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柳安琪去世后的第三年,新加坡的雨季如期而至。
每天下午三点左右,天空会准时暗下来,像是有人把一盏巨大的调光开关从“晴朗”旋到“阴翳”,然后暴雨倾盆而下,打在玻璃窗上发出密集的、像无数颗小石子同时落地的声响。雨下得又急又猛,但从来不超过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后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重新浇下来,把湿漉漉的街道晒出一层薄薄的蒸汽。邱莹莹刚到新加坡的那一年很不习惯这种雨——她习惯了江南那种缠绵的、一下就是好几天的梅雨,觉得热带暴雨太粗暴、太没有耐心。后来她慢慢喜欢上了这种雨——它来得快去得也快,不需要带伞,站在路边等几分钟就停了。像是一个从不拖泥带水的告别。
六月的一个周六下午,邱莹莹正在舞蹈房的把杆上压腿,手机在旁边的瑜伽垫上震了一下。她以为是邓志超发消息问她晚上吃什么——他每周六下午带校队训练,训练结束之后固定会问一句“晚饭想吃什么”,然后去菜市场买相应的食材。他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他问这句话的频率从每周一次变成了每周三四次,语气从刚开始的“你想吃什么我来买”变成了“今天吃葱油拌面,你不同意就自己做”,但字里行间藏着的那个意思从来没变过:我在想你。
但这次不是邓志超。发消息的是顾敏。
“莹莹姐,我有个东西想寄给你。是安琪生前存在我这里的一个铁盒子。她说等她走了以后,把这个盒子交给你。我一直没寄,因为每次拿出来看都哭,不敢寄。但今天早上我忽然觉得,她让我转交这个东西不是想让你哭的。她是想让你打开它。你把地址给我,我寄国际快递。”
邱莹莹扶着把杆慢慢站直了身体。镜子里的自己穿着黑色的练功服,头发盘成一个紧实的发髻,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她今年二十九岁了,眼角开始有了极细的纹路,不是衰老,是这些年跳舞、演出、教学生、和邓志超一起过日子时无数次大笑留下的印记。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想起第一次在实验初中艺术节舞台上穿绿裙子旋转的那个下午。那时候她只有十三岁,觉得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舞台,而她是唯一一个站在追光灯下的人。后来她花了十几年才明白,舞台下面的人也有自己的光。
她拿起手机,把地址发给了顾敏。
快递三天后到了。一个巴掌大的铁盒子,外面裹了三层泡泡纸,塞在一个牛皮纸箱里。盒子上贴着一张便签,是顾敏写的——“这是她初二那年用来装草稿纸的盒子。她后来把所有最重要的东西都放在里面了。”邱莹莹坐在客厅地板上拆开盒子的时候,窗外正在下雨。雨打在阳台的遮雨棚上,发出密集的鼓点般的声响。阳台上邓志超种的那排花盆——现在不止有葱,还有辣椒、罗勒、薄荷、和一盆开得正盛的蝴蝶兰——在雨中被浇得叶子乱颤。
盒子里装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张对折的贺卡草稿。浅黄色的卡纸已经泛旧,折痕处磨出了白色的毛边,上面写满了同一句话——但每一句都不同。第一遍写得特别工整,用铅笔打了横线又擦掉,是那种只有在面对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时才会用上的、小心翼翼的工整。第二遍字突然变得很小,缩在纸的中间,像是在害怕被看见。第三遍开始字迹越来越潦草,像是写着写着就忘记了自己的字丑不丑,只想把它写出来。第四遍墨迹在“虎牙”两个字上洇开了一小团,大概是钢笔尖停得太久、墨水渗进了纸纤维里。第五遍终于写成了她最终放在邓志超抽屉里的版本——“生日快乐。希望你永远像现在这样,笑起来有一颗虎牙。”没有署名。
邱莹莹把草稿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是柳安琪写给自己看的——“如果他问这是谁写的,我就说我也不知道。但我想让他知道,有人看到了他的虎牙。”她想起很多年前,邓志超告诉过她,他在抽屉里收到过一张匿名贺卡,以为是邱莹莹写的。现在她终于知道那张贺卡的真正作者是谁了。那个坐在倒数第三排的女孩,不敢署名,不敢当面给,只是把所有的勇气都叠成一张贺卡塞进了心爱男孩的抽屉里,然后在心里排练了一千遍“如果被发现该怎么回应”。贺卡上的祝福最终以误会的方式抵达了它本该抵达的人——邓志超收下了它,把它当作另一个女孩的心意珍藏了很久。这大概就是命运最奇妙的安排:一份心意在被误解之后,依然完成了它最核心的使命——它被收到了。
第二样是一张照片。实验初中初三五班的毕业照,所有人都穿着深蓝色的校服站在教学楼前面的台阶上。照片已经泛黄了,四角卷曲,背面用黑色马克笔写了一行字——“十七岁那年的雨,真的淋湿了我。但雨停了。后来新加坡的雨,来得快也去得快,不用带伞。”那是柳安琪的字迹,圆圆的,一笔一划,“雨”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邱莹莹看着这张照片,找到了站在最右边角落里的柳安琪——半边脸被前面一个高个子男生挡住了,只露出半张侧脸和一只眼睛。那只眼睛没有看镜头,微微偏着,往照片中间的方向看去。顺着她的目光穿过三十七个人和五排课桌,就能看到第二排左边那个笑得没心没肺、露出虎牙的男生。那是邓志超。而照片的最左边,站在同样被边缘化的位置上的另一个女孩——穿着校服,双手交叠放在前面,笑容淡淡的,鼻尖微微皱着——是十三岁的邱莹莹自己。她们站在同一张照片的两端,以同样的角度微微侧身,看向同样的方向,隔着同一群人和同一段沉默的青春。她从来没有注意过照片里的这个细节。柳安琪注意了。她把这张照片保存了十几年,最后在背面写下了关于雨的句子,把它留给了那个和她一样站在照片边缘的女孩。
邱莹莹把照片翻过来重新看了一遍那行字,然后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窗外雨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小块一小块金色的光斑。她想起初二那年她在台上跳舞,柳安琪在台下看。她记得那个坐在观众席角落里的女孩,安静得像一株长在墙角的植物,但她不知道那个女孩的目光里有那么多层她从未读懂的温柔——不是嫉妒,不是敌意,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两个在同一片雨里站过的人,一个在台上被追光灯照着,一个在台下被雨水淋着,但她们的脚尖都沾着同一场雨的水花。
第三样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给邱莹莹(等你从新加坡回来的时候再拆)”。信封没有封口——柳安琪大概是觉得,对邱莹莹这样的人不需要设防。邱莹莹抽出信纸,看到那片熟悉的、圆圆的字迹时,手指开始微微发抖。
“莹莹: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顾敏已经把我的铁盒子交给你了。顾敏这个人你也知道,特别靠谱,就是泪点太低,所以她可能隔了很久才寄——别怪她。
我叫柳安琪,是你的初中同学。我坐在倒数第三排,你坐在初一年级三班倒数第三排——同样的坐标,不同的教室。你在台上跳舞,我在台下看。你大概不知道我看过你多少次。不是那种带着嫉妒的看,至少初二以后不是。初二以后我看你,是因为你身上有一种我没有的东西。不是舞技,不是长相,不是你在男生里的人气。是你敢。你敢在全校面前一个人站在舞台上。你敢在被表白的时候干脆利落地拒绝。你敢一个人跑去北京考舞蹈学院。你敢追回你错过的人。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的东西——比如直视别人的眼睛,比如大声说出自己的想法,比如拒绝不想做的事,比如主动走向想靠近的人——你生来就会。你不会知道我曾经对着镜子模仿过你说话的样子,你仰头大笑时的弧度,你对来找你麻烦的人说你凭什么。你是另一个版本的柳安琪,一个我从没敢做却一直想成为的人。
我写这封信的时候刚做完第四次化疗,头发又掉光了,手指甲发黑,体重掉到了八十斤。我不知道这封信最后会不会真的交到你手上——我希望它会,因为我想在你未来的某一天告诉你:我从来没有恨过你。哪怕在初中的时候,我也没有。
后来我知道了——你也在暗恋他的那几年里把你的光芒收敛了一些,怕伤到别人。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走廊上看到我偷看他的时候,会故意拐弯走另一条路,把你的存在感从我面前移开。你觉得藏得很好,其实没有。我只是花了这么多年才想明白你那么做的原因。谢谢你。那时候你完全可以直接从他身边走过,可以跟他说话、跟他笑、跟他在走廊上并肩站在同一片阳光里。但你没有。你选择了绕开我。那是一个十几岁的女孩能给出的最温柔的东西——你在你自己的光里,给别人的阴影留了一步路。
所以,这些你更应该得到:被他看见,被他爱。被你自己看见。被你自己爱。
铁盒里那张贺卡草稿你可以给邓志超看。他当年以为是你写的,现在让他知道真相——他收到的第一封情书,来自倒数第三排。那张毕业照留给你。你站在左边,我站在右边,我们之间隔着三十七个人和一整个青春期。但我们现在站在同一张照片里,以后也会——无论我在哪里。
替我好好活着。跳舞的时候不用收着,你的光是挡不住的。还有,对邓志超好一点——不是因为我对他还有什么念想,是因为他种的那些葱,真的需要人夸。他很吃这一套。
柳安琪”
信纸的最后一小段和正文之间空了好几行,像是柳安琪写到这里时停了一下,思考要不要把这段话加上去。她最终还是加了——
“又及:我今天早上称体重,又掉了一斤。窗外的玉兰花还在开,一朵一朵特别大特别白,像是要把整个春天都装进花瓣里。我想起我们初二那年艺术节,你在台上旋转的时候裙摆也像一朵花。我们这辈子只在很短的瞬间里有过交集——走廊上,奶茶店,操场的台阶。但那些瞬间对我而言都是重要的。再见。”
邱莹莹把信纸对折放在膝盖上,用手背捂住嘴,肩膀剧烈地抖动。窗外又下起了雨,雨点砸在遮雨棚上,声音大得像有人在敲鼓。她想起初三那年在走廊上遇到柳安琪的场景——她端着水杯走出来,柳安琪站在饮水机旁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柳安琪先移开了眼睛,低下头假装在看手里的水杯。当时她以为那只是普通的内向。现在她知道,那是一个女孩子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另一个女孩子——不走近,不打扰,只是远远地待在同一个空间里,把对方的存在安安静静地放进心里。
邱莹莹等自己平复下来之后,打开手机给邓志超发了一条消息。
“你今天什么时候回来?”
“大概六点。刚带完训练,正要去菜市场。晚饭想吃什么?冰箱里还有上次剩的罗勒,可以做青酱意面。或者你想吃中餐?我今天看到有卖荸荠的,可以炒肉片。”
“都可以。你回来的时候买束花。不要菊花,要玉兰。”
“玉兰花期都快过了,菜市场不一定有。”
“那你找找。找不到就买白色的康乃馨。”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买束花放在家里。放在阳台上,跟你的葱挨着。让它们也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植物。”
“我的葱也是真正的植物。它们有灵魂。”
“我知道。所以我才说放在它们旁边。让它们跟有灵魂的植物做邻居。有灵魂的植物应该和有灵魂的花待在一起。”
“你今天说话怎么怪怪的?”
“没事。就是想你了。”
邓志超没有追问。他大概在手机那头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然后回了一条:“知道了。我看看哪里有卖玉兰的。青酱意面要多放罗勒吗?”
“多放。放两倍的量。今天想吃得绿一点。像刚发芽的那种绿。”
邱莹莹把铁盒子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雨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照下来,照在她脸上,照在那排花盆上。葱的叶子被雨水洗过,绿得发亮,辣椒的果实从青转红,蝴蝶兰的三朵白花在雨后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是刚从谁的梦里摘下来的。她蹲下来,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葱的叶子。叶子上的水珠滚下来落在泥土里,瞬间渗入黑色土壤消失不见。
“你的灵魂她很早就认识了。”她对着那盆葱说,然后站起来,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远处的天空。雨后新加坡的天空格外干净,云层正在快速散开,天边露出一大片清澈的蓝色。
六点十分,邓志超推门进来了。他一只手拎着菜市场的塑料袋,里面有新鲜罗勒、荸荠、一盒切好的肉片,还有一束白色的康乃馨——玉兰果然没买到,但康乃馨选得很用心,花瓣上没有一丁点瑕疵,每一朵都开得正正好,用浅绿色的包装纸包着,系了一根米色的丝带。另一只手抱着他们刚满一岁的女儿。
女儿的小名叫乔巴——这个名字是邓志超起的,他坚持说女儿刚生下来的时候皱巴巴的样子很像《海贼王》里的乔巴,邱莹莹翻了个白眼说你能不能正经一点,但后来叫顺口了,就叫乔巴了。乔巴比预产期晚了一周才肯出来,生下来的时候七斤三两,哭声大得整层产科都听到了,邓志超在产房外面激动得撞到了门框,额头上肿了一个包,护士都不知道该先管大人还是先管婴儿。现在乔巴已经会歪歪扭扭地走路了,头发是深棕色的,眼睛像邱莹莹,虎牙暂时还看不出来有没有遗传——但笑起来的时候嘴角那一小点弧度,已经和邓志超一模一样。
“乔巴今天在托儿所画了一幅画。”邓志超把菜放在厨房台面上,从乔巴的小书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老师说是画她最喜欢的东西。你看看她画的是什么。”
邱莹莹接过画。纸上用橙色蜡笔涂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球,旁边用绿色画了几根竖线——大概是葱。圆球上面画了两个小三角。她看了几秒钟,然后说:“这是一个篮球。旁边是葱。”
“你确定是篮球?会不会是橘子?”
“橘子没有这两个三角。三角是篮球的纹路。”
“她居然会画篮球的纹路。”邓志超站在邱莹莹身后看着那幅画,沉默了一会儿。他把乔巴抱起来举过头顶,乔巴咯咯笑,肉乎乎的小手在空中挥舞,一边笑一边含含糊糊地喊“爸爸打球——爸爸打球——”他把她放下来扛在肩膀上,让她的小手抓住自己的头发,乔巴揪着他的耳朵,笑得更大声了。
“我小时候什么运动都没人教。我爸觉得打篮球耽误学习,把我篮球没收了好几次。后来考上体院他才不没收了。”邓志超扛着乔巴在客厅里转圈,乔巴的赤脚在他胸口踢蹬着,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邱莹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们父女俩,把康乃馨拆开包装纸插进花瓶里。花瓶是她和邓志超在牛车水的一个二手店里淘的,白瓷底,上面画着几笔淡绿色的竹子。她把花瓶摆在餐桌上,往后退了两步看效果,然后把花瓶往左边挪了一寸。
“以后她打不打球、跳不跳舞都行。乔巴想学什么就学什么。她要是想打篮球,就让她打——我的舞团有个同事她女儿就在打青少年篮球联赛,打得特别好。将来她要是想打篮球,让她爸教;想学跳舞,我教;想写东西——”她停了一下,把花瓶里的康乃馨调整了一个角度,“她有个干妈叫安琪,写的东西特别好。我给她看。”
邓志超把乔巴从肩膀上放下来,抱在怀里,看着她圆溜溜的眼睛。“你有很多干妈。顾敏干妈,徐婉干妈,还有这个写东西特别好的安琪干妈。”
“安琪干妈在哪里呀?”乔巴含含糊糊地问,小脑袋转来转去,像是要在房间里找到那个她还没见过的人。
邱莹莹和邓志超对视了一眼。窗外最后一抹夕阳正好穿过玻璃落在餐桌上,把那束白色的康乃馨照得透亮,花瓣上还沾着刚拆包装时留下的小水珠。邱莹莹从邓志超手里接过乔巴,把她抱到阳台上。雨后的阳台空气清冽,薄荷和罗勒的叶子被雨水洗过之后散发出浓郁的清香。乔巴伸手去抓薄荷叶子,邱莹莹轻轻把那只小手牵回来,指向远处的天空。
“安琪干妈在很远的地方。但你可以跟她说话。”
“怎么说话呀?”
“你把想说的话告诉妈妈,妈妈帮你写下来。写在纸上。安琪干妈就能看到。”
乔巴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对着天空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安琪干妈——爸爸种的葱——好吃——”她喊完之后自己先笑了起来,露出四颗小小的乳牙,两只小手指着自己圆鼓鼓的肚皮。
邱莹莹把她抱紧了一点,下巴轻轻抵着女儿柔软的头发。远处天边的晚霞正在从橙色过渡到粉紫色,像有人在天空里打翻了一瓶水彩。一岁的小女孩什么也不懂,但她已经学会了把“葱”和“爸爸”放在同一个句子里,就像她还没出生之前,有人在新加坡的阳台上种下的那第一批葱——每一棵葱的灵魂里,都藏着一个很久很久以前坐在倒数第三排的女孩,在草稿纸上画过无数颗虎牙。
晚饭后,邱莹莹把乔巴哄睡了,轻手轻脚走出婴儿房,把门虚掩上,然后回到客厅。邓志超正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邱莹莹从铁盒里拿出来的那张贺卡草稿和那封长信。他已经看了很多遍,从吃完饭到现在,每一遍都看得很慢,像是在用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描摹那些二十年前写下的笔画。邱莹莹在他旁边坐下来,把腿盘到沙发上,膝盖靠着他的膝盖。
“她写在草稿上的那句话——‘希望有人看到他的虎牙’。她到最后都没有署名。我以为是莹莹你写的,拿去给孟哲炫耀,说‘看,有人喜欢我’。后来孟哲把那张贺卡在全班传了一圈,每个人都看到了。那张贺卡最后不知道被谁弄丢了,我放学后在教室里找了好一会儿,没找到。原来她写了这么多遍。”
“她练习了五遍。每一遍都不一样。”邱莹莹把那张草稿纸拿起来,借着客厅落地灯的光看着上面一层又一层的字迹,“这张纸上的第五遍和你收到的那张贺卡上写的,一模一样。”
邓志超把那张泛黄的草稿纸翻过来,看着背面那行柳安琪写给自己看的字——“如果他问这是谁写的,我就说我也不知道。但我想让他知道,有人看到了他的虎牙。”
“有人看到了我的虎牙。”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确认某件很久以前就应该确认的事。
“她在电话里跟你告白的时候,你说什么了?”
“我说我欠她一句道歉。她说我没欠她什么。我说我那时候把你的信给孟哲他们看,我不知道那是你写的。她说都过去了。”他把草稿纸放在桌上,手指抚过那些模糊的铅笔印,“我后来回想,她好像从来没有在我面前哭过。她给我写贺卡,没哭。她摔进沙坑那次,满嘴沙子,也没哭。她在操场上给我写诗,没哭。她在自助烤肉店拒绝我的表白,也没哭。她连在化疗室里给我打电话——头发都掉光了——还在笑,说光头省洗发水。她的眼睛里有那么多光。她把所有的亮都给了别人。我一直在想,那她自己怎么办。后来我想,她大概是用自己的光照亮了自己。她不需要别人做她的太阳。她就是我见过的最不需要太阳的人。”
“她不是不需要太阳。”邱莹莹把铁盒子里的那张毕业照拿过来,递到邓志超手里,“她在扉页上写过一句话——‘谢谢你让我知道有人愿意抬头。’那个叫陈叙的人用了一整本诗集回应了她。她需要太阳,但不是你。”
邓志超看着毕业照上那个站在最右边只露出半张脸的女生。她的目光没有看镜头,微微偏着,往照片中间的方向看去。他看着那双被岁月模糊了轮廓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客厅里落地灯的灯光在他眼睛里碎成了好几层。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厨房,把灶台上剩下的罗勒叶拿了几片,放在一个小小的玻璃杯里,加满水。罗勒的叶子浮在水面上,绿得像刚从春天的泥土里破土而出的嫩芽。
“你干什么?”邱莹莹在他身后问。
“放在阳台上。和那些葱放一起。她是这个阳台的创始人之一。”他把玻璃杯放在阳台上那排花盆的最中间。左边是茂盛得快要扑出盆沿的绿葱,右边是开得正盛的白色蝴蝶兰,那束白色康乃馨也还在茶几上静静立着。他蹲在花盆前,用极轻的声音说了声“谢谢”。
邱莹莹走到他旁边,也蹲下身,拢了一下被晚风吹散的碎发。新加坡的夜晚没有雨,风很轻,带着热带植物特有的湿润香气。
“你知道吗,她信里最后一段写的是——‘我们这辈子只在很短的瞬间里有过交集——走廊上,奶茶店,操场的台阶。但那些瞬间对我而言都是重要的。再见。’”
邓志超站起来,把邱莹莹也拉起来,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远处城市的灯火在夜幕中闪烁,像有人在地面上种了一片发光的种子。乔巴在婴儿房里翻了个身,把小毯子踢到了床尾,露出两只胖乎乎的小脚丫,嘴里嘟囔了一句谁也听不懂的梦话。
“她最后一篇专栏的结尾也说了‘再见’。但不是对任何人说的,是对她自己那本日记本——那本全是关于你的日记本。写完那句话之后她把日记本合上了,锁进了铁盒子里。”
“那她后来写的那本散文集呢?”
“那本的第一句话是——”邱莹莹从手机里翻出她存了许久的电子版,借着阳台上花盆间漏出的微光念出那片已经被反复划线和标注的,“我曾经在一场雨里站了三年。后来雨停了。我走了很长的路,去了很多地方,遇见了一个会在掌心写我名字的人。现在我也学会了写别人的名字——写在纸上,写在书里,写在所有需要被看到的地方。”
“她把所有人的名字都写进了书里。除了她自己。”
“不是。她把她自己写在了每个字里。你读到这本书的时候,你就读到了她。”
邓志超松开环着妻子的手臂,转身从茶几上拿起那束康乃馨中间最白最饱满的一朵,轻轻放在盛着罗勒叶的玻璃杯旁边。
乔巴在房间里的哭闹声从婴儿房传出来,大概是被梦惊醒了。邱莹莹快步走进去,从婴儿床上把那个还在嘤嘤哭的小人抱进怀里,让她趴在自己肩头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边哼着一段她这些年在舞蹈房里无数次无声跳过但从没唱出声的旋律。窗外的城市灯火与月光一同铺进房间,落在婴儿床围栏上那只和葱的叶子一样绿的毛绒玩具上。
邱莹莹低头看了看趴在她肩上重新进入梦乡的乔巴,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在艺术节后台收到邓志超递来的矿泉水瓶,想起柳安琪在信里写的最后一句话,想起新加坡每一场准时的暴雨和每一次迅速的放晴。她在心里想,也许等乔巴再大一点,她可以给她讲一个故事——一个关于坐在教室倒数第三排的女孩的故事。她会告诉乔巴:那个女孩很安静,不太说话,但她看到的比谁都多。她记得每一个人的杯子是什么颜色,记得谁在哪天穿哪双鞋,记得所有的虎牙和所有的回眸。后来她把记得的一切都写成了书。再后来,她变成了雨。不是在十七岁那年的屋檐下淋湿她脚尖的那场雨,是新加坡的雨季——下午准时落下,下完就放晴,不用带伞,站在路边等几分钟就停了。你不用躲,站一会儿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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