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日清晨,秦烛做的第一件事是摊开左手。
指甲盖上那道缝还在,灰白色,像瓷器上的冲线。不疼,不痒,就是碍眼。他对着那道缝看了半晌,转头问账本:代偿是什么?攒到多少算完?能不能补?
账本翻页,页面中央端端正正浮出四个字:
【详见罚则。】
再问,还是这四个字。问面都懒得翻新了。
秦烛认了。这份工连个能问事的师傅都没有,出了事自己翻员工手册,翻的还是只有自己看得见的那种。
晌午,雷五又来了,这回带了个锦盒。
盒盖打开,里头一锭银子,足有十两。雷五搓着手,脸上堆着讨好的笑:"秦录事,弟兄们都看见了,我这手十日不抖。大伙儿凑了钱,想请你也给全队上一道符——最好是那种,路上避灾免祸的。"
十两。
秦烛盯着那锭银子,喉咙动了动。十两银子充作义诊,入账少说五个功德点,够打五个手稳外加三瓶不困——
识海里,碑面无声无息压过来一行字,像一块石头沉进水盆:
【手稳·十日,维护期内。维护期内叠加改动,审计风险倍增。】
秦烛的手指在锦盒边上敲了两下,敲得极慢。
"雷镖头,"他把锦盒合上,推回去,"符这个东西,讲究一个药性相冲。手稳的药性没散完,再上避灾,两股力在筋络里打架,轻则符失灵,重则——"他停了停,"人出事。"
"啊?"雷五脸上的笑垮了半边,"那、那十两——"
"十日后,符钱照旧,三两一份,我给全队上。"秦烛顿了顿,补了一句,"避灾免祸的符,没有。天大的本事,也保不住明知山有虎、偏往虎山行的人。镖走的是人走的路,路稳了,剩下看天。"
雷五将信将疑,到底还是把锦盒收了,作揖走了。
秦烛站在碑屋门口,看着那道背影,心里打的是另一副算盘。碑上说"风险倍增",没说"禁止"。倍增而已——他又不是没见过审计长什么样,不就钟响一声,记个编号?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赖着不走了。
当夜,他到底没忍住。
三更天,他绕到镖局后巷,隔着墙听了听——石头睡得不安生,梦里一声一声地叫。孩子白天还在演武场上翻了两个跟头给他看,说梦里的黑影追不上他了。
秦烛站在墙根下,把道理掰开了揉碎了讲给自己听:不是给镖队,就给这一个孩子,续一夜,零点五功德点,小得不能再小的一笔。孩子昨夜睡得安稳,今夜要是断了,明早又得惊叫,那笔"安神"等于白打。于公于私,这都算不上贪,顶多算……续费。
道理讲圆了,指尖搭上账本,落笔。
"-0.5",红章落下,账面余一。
起初什么动静都没有。秦烛甚至有点得意——你看,也没怎么样。
然后,钟响了。
第一声,从碑里出来,闷闷的,像有人隔着十层棉被敲了一下钟。整间碑屋的石壁跟着嗡了一瞬。
第二声,近了。不是从碑里,是从青云城的四面八方。秦烛后来才想明白,那不是一口钟,是全城每一口能响的钟,在同一瞬间替它应了一声——包括义庄外那口三十年没响过的哑钟。
第三声,就在他脑袋里炸开。
识海里,账本哗啦啦自己翻动,红色的字迹一行一行往下滚,像血从纸的背面洇上来:
【违规改动,罚没功德一。】
【发布权限,暂停一炷香。】
【审计编号:癸字零〇三。】
"喂——"秦烛去按那些红字,指尖穿字而过,什么也拦不住。账面稳稳扣走一个整数,他辛辛苦苦张榜、跑义庄、陪笑攒下的家底,一个字没处讲理。
最要命的是最后一条。权限暂停的时限浮在识海正中央,一炷香的香点着了,烧得不紧不慢——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里,功德点进不来的账,他一个补丁也发不出。
秦烛盘腿坐在碑座前,跟那行倒计时大眼瞪小眼。
瞪了一会儿,他不服气,试着再挣一笔——正主意没有,歪主意有:他把这几日替司里誊抄的文卷数了一遍,挑出三处旁人笔误,端端正正补正了。搁在往常,这叫"勤勉公事",账本少说给个"+"。
页面上什么动静都没有。
他又试着把白天剩的半块桂花糕掰碎了喂给碑屋檐下的老麻雀。账本纹丝不动。
秦烛这才咂摸过味来:封的不是补丁,是"收支"两头。权限暂停的这一炷香里,他行善不记账,功德点也一文不进——天道这是连他"赚外快"的路都一并锁了。什么编制,分明是坐牢,还是自己带饭的那种。
认命地挪到罚则条文前。事已至此,罚也罚了,条文总得看看——下回再犯,总不能连罚什么都不清楚。
罚则一共十三条,条条都是硬话。
第三条,改动他人须留痕,隐匿改动罪加一等。第七条,以补丁牟利者,善举入账减半——秦烛看到这条,后背微微出汗,赶紧往下翻,好在第九条补了一句:以善举为资、公账可查者,不在此列。他长出一口气,跟条文作了个揖。
第十条,行补于外者,磨损归己——
秦烛停住了。磨损归己。他抬起左手,食指指甲上那道灰白的冲线,在烛光里泛着淡淡的凉。
他给别人打的每一个补丁,那些"改动"从别人身上削下来的损耗,原来一笔一笔,全记在他自己名下。代偿不是罚,是工钱之外的另一本账。
他掰着指头数:手稳、安神,都是皮毛小补,磨损该轻得很;那这道缝,是从哪一笔算起的?是给死人问骨的那一回,还是替韩冲"如实补正"的那一回?他试着问账本,账本这回连"详见罚则"都懒得给了。
问不出来,就只能自己记着。秦烛找出半页废纸,在末尾添了一行私账:代偿,一。哪来的,不知道;还到哪去,也不知道。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忽然觉得这四个"不知道"凑在一起,比罚则十三条还吓人。
他把第十条来回读了三遍,读到能背出来,才继续往下。
第十三条,最后一条,只有八个字:
【累犯三次,收回编外。】
收回编外。四个字轻飘飘的,落在秦烛耳朵里却重得吓人——连编外都收回去,他就是个什么都没有的人。没有账本,没有功德,没有这条财路,连给石头续一夜安神的资格都没有。
一炷香烧到一半,红字退潮,权限回来了。秦烛盯着那八个字,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这罚则刻在碑上多少年了?前头那些执事,有没有人犯到第三次?
他起身,举着蜡烛凑近碑面,想找找有没有前人的"违章记录"。
碑角,靠近断口的地方,有一行小到几乎磨平的旧字。不是账本的字,是刻上去的,刀口早被香火和岁月啃钝了。秦烛眯起眼,一个字一个字地辨:
"宁欠功德,勿欠代偿。"
六个字,一句警告。像是谁提前替后来的人刻下的。
秦烛的呼吸慢了下来。他认得这个刻痕的走法——起笔轻,收笔重,转折处带一个极小的顿。
和他父亲教他写字时,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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