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角落的光线本就昏暗，司泠一身白衣立在门口，莹白清元微光萦绕周身，像是把门外的日光都带了进来，和这片堆满朽柴的阴暗隔间格格不入。
烬余悄悄把朽箓往衣襟深处按了按，掌心攥紧，体内刚刚运转起来的朽息强行压回经脉深处，尽量不让半点衰气溢出去。他面上不动，没有起身，只是抬眼望向司泠。
“仙门这么大，我一个无灵根的杂役，寻一口饭吃，有错吗？”
司泠缓步往前走，脚下踩过落在地上的碎木屑，目光直直落在烬余身上，清元道体散出的生机之力如同潮水，缓缓铺开，将这一方隔间笼罩。
生机与衰朽天生相克，仅仅是被这股清元灵力笼罩，烬余便觉得胸口发闷，经脉里蛰伏的朽气隐隐躁动，想要往外冲撞。
“你有没有错，不在于你要不要讨饭吃，而在于你怀里那一件衰源。” 司泠停下脚步，距离他不过三丈，指尖那一缕莹白光丝轻轻晃动，“我本以为你会远走他乡，找一处荒山野岭藏起来，没想到你敢踏入上清地界。你可知，一旦衰气失控，整个外门都要跟着遭殃。”
她这话不是危言耸听。昨日她赶回落霞城，耗费大半清元灵力，才稳住城内四散的衰气，救活了几头濒死的牲畜，稳住了那棵枯死的老槐树残存根基。可衰气源头没有除去，隐患便一直悬着。她循着微弱气息一路追查，最后追踪到后山柴房。
方才那一丝短暂外泄的朽息，她绝不会认错。
烬余抿了抿唇，脑子里飞快盘算。硬拼，他体内朽气微薄，根本挡不住司泠的清元灵力，方才在破庙那一次对峙，已经是侥幸。逃跑，这柴房只有一个出入口，被她堵死，无路可退。
“它没有主动害人。” 烬余低声开口，“落霞城那些异象，是我掌控不住衰气外泄造成的，不是它有意作乱。”
司泠眉梢微挑，眼底掠过一丝诧异。她读过宗门无数古籍，记载里所有衰源邪物，无一不是凶性天成，蛊惑持有者，不断向外散播衰朽之力，吞噬生灵生机。她原本以为眼前这个少年早已被凶物迷惑心神，如今听他这般说，倒不像是被邪祟蒙蔽的模样。
“衰气本身，便是天地间的秽浊残渣。” 司泠语气不变，“草木枯败，生灵寿尽，才会生出衰息。衰息滋长，便会吞噬鲜活生机，这是它的本性，无关有意无意。今日你能勉强压住，来日修为渐长，你又凭什么保证不会失控？”
她说着，缓缓抬起手，那一缕莹白光丝拉长，悬浮在半空，遥遥对准烬余胸口。
“交出衰源，我可禀明师尊，饶你性命，将你安置在外门杂役院，依旧给你一口饭吃。若是执意护住此物，我只能就地镇压，连同你一并拿下，带回宗门受审。”
话落，隔间里的空气微微震颤，柔和却厚重的生机之力不断挤压周遭空间，那些堆放在旁边的朽柴，在清元灵力冲刷之下，朽败气息飞快消散，木质一点点发白。
烬余能清晰感受到朽箓在怀里发烫，识海之中，青白残灯灯焰不安跳动，一股想要冲破束缚的冲动不断传来。
他知道司泠的条件很诱人。交出朽箓，他可以安安稳稳做一个杂役，不用日日提防追杀，不用背负 “大道不容” 的谶语。可一想到乱葬岗土坑里面，那只抓向他脚踝的枯手，想到是这盏残灯救了他的性命，想到昨夜朽箓传给自己的修行法门，他便咬着牙摇了摇头。
“我不交。”
短短三个字，声音不大，却十分坚定。
司泠眼中冷意渐生。
“冥顽不灵。”
话音落下，莹白光丝骤然加速，直刺烬余胸口，目的不是伤他，而是要穿透衣衫，将里面的衰源直接牵引出来。
烬余心神一凛，不再压制朽箓。
识海之中残灯猛地一亮，一缕灰蒙蒙的朽气从他衣襟缝隙冲出，化作一道纤细灰线，迎着那道白光撞在一起。
滋啦。
灰白两股力量相撞，白雾升腾，细碎的微光四下飞溅。清元生机消融衰朽，衰气同样消磨灵力，两股力量互相抵消，光丝前进的势头猛地一顿。
司泠神色微变。
短短一夜时间，这个凡人少年，竟然已经学会主动操控衰息，力量比落霞城那晚强了不少。
“原来你一直在修炼衰道。” 司泠声音沉了几分，“你可知修行衰道，乃是旁门邪途，一旦深陷，神魂慢慢被衰气侵蚀，最后沦为没有神智的衰傀。”
烬余没有回话，凝神催动朽箓，源源不断的朽气从朽柴之中抽取出来，汇入自身，化作抵挡清元灵力的屏障。柴房隔间遍地朽木，就是他最好的助力，无数细碎衰息顺着地面、木杆，源源不断朝他汇聚而来。
灰雾在他身前铺开，挡住司泠的清元攻势。
司泠见劝不动他，不再留手，手腕翻转，更多清元灵力涌出，层层叠叠的白光如同浪潮，一波接着一波压向灰雾屏障。
朽气屏障不断震颤，灰雾一点点被白光消融。烬余只觉得经脉酸胀，体内积攒的朽气消耗极快，后背冒出冷汗，手臂都开始微微发颤。他根基太浅，仅仅引朽初成，和一名已经踏入筑基境的仙宗真传弟子相比，差距宛若云泥。
眼看灰雾屏障就要溃散，烬余心头急转，目光扫过周围堆积如山的朽柴。
他心念一动，残灯火焰猛地拔高。
不是催动朽气去硬碰硬对抗清元，而是牵引整片隔间所有朽柴深处的衰息。一瞬间，无数朽败气息脱离枯木，汇聚成一团厚重灰云，不是朝着司泠攻杀，而是笼罩住四周所有朽柴。
那些原本就快要腐朽的木柴，在朽气牵引之下，衰败速度骤然加快，噼啪轻响不断，一根根木杆快速风化，化作漫天细碎木粉。
隔间之内，木粉飞扬，灰蒙蒙一片，视线瞬间受阻。
司泠下意识眯起眼，清元灵力铺开，抵挡扑面而来的衰息木粉。就是这片刻阻滞，烬余抓住空隙，侧身往隔间后方的矮窗冲去。那是柴房通风的小窗，不大，刚好容他瘦小身子钻出去。
“想走？” 司泠一声轻喝，灵力化作锁链，追着他的背影缠过去。
灰雾遮挡视线，锁链慢了一瞬，擦着烬余的后背掠过，擦破他后背粗布衣衫，在皮肤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灼痕。
烬余顾不上疼痛，纵身一跃，从窗口翻出去，落在外面的荒草地上，落地之后连滚带爬，朝着后山密林深处狂奔。
“站住！”
司泠追至窗边，看着少年钻进茂密树丛，身影转眼消失在林木之间，她没有立刻追进去。
后山柴林深处，有不少外门弟子闭关、采药，若是她全力出手，大范围的清元灵力和衰气碰撞，必然会惊动整个外门，这件事就再也压不住。
她静静站在窗边，望着密林方向，指尖灵力缓缓收敛。
方才交手一瞬，她看得真切，烬余操控衰息的方式，和典籍记载里那些靠吞噬生灵生机壮大的衰邪并不完全一样。他方才抽取的，只有枯木里面本就残存的朽息，没有主动掠夺活物生机。
这一点，让她心底生出一丝说不清的疑惑。
司泠沉默片刻，转身折返，没有立刻追入密林。
她需要回去，把这件事上报给师尊，好好查一查这一卷衰源的来历。若是寻常凶物，直接镇压便是，可这一件，处处透着古怪。
另一边，烬余拼尽全力在山林里面奔跑，直到听不到身后动静，才扶着一棵老树停下，大口大口喘息。后背被灵力锁链擦过的地方一片红肿，又烫又疼，体内朽气几乎消耗一空，浑身酸软无力。
他靠在树干上，低头看向怀里依旧温热的朽箓，识海里面，残灯的青白火苗微弱了许多，像是耗损过度。
方才那一战，他险死还生。
他知道，司泠不会轻易放弃。
上清仙宗之内，危机四伏，司泠随时可以带着师门长辈再来寻他。他躲在外门杂役院的打算，从这一刻起，已经行不通了。
可后山广阔，山林连绵，里面还有不少无人踏足的幽深山坳，遍地枯木败枝，正是适合他藏匿、继续修行朽道的地方。
烬余抬眼望向更深、更幽暗的密林，眼底没有退意，只有一丝坚韧。
仙门视他的道为邪途，那他便在这山林之间，悄悄把这条朽道，一步步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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