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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Ginkgo Doesn't Speak of That Summer

Chapter 16 /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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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6 of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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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The Ginkgo Doesn't Speak of That Summ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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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时间轴上的新芽

三十五岁那年春天,邱莹莹在首尔城北洞的画室迎来了第一批海外学生。

不是短期游学——是正式报名、每周两次、持续一整个学期的课程。一个来自东京,一个来自上海,还有一个从洛杉矶专程飞过来,租了画室附近半年的公寓。她们都不是专业的——一个是退休的银行职员,一个是休学的大学生,一个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她们在网上看到莹莹那幅《光的形状》时间轴的照片,被翻译成三种语言,在几个艺术博客之间被反复转载。她们说看到第九幅画的那棵小银杏树时,忽然很想学画画。“不是为了成为画家,是为了把自己心里那棵树也画出来。”那个从洛杉矶来的母亲在报名邮件里写:“你的画里有我在自己妈妈的相册里见过的那种东西——不是技巧,是时间。”Full novel: The Ginkgo Doesn't Speak of That Summer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莹莹把这段话抄在了画室的黑板上,用粉笔,写在最上面一行。旁边画了一棵小小的银杏树——智勋画的,他说“这棵树的水平代表了我目前的最高成就”。比第一片叶子的叶柄与叶片比例终于正常了,但树冠还是画得太圆,像一朵绿色的蘑菇。莹莹没有改,只是在那棵蘑菇形银杏树旁边加了一颗星星。

画室的日常越来越有形状。每周一、三、五上午是她自己的创作时间,下午是学生课程。周二、四上午留给两个孩子的学校活动——儿子在小学足球队踢前锋,教练说他继承了父亲的射门感觉,但跑位还需要磨练,总是追着球跑而不是跑空位;女儿在幼儿园大班,最近迷上了用手指蘸颜料在纸上抹出一片片黄色的色块,说是“银杏叶”,但看起来更像一群小鸡。莹莹把她的每一幅“作品”都收在画室一个专门的抽屉里,抽屉上贴着标签——“恩夏画廊,第一期作品”。智勋说这属于过度投资,“万一她以后当科学家,这些画就变成黑历史了”。莹莹说“不会,她会知道自己是在画室里长大的,和妈妈一样”。

周四下午,智勋从训练场早退了。不是偷懒——是膝盖的旧伤又犯了,队医让他去做理疗。他坐在画室院子里的木椅上,膝盖上绑着冰袋,手里端着一杯美式咖啡,看着新来的学生们在银杏树下写生。那棵从母校分株来的银杏树已经高过了院墙,树干粗了一圈,树皮上的裂纹更深更密了,今年春天抽出了好几根新枝。树下摆着几个画架,几个成年人坐在小马扎上,对着同一棵树画出完全不同的样子——一个用炭笔强调光影,一个用水彩捕捉叶片的透明感,还有一个来自东京的学生用铅笔一笔一划地描绘树皮的纹理,她说要把每一道裂纹都记录下来,“像人的皱纹一样,每一条都有原因”。

“那个画树皮的学生,”智勋往莹莹旁边挪了挪,压低声音,虽然院子里只有他们和学生,但他的声音还是习惯性地放轻了,“很像你初中时的画法——细节控。每一道纹路都不放过,画完一小块树皮用了将近半小时。金老师当年说你背景板的笔触有毛边,她现在的毛边比你还多。但认真程度不相上下。”

“她昨天跟我说,她退休前是会计,一生中从来没有碰过画笔。但去年体检发现视力开始退化了,她忽然害怕——怕自己一辈子都没有把心里想的东西画出来。所以来了。她说——‘与其等我完全看不见了再后悔,不如现在开始。画得差没关系,差也是我的。’我听了之后,把她从初级班调到了中级班。”

“为什么?”

“因为她不在乎画得好不好。这一点最难教——可以教技法,教不了勇气。她已经有了。”

智勋沉默了一会儿。他把冰袋换了个位置,膝盖上旧伤的疤痕在下午的光线里泛着淡淡的银白色——那是十几年前初中训练赛时留下的,后来在职业联赛中又添了几道新的。他退役那年,队医说他的膝盖磨损程度相当于四十多岁的人,但他从来没抱怨过,只是每天绑着冰袋继续带训练。

“你以前教我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吗?不在乎我画得好不好,只在乎我有没有勇气画第二片叶子。”

“你不一样。你第一片叶子太丑了,我必须逼你画第二片——不然你永远停留在叶柄比叶片粗的阶段。”

“那叫抽象表现主义。”

“那叫比例失调。”

学生们在院子里笑了起来——那个画树皮的学生抬头看着他们拌嘴,用日语小声对旁边的同学说了句什么。莹莹听不懂日语,但从她的表情能猜到大概是在说“老师和师丈关系真好”。智勋听懂了——他在球队时有几个日本外援,学了几句日常用语。他用日语回了一句——“她说的是对的”。然后转头朝莹莹笑。那个笑容和银杏树下的第一个笑容一模一样,眼尾多了细纹,但里面的光没有变。

周五傍晚,道具组在银杏画室聚会。这是他们多年的惯例——每个季度的最后一个周五,无论多忙都要聚一次。李正洙从大田赶来,他已经是韩国科学技术院的副教授了,带的博士生在研究银杏树的基因序列。他带来了一篇刚发表的论文,标题是《校园地标银杏树的社会生态价值》,致谢部分用红笔圈出了一行——“感谢首尔某初中银杏树及所有曾在树下系红绳的人”。他说这篇论文的数据采了三年,样本包括母校那棵银杏树和全国各地二十七棵校园银杏树。“母校那棵的综合指标排名第一——不只是树龄和胸径,是‘社会价值指数’。系红绳的数量、校友返校率、网络提及频次。我在论文里正式命名为‘银杏树效应’。这个词以后可能会进学术词条。”他推了推新配的银色细框眼镜——和十几年前那副缠着胶布的不同,这副是量身定做的超轻钛合金,镜腿上刻着几个小字:“银杏树下群聊专用”。

“你为这棵树写了一篇SCI论文。”智勋递给他一罐咖啡。

“不只是为一棵树。是为一种可能——普通人的日常行为可以赋予一棵树超越生物学意义上的价值。系红绳不是迷信,是建立情感连接。数据证明,这种连接可以有效降低青少年社交焦虑的发生率。我的下一个研究课题是——画室环境对心理康复的影响。样本对象:邱莹莹画室的学生。你愿意提供数据吗?”

“你研究我研究了十几年了。”

“你是我最稳定的研究对象。从初中的志向调查表开始,我就一直在记录你的发展轨迹。现在数据序列已经持续了将近二十年,统计学意义极高。”

“那我呢?”智勋插嘴,“我也是你的研究对象吧?”

“你是对照组。”李正洙面无表情地说,“不会画画,但长期暴露在艺术环境中的样本。你的焦虑指数从初中开始逐年下降,与莹莹的上升呈负相关——用通俗的话说,你让她变好了,她让你变好了。这是双螺旋结构。”

韩秀雅在旁边吃着一盒炸鸡,听到这里差点噎住。“正洙你每次聚会都要把我们的人生翻译成论文语言。上上次你说我的产后情绪恢复曲线和银杏树发芽周期正相关,上次你说敏俊的发际线后退速度和他在群里的发言频率成反比——”

“这是科学。”正洙认真地说,但他的嘴角有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弧度。

金敏俊在院子里架起了烤炉。他现在开了一家摄影工作室,专门拍家庭写真和儿童照,口碑很好——不是因为技术最好,是因为他最会逗小孩笑。他说“这是从初中开始练的——每次秀雅哭,我都要想办法让她笑。她哭点太低了,我积累了丰富的经验”。今天他带了自制的烤肉酱和腌好的牛肉,一边翻着肉片一边问莹莹今年画室招了多少新学生。肉片在烤架上滋滋作响,飘出的烟被银杏叶过滤成淡蓝色的雾,和院子里松节油的气味混在一起。

“比去年多了三分之一。年龄最小的十二岁,最大的六十八岁。那个六十八岁的阿姨说她想画院子里的银杏树——但画不好叶子。我说叶子是最难画的,一片叶子看起来简单,但它的形状、厚度、光透过叶片的透明度——每一片都不一样。她说她练了一个多月,画了上百片。有一天带来给我看,我翻了很久,每一片都有进步,但最打动我的是她最后画的那片——她画的是银杏叶飘在半空中的样子,不是静止的,是正在下落的。她说那天她在院子里坐着,一片叶子飘下来,忽然想画它。”

“然后呢?”

“然后我买下了那幅画。不是作为老师鼓励学生——是作为观众。那幅画挂在画室最里面的墙上,和我的第一幅背影并列。标题叫《第一片落叶》。六十八岁的人画的第一片落叶。我和她的差别是——我十几岁画了第一片叶子,她六十八岁才画。但我们画的是同一片叶子。时间轴不是直线——有的人早,有的人晚,但开始画的那一刻,都是一样的。”

智勋把一块烤好的牛肉夹进莹莹的碗里。和多年前在银杏树下把面包分她一半一样——动作很随意,像是顺便的,但时机永远刚刚好。她碗里已经堆了很多了,他还在夹。她说够了,他说“你把那片叶子买下来了,花钱了,多吃点补回来”。他的冰袋已经取下来了,膝盖上只剩一块淡色的方形压痕。

夏夜的风穿过院子,银杏叶沙沙地响。那棵分株树上今年新长的枝条已经垂到了孩子们够得着的高度。儿子踩在智勋的膝盖上,伸手摘了一片叶子,跑过去送给秀雅的小女儿——她抱在妈妈怀里,刚满一岁,还不会说话,但接过叶子的时候眼睛亮了,用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攥着叶柄挥来挥去。秀雅说“恩夏小时候也是这样——不对,恩夏抱的是银杏叶布偶,你女儿抱的是真叶子。真叶子会枯。没关系——枯了我帮你做成干花。你干妈教我的。我已经学会压花工艺了——用无酸保护膜,可以存几十年不变色。”

李正洙拿着笔记本走过来,看着两个孩子在银杏树下交换叶子的场景,若有所思地推了推眼镜。“人类幼崽通过交换植物器官建立社交连接。今天交换银杏叶,二十年后可能交换实验室数据。可以设计一个纵向追踪研究。”

“你能不能有一个晚上不研究?”韩秀雅把一块炸鸡塞进他手里。

“很难。”正洙咬了一口炸鸡,“但吃炸鸡的时候可以暂停。这个酱比上次的好。”

“那个六十八岁的学生,”韩秀雅转向莹莹,把话题拉回来,一边用纸巾擦手一边问,“她后来怎么样?”

“还在画。她说她画了一辈子数字,现在想画一些没有固定形状的东西。我说你之前的画每片叶子都很认真,但画得太用力了——轮廓线太实,看起来像标本。她问我怎么改,我说你可以试试闭上眼睛摸一摸院子里的银杏叶,感受它的边缘——不是硬线条,是微微翘起的、有绒毛的质感。然后闭着眼睛画。她试了之后画了一幅完全不一样的——叶子看起来有点模糊,但它是活的。”

莹莹抬头看着院子里的银杏树。树枝上挂着的红绳在黄昏的微光里轻轻飘动——有些是学生系的,有些是以前画室刚开时系的老绳。去年秋天,那个从洛杉矶来的学生在回国前也系了一根,防水牌上写的是——“谢谢银杏画室。我在这里画了我妈妈最喜欢的树。”她妈妈的骨灰撒在加州的海边,没有墓碑,只有一棵银杏树。

“画室的门牌旁边,”智勋忽然说,“前阵子有个路过的人问我——‘为什么叫银杏画室2?是不是还有银杏画室1?’我说有。第一个银杏画室在一条小巷子里,已经关门了。但他教会了一个人怎么画水彩。那个人后来开了这间画室。所以门牌上刻了一个‘2’——不是分店,是种子。把从老师那里学到的东西,重新种在另一棵银杏树下。”

“那个人还说了什么?”

“他问墙上那幅时间轴是不是你的作品。我说是。他说他在美术馆看过那幅画——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他还是大学生,在首尔旅游时偶然走进去的。他说他当时在那幅画前面站了很久——不是因为技法多厉害,是因为他觉得画里的人他好像认识。不是具体的某一个人——是那种感觉。他说他在那些画里看到了自己。”

“你怎么说?”

“我说——谢谢你记得。这幅画的作者就坐在院子里,她刚烤完牛肉。你要不要见她?”

“他见了吗?”

“见了。他站起来的时候我才发现——他的左腿是假肢。他说是几年前车祸截的肢。他说那天在美术馆看完你的画之后,他开始学画画。不是为了康复——是因为你的画里有一辆红色摩托车,旁边写着‘不是你的错’。他说那句话他用了好几年才对自己说出来。后来他画了一辆摩托车——白色的,不是红色。旁边写的字是‘我原谅你了’。”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只有银杏叶沙沙响,和远处不知谁家的孩子在弹钢琴——大概是邻居家的小孩刚开始学,断续的旋律从敞开的窗户飘过来,像雨滴落在不同大小的叶片上。秀雅把抽泣声压得很低,敏俊默默递了一张纸巾——他身边永远带着不止一张。正洙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把笔帽轻轻合上,发出细小的咔嗒声。智勋没有说话,他只是把冰袋重新绑紧了一点,然后站起来去给学生们倒水。

莹莹看着院子里那棵银杏树,想起很久以前金美淑老师在美术室里说的话——“你的画里有星星。那颗星星不在天上,在画面的结构里。有人能看到,有人看不到。但看不到的人也会感觉到。因为星星不是颜色,是光。”

第二天,莹莹在画室最里面的墙上,那幅《第一片落叶》旁边,加了一幅新画。画面上是一辆摩托车——不是红色的,是白色的。车头朝向观众,像刚刚停下来。旁边没有写任何字。但画的下方压了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是她的字迹——“如果有人需要这句话,请翻开纸条。”纸条的反面用胶带轻轻贴在画框底部,可以翻开。反面写着——“不是你的错。”

这个装置她想了很久。不是每个人都愿意让别人知道自己需要这句话。所以她把它藏在一个需要主动翻开的位置。不翻开的人看不到。但需要的人会找到。

那个从洛杉矶来的母亲,在回美国的前一天,把这幅摩托车和纸条拍了下来。她说她要把这张照片寄给她的弟弟——他在海军服役时受过创伤,一直不肯接受心理治疗。“我不确定他能听进去。但这张纸条——不是讲道理,不是告诉他该怎么做。只是把一句话放在那里,让他自己决定要不要翻开。也许他会。也许有一天。等他翻开了,他会知道——有人在墙后面等他。”

莹莹送她到门口。两个人在银杏树下站了一会儿,树叶在她们头顶轻轻摇晃,把午后阳光切成一片片碎金。

“你画那幅时间轴的时候多大?”

“十几岁开始画,画了好多年。第一幅是初中的冬天,最后一幅是结婚前。中间隔了快十年。十年画八幅画——放在专业画家里算慢的。但时间轴不是靠速度。是靠经历。没有经历过的画不出来。”

“你怎么知道什么时候该画下一幅?”

“不是‘该画’。是‘想画了’。画画不是完成计划——是你心里那个画面忽然清楚了,清楚到不画出来就睡不着。那一刻你就知道了——该画了。你现在画的那幅银杏叶——你上次说画了很久都不满意。那是因为你心里那幅画还不清楚。等你清楚了——你会知道的。”

那个母亲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小素描本——封面上画了一棵歪歪扭扭的银杏树,是她第一次来画室时画的,用铅笔,线条很轻,几乎看不清。现在她画的银杏叶已经能看出扇形的轮廓了,叶片边缘微微翘起的弧度也画出来了。

“我下次来的时候——如果还有下次——我会画一棵完整的银杏树。不是临摹院子里这棵。是我心里那棵。长在我妈妈最喜欢的那片海滩上。那里没有银杏树。但我在你的画里看到了它。”

“等你画完。我把它挂在你今天拍照的墙旁边。和那辆白色摩托车并排。”

深秋。画室的银杏树黄了。

院子里铺满了落叶,踩上去发出细碎干燥的声音。智勋用落叶给孩子们堆了一座小山——儿子从山上滑下来,把落叶踢得到处都是。女儿学着哥哥的样子也滑了一下,没站稳,一屁股坐进落叶堆里,头发上沾了好几片金黄色的小扇子,干脆躺平了打滚,咯咯直笑。智勋在旁边看着,没有帮忙——他学会了在孩子们不需要帮助的时候不插手。他说这和以前做教练时一样:年轻球员在场上有自己的想法,教练要做的不是每一步都指导,是站在场边让他们知道——我在,你做你的。

画室里,新来了一个初中生。女生,穿着附近中学的校服——和莹莹以前穿的那套不同,但颜色差不多,都是深蓝色。她抱着一本黑色的素描本,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久到院子里的智勋都注意到了。他朝画室方向扬了扬下巴,用口型对窗边的莹莹说——“和某个人很像”。莹莹没有马上走过去。她继续在工作台前整理颜料管,把拧开的盖子一个一个拧紧。她在等。等她自己敲门。等了大概三分钟,那三分钟里她把同一管钴蓝色拧开了三次又拧紧。然后门被轻轻推开了。

“请问——这里可以学画画吗?”

莹莹转过身。那个女生站在门口,素描本抱在胸前,手指攥着封面的边缘——和她在银杏树下的姿势一模一样。她没有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莹莹走过去,拉出一把椅子,放在工作台旁边。然后她轻声说了一个字——“来。”

女生坐下,把素描本放在膝盖上。没有翻开。

“你以前画过吗?”

“画过。但画得不好。每次画完都想撕掉。怕别人看到。”

“为什么怕?”

“因为画里的人——只有背影。”

莹莹的心被轻轻敲了一下。她拉过另一把椅子,和女生面对面坐着。阳光从北窗洒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均匀而安静。窗外的银杏叶在秋风里旋转着落下,有一片被风送到窗台上,卡在纱窗和窗框之间,像一枚金色的书签。

“你初中几年级?”

“初三。刚转学过来。妈妈换工作了。”

“你在以前的学校——有银杏树吗?”

女生抬头看她,愣了一下。“没有。但我以前的学校有一棵很大的榉树。我每天路过它。有时候想坐在下面画画,但不敢。”

“那就从今天开始。不是从榉树——从银杏树。院子外面有一棵。你刚才来的时候看到了吗?”

“看到了。”

“下周来上课的时候,你想画它吗?不用画好——画你想画的就好。背影也可以。你不一定要画背影——但如果你想画,可以画。画完之后,你不用给别人看。你自己留着。等你有一天想给谁看了,再翻开。”

女生的眼眶红了。她抱着素描本的力度松了一点,手指不再攥得那么紧。“你怎么知道我只画背影?”

“因为我也画过。很久很久以前——在另一棵银杏树下。画了两年背影。后来有个人跟我说了四个字。然后我开始画正脸。他说——画得真好。不是正脸画得好,是背影。那是我画过的所有背影里唯一被夸的一幅。我今天也对你说这四个字——虽然我还没有看到你的画。但我知道——画得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敢不敢把它留在纸上。留在纸上就是迈出了第一步。”

女生把手慢慢放在素描本的封面上,然后翻开。翻开画的是一个蹲在角落的背影,周围是大片空白。和莹莹当年的第一幅画几乎一模一样。莹莹没有表现出惊讶。她只是在工作台上找了一支削好的铅笔,放在女生手边。铅笔是新的,笔杆上没有任何标签,只有一道浅浅的印痕——是她用美工刀削笔时留下的。

“以前我的画里,空白的部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填的地方。后来有人告诉我——空白不是空白。是给某个人留的位置。我现在把这句话留给你。不需要在画上写下来——留在心里就好。”

女生看着自己的画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铅笔,在空白处画了一棵银杏树。很小很小的一棵,画在背影的斜后方,树干细细的,只有几片叶子。像是刚刚种下去。她的笔触还在发抖,树冠的比例也有些失调,但她画得很认真——每一片叶子都画了至少三遍,直到线条不再抖动。

莹莹没有打扰她。她回到自己的工作台前,翻开自己的新画本,在最新一页画了一幅速写。画面上是画室北窗下的两把椅子,一把坐着穿校服的女孩,一把空着。窗外是银杏树,树下是智勋和两个孩子在堆落叶。阳光照进窗框,斜斜地穿过女孩的肩膀,在她的素描本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她在速写下方写了一行铅笔字——“第十六章。新的一页。”

晚上,孩子们睡了。智勋和莹莹坐在画室院子里的木椅上。头顶的银杏叶在夜风里沙沙响,月光透过稀疏的叶隙洒在碎石子上,明暗交错,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画。膝盖上的冰袋已经换过了——他今天在训练场上站了太久了。

“今天来的那个初三女生,”智勋说,“和你当年一模一样。抱素描本的姿势、不敢看人的眼神、蹲在角落的背影。你当时看到她,有没有一瞬间觉得——是看到以前的自己?”

“有。但不是因为背影。是因为她进门前犹豫的那三分钟。我在里面听到她在门口站了很久,没有马上敲门。我想起自己在美术室门口也是这样——想进去,又不敢。不知道敲门之后会发生什么。后来是你帮我敲了。”

“我没有帮你敲。我只是在银杏树下跟你说了一句话。敲门的还是你。不过你今天帮那个女生敲门了。你说‘来’。那个字就是敲门。你把你当年需要的那个字,给了她。”

莹莹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头顶的银杏叶。月光把每一片叶子的轮廓都描成了银色,边缘是柔软的,和她当年在初雪中画的那棵银杏树的树枝完全不同。

“以前我以为自己会成为画家——那是填志向调查表时的目标。后来成为了。现在又觉得,画画这件事不只是关于作品——也关于画室。关于这个空间里走进来的人。那个女生今天画的那棵银杏树——她在背影旁边加了一棵小树。你知道吗,那个背影是她自己,那棵小树是她刚刚种下来的。”

“和你当年一样。你在最后一页画的那棵银杏树——树下有两个人。那时候你的画里第一次出现了别人。现在你是别人的银杏树。她画的那棵小树——旁边也会长出新的树。不是树的遗传——是树的传授。一棵树教会另一棵树怎么生根。”

莹莹转过头看他。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眼角的细纹照得很清楚——那些纹路不是变老,是时间在他脸上画的时间轴。她想起多年前在天台上,他说“太阳会以各种形式回来”。现在她知道,回来的不只是太阳。回来的是树、是画、是每一片落在正确位置的银杏叶。

“你的膝盖还疼吗?”

“老样子。队医说明天做理疗,下周可以减一次冰袋。不能踢全场,但带训练够用。年轻球员开始叫我老崔了。三十五岁在教练组算年轻的,但在球员眼里已经是上一代了。”

“你以前踢球时,有没有想过以后会变成‘老崔’?”

“没有。那时候只想下一场进几个球。退役那年忽然意识到——原来足球不是全部。不是不重要,但它只是球场上的事。球场之外——画室、银杏树、两个小孩在落叶里打滚、你坐在窗前画画——这些是另外的东西。不是用来代替足球的,是和足球并排放在书架上的。”

“就像你的那本日历。从初雪那天开始,到现在快二十年了。”

“二十年了。刚数了一下——日历上关于你的记录大概有将近五千条。第一条写的是——‘初雪。跟她说了不是她的错。她的手很凉。’中间有一条写的是——‘大学录取通知书到了。她帮我查了英语单词,错了三个,被她纠正了。她说我作文里最喜欢用的是‘irreplaceable’,我说因为这个词是你教的。’最近一条写的是——‘今天。她跟一个初三女生说‘来’。那个女生抱素描本的姿势和她初中时一模一样。她回家之后在画本上画了一张速写——画的是那个女生。我问她为什么要画。她说——这是她的。’”

“你连这个都记。”

“当然要记。这些不是琐事。这些是证据——证明时间没有白过。证明每一片叶子都留在了合适的位置。”

莹莹没有回答。她把手放在他手背上。他的手还是暖的——和初雪那天一样。他的指节上有几道旧伤——是多年前训练中留下的。她的手上有铅笔磨出的薄茧,和无尽的水彩颜料浸入指纹的细密纹理。两只手叠在一起,在月光下像一对老树根。

夜深了。银杏叶还在沙沙地响。那棵从母校分株来的银杏树站在院子里,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树上系着的红绳已经数不清了——每一条都代表一个故事。今天下午,她在画室最里面的墙上,那辆白色摩托车画框旁边,又挂了一幅新的速写——画的是今天那个穿校服的女生,坐在北窗下,在背影旁边画了一棵很小很小的银杏树。画框下面同样压着一张可以翻开的纸条,写的是一行字——“空白是给你留的位置。”

而银杏树,还在继续发芽。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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