵树停住,腿抖得厉害,陆野过去接人,几乎连他一起接倒。
太阳还没越过头顶,七个人已经走不动了。
胡六说的柏树沟就在前面。隔着树缝看见一条长坡,沟底却堆着许多倒木,原来的路像给人拿耙子狠狠犁过。他盯了很久,没再说自己认路。
唐栓把锅放下,一屁股坐在旁边,脸埋进锅盖上,深深喘气。
阿绒问:“还走得了不?”
“你试试背。”石满道。
阿绒没吭声,把油坛往地上一搁,蹲到祝禾身前。祝禾本来就瘦,伏上去却压得她肩膀往下一沉,她勉强站直,才走两步,膝盖便抵上山石。
陆野连忙去扶。
她把人放回去,坐在地上不肯抬头,半晌才道:“比两篓米还沉。”
祝禾把脸转开了。
商青拄着棍走来,眼睛先落在几个人放下的物件上。石满以为她又要硬撑,先说不准她背。她没理,只把棍子横到一旁,摘下腰间那条旧皮带。
“绑着拖一段。”她道。
石满摇头:“石头那么多。”
商青低头看祝禾。他那截受伤的腿横在地上,白衣变成灰白一团,布边已经磨烂。她没再坚持,坐到树根边,慢慢把皮带收回去。
陆野却想起秋天从坡上拖柴的木撬。撬底用两根弯枝,压一捆柴,土坡上拉着就走。只是拖的是柴,这一回拖的是个人。
“得垫着。”他说,“不能往石头上磨。”
唐栓抬起头,问垫什么。陆野把自己外衣脱下,铺到地上,衣角已经脏得不像样。他又看向石满,石满瞪了他一会儿,到底把身上的短袄解了。
祝禾忽然伸手拉住衣角。
“冷了你们穿什么?”
石满道:“现在热。”
没有人接夜里的事。
他们折了两根弯枝,阿绒找出装陶罐的麻绳,把横枝捆上。陆野手疼,扯不紧,胡六伸脚踩住绳,帮着他收。第一下拖起来,架子便散了,祝禾坐在地上,脸色都变了。
石满把陆野推开,蹲下来重新扎。
这次能走,却只能在平些的地方拖。过石坎仍得几个人停下来抬,抬几步,放下,又歇。陆野终于明白为什么猎队宁肯绕远,也不愿拖重物翻这道沟。
可绕路的地方,现在全是倒树。
到了沟口,阿绒的陶罐磕出一道细缝,水本就只剩罐底,滴了两滴,便没了。她攥着罐子站了好一会儿,把它小心放回篮里,嘴唇干得起皮。
陆野也渴,没敢开口。
前面忽然有人道:“下来一个,别扎堆。”
几个人全抬头。石满先摸刀,商青扶着树,往说话的地方看。
一个青衫男人坐在沟下,头上缠着块湿布,短短的胡茬里夹着白。他右臂吊着,身边放两只箩筐,一根扁担横在腿上,左手拎着一只大皮囊。
水从囊口淌到布上。
阿绒的喉咙动了一下。
男人看见她的罐子,扬了扬下巴:“漏了?搁这,泥都让你们踩松了。”
陆野才瞧见他脚下有条窄窄的水沟,从山石下面绕出来,流过一片背阴地。水不多,却清得能看见细沙。
石满往下走,走得有些急。脚边一块松石滚过去,男人的左手忽然伸出,像早知道石头往哪里落,扁担轻轻一挑,便把它拨开了。
动作并不大。
石满却立刻站住,不再往前挤。
“入微?”他问。
男人抹了把脸,没应,只说:“要喝就接。别把整双脚踩进去。”
阿绒小心走下去,先用罐子接了一点,盯着看,手指摸摸罐壁。水是凉的。她这才喝,喝了两口又停住,抬头朝陆野招手。
陆野喝得太急,呛出了眼泪。
男人把皮囊从他嘴边拿走:“喘口气,没人跟你抢。”
陆野抓着囊带,手掌火辣辣地疼。他看见男人右边肩头的血迹,才把手松开,低低说了声谢。
对方把囊塞上,问他们从哪儿来。胡六说青石寨,又指了指山后的红色,男人跟着望过去,眼角抽了一下。
“我叫裴望。”他说,“昨天下午本想赶到你们寨子。现在不用赶了。”
他说得平淡,弯腰去提筐时,肩膀却陡然一紧,额头的汗立刻更多。
石满想帮他抬,裴望先按住筐沿。
“别掀。盐,经不起撒。”
他说完看了看这几个互相扶着的人,又瞧见木架上的祝禾,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自己挑了些最不中用的帮手。
唐栓先问:“这边能上旧山台?”
裴望点头,说自己昨夜就从那边绕下来的。台上北屋塌了,西边墙还立着,水在坡后,没变热。听见有水,阿绒绷着的肩膀才缓缓松开。
“带我们过去。”胡六道。
裴望看看两只筐,没说话。
胡六的脸慢慢沉了。他怕这人开口就要粮,肩上的袋子护了一天,已快成了身上一块肉。
“我们背着人。”石满抢先说,“你这肩膀,也别指望我们全扛。”
裴望点头:“一筐。另一筐我先留着,走得动再回来。”
裴望说完,自己先低头看另一只筐。他伸手把筐盖按平,又把刚揭开的油布一角塞回去,动作慢得像在给一个睡着的人掖被。
唐栓忽然问:“你不怕我们把这一筐也拿跑?”
裴望抬眼,从他抱着的锅看到商青的腿,又看看地上的木架。
“跑给我看。”
唐栓一张脸顿时涨红。陆野原想替他说一句,摸到自己疼痛的脚,又觉得真没什么好说的。
裴望没再取笑,提起皮囊让阿绒接满,才把余下的水倒给自己。他仰头喝时,喉结上下滚动,右肩的衣料被汗浸透,眼角仍不时瞥向那筐要留下的盐。
这人也不舍得。陆野看出来了,只是不知道,他这一次的舍下,和胡六昨天终于放开粮袋的手,是不是一样难。
没人立刻答应。陆野试着提那筐盐,才离地,腰便被拽弯。商青在上头看见,叫他放下。他赌气没放,右脚一疼,差点把筐掀进水里。
裴望扶住筐,脸上终于有些火气。
“提不动就说。撒进去,泉也喝不成。”
陆野脸热得发烫,低头站着。石满把手伸到筐底,试了试,也皱眉。
“拆两包。”阿绒道。
她把自己的油坛递给唐栓,用捆罐子的绳兜住破篮底,从筐里取两包裹严的盐,塞进篮子。胡六犹豫着挪过粮袋,腾出半个肩头,也接了一包。剩下那只筐轻了些,石满与陆野抬起来,勉强能走。
可祝禾又没了人拖。
众人站在水沟边,谁都不动了。
裴望看了一会儿,把扁担递给祝禾:“你手还能使劲?”
祝禾点头。
“那就坐稳,攥住。下头土顺,我拖一段。遇坎你们再来抬。”
商青看着他的伤肩,皱眉。裴望只用左手拉住架绳,脚在斜地上换了半步,木架竟慢慢挪了起来,不快,却没有乱晃。
陆野愣愣望着他的背。
这和城下提山的铁链毫不相像。那只手粗糙,指节上有盐霜,肩头还吊着一条沾血的布,可木架上那个人终于不用再往石头上跌。
裴望走出几步,回头叫道:“看什么?盐带上!”
陆野回过神,赶紧托住筐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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