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岁那年的夏天,蝉鸣声像是要把空气都撕裂开。李洋站在江北中学的校门口,手里攥着那张薄薄的毕业证书,指尖被纸张的边缘割得生疼。周围的同学们三五成群地抱着行李,笑着、闹着,讨论着要去哪个城市、哪所大学,只有他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站在角落,像是一粒被风吹落的尘埃。
“洋娃子,车来了,赶紧上车啊。”大伯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浓重的乡音。李洋抬起头,看见一辆破旧的长途客车停在路边,车身锈迹斑斑,车窗玻璃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毕业证书塞进背包的最底层,转身走向那辆车。
车子启动的时候,李洋回头看了一眼江北中学的校门。那扇铁门已经锈得厉害,门上的校名也模糊不清了。他想起在这所学校度过的三年,像是做了一场漫长而模糊的梦。初中时,他成绩一直名列前茅,每次考试都能拿到年级前十,可是从来没有人在意过他。老师上课的时候,总是盯着那些成绩好、家里又有钱的学生,对他这种普通家庭的孩子,连一个正眼都不给。
“李洋,你爸妈没来陪你毕业?”同桌的张浩曾经这样问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李洋只是低着头,没有说话。他的父母在他十岁那年就离异了,父亲去了外地打工,母亲改嫁到了邻县,从那以后,他就跟着爷爷奶奶生活。爷爷奶奶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家里穷得连饭都吃不饱,哪里还有钱供他继续读书?
车子越开越远,江北中学的校门终于消失在视野里。李洋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运动鞋,心里一阵酸涩。他本来以为,考上高中之后,生活会有所改变,可是现实却狠狠地给了他一个巴掌。高中三年,他每天起早贪黑地学习,成绩也一直保持在年级前列,可是家里还是拿不出钱让他上大学。父亲在电话里说:“洋娃子,家里供你读到高中已经不容易了,别再想那些不切实际的事了,跟着你大伯去广南打工吧,早点挣钱,也能帮家里分担点。”
李洋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父亲说得没错。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孩子,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雄厚的财力,甚至连一个完整的家都没有。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接受现实,然后努力地活下去。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飞驰着,窗外的风景不断地向后倒退。李洋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一闪而过的树木和房屋,心里空荡荡的。他想起初中时,有一次学校组织去市里参加竞赛,他一路坐了好几个小时的长途车,那时候他还小,晕车晕得厉害,吐了一路。可是现在,他已经18岁了,按理说应该不会再晕车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坐车,他还是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难受得厉害。
“晕车吗?”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问道。李洋摇了摇头,说:“没事,就是有点累。”司机“哦”了一声,就不再说话了。李洋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放松下来,可是胃里的难受感却越来越强烈。他想起在中学的那些日子,每天都是两点一线,学校、家里、补习班,从来没有过属于自己的时间。他想要参加学校的社团活动,可是爷爷奶奶说,那些都是浪费时间,不如多花点时间在学习上;他想要买一本喜欢的课外书,可是家里穷,连买一支笔都要犹豫很久;他想要和朋友一起去玩,可是没有人愿意陪他,大家都忙着学习,忙着应付考试。
“为什么没有人会在意我呢?”李洋在心里默默地问。可是没有人回答他,只有车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像是在嘲笑他的天真。
车子继续在高速公路上行驶着,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司机打开车灯,照亮了前方的道路。李洋睁开眼睛,看着前方漆黑的隧道,心里一阵不安。他听说,广南的山区路况很复杂,很多路段都是盘山公路,很容易发生车祸。可是现在,他已经没有退路了,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各位乘客,我们即将进入广南市辖区,请大家系好安全带,做好下车准备。”司机的声音从广播里传来,打断了李洋的思绪。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灯光,心里一阵复杂。他知道,从今以后,他就要一个人在广南生活了,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只有未知的未来。
车子驶出隧道的时候,突然发生了一阵剧烈的晃动。李洋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都被甩向了前方。等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地上,周围是一片混乱。车子撞在了隧道的墙壁上,车头已经变形,玻璃碎了一地。乘客们都在尖叫着,哭喊着,有人受伤了,有人还在昏迷。
李洋觉得脑袋像是被重锤狠狠砸过一样,嗡嗡作响,耳边的声音忽远忽近,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他费力地撑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漆黑得令人窒息的夜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头顶上方一盏昏黄的路灯,散发着微弱而诡异的光晕。那灯光像是随时都会熄灭,将周围的一切都笼罩在阴影之中。他躺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身下似乎是柏油路面,硌得他骨头生疼。
“我……我怎么会在这里?”李洋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听不清。他挣扎着坐起身,环顾四周,发现周围聚集了二十多个人,他们大多穿着奇装异服,有的穿着高中校服,有的穿着休闲装,还有的穿着他从未见过的奇怪服饰。这些人都在大声争吵着,声音嘈杂而混乱,像是炸开了锅一样。
“这是哪里啊?我怎么不记得坐过这辆车?”
“我刚才明明在教室里复习功课,怎么突然就到这儿了?”
“别吵了!大家先冷静一下,说不定是发生了什么意外,我们得想办法回去。”
“回去?怎么回去?这地方连个影子都没有,鬼知道是哪儿!”
“我妈妈……我要回家,我要找我妈妈……”一个女生哭喊着,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无助。
李洋的眉头紧紧皱起,努力回忆着之前的事情。他记得自己坐上了大伯带他去的长途客车,车子在高速公路上行驶,然后……然后好像发生了车祸?可是,这里怎么会是纬创工业园?他明明记得,纬创工业园在广南市顺德区,而他刚才坐的车,是从江北到广南的长途客车,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到了?
“纬创工业园……”李洋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目光投向路灯照亮的方向。在昏暗的光线下,他隐约看到前方有一块巨大的牌子,上面写着“纬创工业园”几个大字。那字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诡异,像是被什么东西侵蚀过一样,边缘模糊不清。
“大家别慌!”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了出来,声音洪亮而有力,“我们先搞清楚状况,这地方看着不对劲,但也不能自己吓自己。有没有人认识这里?”
“我不认识……”
“我也没来过……”
“这地方怎么这么黑?连个路灯都这么暗,是不是停电了?”
人群中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恐惧的气氛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李洋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他记得大伯说过,广南的工业区晚上很少有人走动,尤其是这种偏僻的路段,很容易发生危险。他看了看周围的人群,发现大多数人都是年轻人,看起来像是学生,还有一些中年人,但都没有一个人显得镇定自若。
“喂,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一个男生突然停下争吵,侧耳倾听。
李洋也屏住呼吸,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除了人群的嘈杂声,他似乎听到了一种低沉的轰鸣声,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又像是某种巨大机器运转的声音。那声音很有节奏,一下一下地敲打着他的心脏,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
“这是什么声音?”有人害怕地问。
“不知道……”李洋摇了摇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他总觉得这地方有什么不对劲,那种诡异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他们一样。
“大家别怕,我们先聚在一起,不要走散。”那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再次开口,“这地方虽然奇怪,但我们这么多人,也不怕什么。先想想怎么离开这里。”
“怎么离开?路都看不到,怎么离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反驳道,“而且这地方连个信号都没有,手机都打不出电话,我们被困住了!”
李洋掏出手机,果然,屏幕上的信号格是空的,连紧急呼叫都打不出去。他皱起眉头,将手机放回口袋,目光再次投向那块“纬创工业园”的牌子。他记得,纬创工业园是广南的一个重要工业区,里面有很多工厂和仓库,晚上应该也会有人值班,怎么会这么安静?
纬创工业园
眼前这座工业园和他在大伯手机里看到的照片完全不一样。照片里的纬创工业园是亮白色的,厂房整齐划一,门口还有修剪过的绿化带,电子屏上滚动着“欢迎加入纬创大家庭”的字样。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一片灰黑色的建筑群,外墙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铁门锈迹斑斑,门上的“纬创工业园”五个字掉了一半漆,剩下的笔画歪歪扭扭,像被人用指甲硬抠出来的。天色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连风都带着一股阴冷的潮气,吹得人后颈发凉。
李洋攥紧了衣角,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快。他是个透明人,从小到大都习惯了躲在人群后面,不主动说话,也不主动做什么,此刻他只能跟着前面的人慢慢挪动脚步,眼睛死死盯着地面,不敢抬头看周围。身边的人都在小声议论,有人抱怨着怎么被拉来这么个破地方,有人担心着面试会不会泡汤,还有人抱着还在襁褓里的婴儿,婴儿被冷风一吹,扯着嗓子哭了起来,哭声在空旷的园区门口显得格外刺耳。
就在这时,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李洋下意识地回头,只见一个佝偻的人影从漆黑无比的铁门口缓缓走了出来。那是个老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背驼得厉害,像背着一座看不见的山,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眼睛浑浊得像蒙了一层雾,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点名册,另一只手插在右边的口袋里。
他走到人群前面,停下脚步,用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道:“你们就是今天面试的人吧,接下来我开始点名。”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一个染着黄毛的青年往前跨了一步,指着老头破口大骂:“你个18码的老头,这里是哪里?你知道拐卖人群是犯法的吗?再不放我们回去,你就等着牢底坐穿吧!我们这还有个奶都没喝完的小孩,放古代你全族都得扫个干净!”
老头像是没听见一样,依旧低着头,翻开点名册,用干瘦的手指划过纸页,开始念名字:“张强。”
没有人回应。黄毛还在骂骂咧咧,其他人也跟着起哄,质问老头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把他们带到这里来。老头依旧不为所动,只是机械地念着下一个名字:“王磊。”
依旧没有人回应。这时,人群中走出来一个穿着警服的中年男人,他掏出警官证,举到老头面前,沉声道:“大爷,我是江南市的一名警察,编号879925。我现在问你几个问题,这是什么地方?你怎么把我们弄过来的?”
老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继续念着名字:“刘树。”
他念了三声“刘树”,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可周围太吵了,骂声、哭声、议论声混在一起,没有人注意到老头念完名字后,从右边口袋里掏出了一支黑色的钢笔,在点名册上划了一下。
李洋站在人群后面,恰好看到了这个动作。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站在老头正前方的那个青年——刘树,突然浑身一僵。他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里满是惊恐,紧接着,鲜血从他的双眼、双耳、鼻孔和嘴角同时涌了出来,像七条细小的血蛇,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他没有发出任何痛苦的**,只是直挺挺地往后倒去,“砰”的一声摔在地上,溅起一片灰尘。
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洋转过头,正好对上刘树那张七窍流血的狰狞面孔,鲜血糊满了他的脸,眼睛还睁得大大的,死死盯着天空。李洋的脑子“嗡”的一声,腿脚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重重地摔在地上,手掌擦在粗糙的水泥地上,钻心的疼。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刘树的尸体躺在地上,鲜血慢慢渗进地面的裂缝里。
站在前面的人都被吓傻了,黄毛张着嘴,骂人的话卡在喉咙里,脸色惨白。后面的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吵吵嚷嚷:“怎么回事?”“前面怎么了?”“我想妈妈了……”婴儿的哭声更响了,撕心裂肺的。
直到有人喊了一句“死人了!”,后面的人才涌上来查看情况。有人看到刘树的尸体,当场就吐了出来,胆汁都吐出来了;有人吓得尖叫起来,转身就想跑,却被铁门挡住了去路;还有人直接晕了过去,瘫软在地上。
老头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念着名字:“赵敏。”
这一次,没有人再敢出声。
老头又划了一下笔。
人群中,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突然捂住脸,鲜血从她的指缝里流出来,她连哼都没哼一声,就直直地倒了下去。
“孙浩。”
老头念出下一个名字,笔尖再次划过纸页。
站在人群中间的一个壮汉浑身一颤,七窍流血,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砸倒了旁边的人。
“周婷。”
“吴磊。”
“郑芳。”
一个接一个,老头每念一个名字,就划一下笔,就有人七窍流血地倒下去。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就像被抽走了所有生命力一样,直直地摔在地上。场上一半的人都倒下去了,鲜血在地上汇聚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暗红色,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熏得人胃里翻江倒海。
李洋趴在地上,浑身发抖,他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去,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他想跑,却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他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些刚才还在吵吵嚷嚷的人,一个个变成冰冷的尸体。
终于,那个警察缓过劲来,他踉跄着往前走了几步,用尽全身力气喊道:“大家都安静!听到自己名字,回应一声!不然会跟倒下去的人一样!”
他的声音带着颤抖,却像一道惊雷,炸醒了所有人。
场上瞬间安静了下来,一丝声音都没有。婴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哭泣,被母亲紧紧抱在怀里,母亲浑身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老头手里的点名册,生怕错过自己的名字。
老头继续念着名字,这一次,每一个名字被念到,都有人立刻回应:“到!”
“到!”
“到!”
声音此起彼伏,带着恐惧和颤抖,却没有人敢不回应。老头再也没有动笔划什么,只是机械地念着名字,每听到一声“到”,就翻过一页点名册。
李洋趴在地上,听着自己的名字被念到,他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一声“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老头似乎听到了,又似乎没听到,只是继续念着下一个名字。
风还在吹,吹过空旷的工业园,吹过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吹过每个人惨白的脸。李洋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还活着,至少现在,他还活着。
从密密麻麻的人群,到现在只剩下一半左右的人,中间只隔了几分钟。
李洋趴在地上,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脑子里飞。他强迫自己不去想刚才倒下去的那些人,不去想刘树那张七窍流血的脸,不去想空气里越来越浓的血腥味。他想起爷爷奶奶,想起出门前奶奶塞给他的那个煮鸡蛋,还热乎着,揣在他外套口袋里,硌着他的胸口。奶奶说,洋啊,去了厂里好好干,赚点钱回来,爷爷的药该吃了。
他还得赚钱回家。他得活着回去。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线,把他从快要窒息的恐惧里拽出来一点点。他咬着牙,用胳膊撑着地面,一点一点爬起来。膝盖还在抖,手掌擦破的地方渗着血,但他站起来了。他低着头,跟在剩下的人群后面,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被无形的线牵着往前走。
老头收起点名册,佝偻着背,转身朝工业园深处走去。他的脚步很慢,拖沓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某种爬行动物在爬行。剩下的人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逃跑,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呼吸。他们像一群被驯服的羊,沉默地跟在老头身后,踩着自己同伴的血,一步一步往那座灰黑色的建筑群深处走去。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老头在一栋破旧的小楼房前停了下来。
那是一栋三层高的老式建筑,外墙的水泥剥落了一大半,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像一块块溃烂的伤口。门框歪歪斜斜地挂着,上面钉着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皮牌子,依稀能辨认出"办公处"三个字,油漆早已泛黄脱落,牌子上还挂着几根蛛丝,在风里轻轻摇晃,摇摇欲坠。
老头推开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垂死之人的**。
里面乌漆麻黑,伸手不见五指。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混着灰尘和某种说不清的腥气,呛得人想咳嗽。老头进门后,摸索着什么,过了几秒,前方传来一丝微弱的光亮,像萤火虫的光,忽明忽暗。
李洋眯起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一楼是一个半圆形围着的大厅,类似酒店招待处的柜台,弧形的台面绕了半圈,后面是空的,没有人。台面上积了厚厚一层灰,角落里结着蜘蛛网,墙皮一块一块地往下掉,露出里面发黑的墙体。那丝光亮是从柜台后面的一条走廊里透出来的,昏黄、微弱,像随时会熄灭。
老头没有停留,径直走到圆台那里,右转,上了楼梯。
楼梯是水泥浇的,没有扶手,台阶上满是灰尘和碎玻璃渣,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仿佛随时会塌下去。李洋跟在人群后面,一步一步往上走,眼睛死死盯着前面人的后背,不敢往下看,也不敢往两边看。楼梯两侧的墙壁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几道深深的划痕,像是有人用指甲硬抠出来的,歪歪扭扭,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
二楼没有停留。老头继续往上走,到了三楼,右转,走到一扇房门前。
那扇门是深褐色的木门,门板上布满了裂纹,门把手是铜制的,已经氧化发黑。老头停下脚步,抬起枯瘦的手,在门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声音很轻,却在这死寂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李洋站在人群最后面,恰好能看到门缝。从门缝里,漆黑的地方,有一丝丝光亮传来,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光不是正常的灯光,而是一种惨白的光,冷冰冰的,像医院停尸房里的灯。
老头敲完门,转过身,面对剩下的人。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苍老,皱纹像沟壑一样纵横交错,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两口枯井。他用那种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道:
"排好队,五个五个,进去签合同。"
那声音像黑白无常索命的链子一样,冰冷、僵硬,拴住所有人的心。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问签什么合同,更没有人敢问进去之后会怎样。
人群开始慢慢挪动,自动排成一列。李洋站在最后,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往前走,他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像要跳出胸腔。他默默地将众人护在身前——不是因为他勇敢,而是因为他站在最后,前面的人自然而然成了他的屏障。他缩着肩膀,低着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更不起眼,更透明。
第一组人从门里走出来的时候,李洋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
那五个人从门里走出来,脚步不快不慢,身上没有血,脸上也没有伤,看起来确实像是"没啥事"。可李洋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心里却越来越不对劲。他们脸上的表情太奇怪了——不是惊吓过度后的惨白和慌乱,也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僵硬。每个人的脸都拉得老长,嘴角往下撇着,眼神空洞得像被挖走了什么东西,整张脸皱巴巴的,活像晒蔫了的苦瓜。他们走出来后,没有一个人说话,也没有一个人回头看那扇门,就那么木木地站在走廊里,等着老头安排。
借着三楼微亮的灯光,一个胖胖肥兜兜的人说到,我叫刘凌义是东南市一名大学生,熬夜通宵打游戏,睁开眼就到这个地方来了,一名瘦瘦高高的人说到,我叫刘铭是广南市,一名准备高考的中学生,熬夜不断刷题,困意袭来,一睁开眼,也是到这里来了,那名娇滴滴的女生也说到,我叫颜丽娟,是一名湖南市,一名大学生,在医院化疗,醒过来就到这里来了 我叫李洋,是一名初中生,暑假坐车去大伯家玩,一场车祸,睁开眼就到这里来了,我叫王建国,是一名工地搬砖的,家里打了一个电话给我说孩子到医院检查得了小儿麻痹,需要钱做手术,正好,工地有一个砖头,掉到一个水井下了,好多水鬼下去都无功而返,我就签了一份协议,捞上来1000,出事了10w,下水之后,水里视线全是被黄土搅混,基本看不见,我渐渐下沉,不断下沉,终于到了,底,我摸索着转头,不断摸索着 ,10分钟,20分钟,30……一个小时,我脑海里全是,女儿,要坚持住,一定要坚持住呀,浑然没有觉察到氧气,快要用完了,终于在氧气用尽前,把转头绑在绳上,而我已没有上去的氧气,渐渐失去知觉 睁开眼就到这里来了,大叔说着说着就红了眼,一旁颜丽娟的女大学生,哭了起来,大叔没事的,你的女儿肯定会没事的,
第二组出来,第三组出来……每一组都是这样。李洋数着,一组,两组,三组,直到第9组那些出来的人脸上都挂着同一种表情,像被人用同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他想从他们脸上读出点什么,可除了那种让人心里发毛的"苦瓜脸",他什么也读不出来。
终于,轮到最后一组了。
李洋站在最后面,前面还有四个人。老头转过身,枯瘦的手指指了指他们五个:"你们,进去。"
李洋深吸一口气,往前挪了一步。
五个人,四男一女。李洋站在最边上,默默地听着每个人的自我介绍,心里反而稍微安定了一点——至少他不是一个人。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干得厉害,
没有人回应。老头已经推开了门。
"进去。"
李洋最后一个走进去。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像什么东西落锁了。
房间里的光线比他在门缝里看到的还要暗。头顶上挂着一盏老式灯泡,灯罩上积了厚厚一层灰,灯泡本身也在不停地晃,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仿佛下一秒就会掉下来砸在谁头上。灯光昏黄,照得整个房间像一张老旧的照片,所有东西都蒙着一层说不清的陈旧感。
房间正中间摆着一张长条木桌,桌子前面并排放着五把椅子,每把椅子对应的桌面上,都摆着一张泛黄的纸和一支老旧的铅笔。铅笔是那种最普通的木头铅笔,笔头已经被削得尖尖的,笔身上印着模糊的字,看不清是什么牌子。
桌子一旁坐着一个埋头在键盘上打着字的人,我想借着微弱的灯光,向那边看去,看不清楚一点,只能看到一个轮廓,是一个瘦瘦的身影,像个女人,坐在我旁边的胖子,颤抖着双手,双脚,抱着我的手臂,也看向那边,颜丽娟,颤抖着声音,抱着王建国,手臂,把头埋在王建国背后,说到,我怕,王建国,也看到这诡异的一幕,那个桌上电脑也没亮,他在打着什么,王建国,动身上去一看,还安慰着,颜丽娟,说到,瓜娃子,没事,叔上去看看是什么装神弄鬼,大叔,别去,这里很诡异,我们赶紧签完字出去,吧,
大叔说到,我什么世面没见过,说罢,大叔就走近那个桌子前,离那个桌子越近 越看不见什么,只有一个敲键盘声围绕着他的耳朵响个不停,大叔,见怎么诡异,也只好退回来,我们都在问大叔那边是个啥,我也说不清,就是离的越近,键盘声,越大,越多,越看不见前面有什么,只感觉,这么小的房间,走不完一样,我们还是签完字,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刘铭说到,
五个人战战兢兢地坐了下来。李洋坐在最边上,他拿起桌上的那张纸,纸很薄,摸上去脆脆的,像是放了很多年。上面的字是用打印机打出来的,黑体字,规规矩矩的,可因为纸张泛黄,字迹显得有些模糊。他凑近灯光,一字一句地读了起来:
临时工入职须知
① 临时工在职的一个月内,必须严格服从厂纪、厂规,违者后果自负。
② 厂区内严禁打架斗殴,每晚10:30前必须关灯睡觉,违者后果自负。
③ 每天必须提前30分钟到达车间参加晨会,按时进入车间,不得影响车间生产效率,严格听从车间领导安排,违者后果自负
④ 工作时间安排:早班 8:00-12:00,中饭时间 12:00-12:30,午班 12:30-17:15,晚餐时间 17:15-22:00。违者后果自负。
李洋读完,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看起来……就是一份普通的工厂入职须知啊?作息时间表、规章制度,跟他以前在招工广告上看到的那些差不多。可问题是,"违者后果自负"这六个字,在每一条后面都重复出现,像某种诅咒一样,反复提醒着他——在这里,"后果"两个字,可能不是扣工资或者开除那么简单。
他想起外面那些七窍流血倒下去的人,想起老头手里那支黑色的钢笔,这份须知,恐怕不是普通的规章制度。
"这、这看着挺正常的啊……"刘凌义推了推眼镜,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就是那个'后果自负',看着有点瘆人……"
"正常个屁。"王建国冷哼一声,"你见过哪个工厂入职,前面先杀一半人的?"
李铭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张纸,手指不停地抠着桌沿,把木头抠出了一道道白印子。颜丽娟低着头,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纸上,晕开了一小片墨迹。
李洋抬起头,看了看头顶那盏摇摇欲坠的灯泡。它还在"嘎吱嘎吱"地晃着,灯光忽明忽暗,把五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五个扭曲的鬼影。
他拿起那支老旧的铅笔,笔杆冰凉,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根骨头。
他知道,不管这张纸上写的是什么,他都得签。
因为不签的"后果",他已经见过了。
他低下头,在纸的最下方,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李洋"。
字迹落在泛黄的纸上,像一滴墨水落进了旧水里,慢慢晕开。
就在他的笔尖离开纸面的那一瞬间,异变突生。
纸上所有的字,那些"临时工入职须知",那些"违者后果自负",那些作息时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了一样,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整张纸变得干干净净,白得像一张从未被书写过的纸。
李洋愣住了,以为自己眼花了。
紧接着,纸的正中央,缓缓浮现出一行字——不是打印的,而是像有人用看不见的笔在纸上写出来的一样,字迹歪歪扭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人数越少,存活几率越大。
李洋的瞳孔猛地收缩,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身边的四个人——刘凌义正在低头写字,李铭的手在发抖,王建国皱着眉咬着笔头,颜丽娟一边哭一边写。他们都没有注意到李洋这边的异样。
李洋死死盯着那行字,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人数越少,存活几率越大。
这是什么意思?是说……他们五个人里,有人活不下去?还是说……要减少人数,才能活下去?
他猛地眨了眨眼。
就在他眨眼的功夫,那行字又消失了。纸上重新出现了那些"临时工入职须知",那些"违者后果自负",那些作息时间,一字不差,就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李洋盯着那张纸,足足看了十几秒。
是幻觉吗?是因为太紧张了,所以看错了?他揉了揉眼睛,再仔细看,纸上确实只有那些规章制度,没有任何异常。他转头看了看其他人,每个人都低着头在写字,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异样。
"可能是我太紧张了……"李洋在心里安慰自己,"一定是太紧张了,看错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张纸折好,塞进了外套口袋里。口袋里的那个煮鸡蛋已经被体温焐得温温的,硌着他的胸口,让他稍微安心了一点。
"写完了吗?"王建国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李洋点了点头:"写完了。"
刘凌义也写完了,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小声说:"写完了……这、这就行了吧?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