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在抖……
“哈……”
朱由检死死盯着自己这双手
指节泛白,筋脉凸起,不自觉的抖得像筛糠
毕竟白绫就搭在寿皇亭一旁的歪脖子树上,打了个松松垮垮的结
他身为天子,从前哪干过这种粗活计?
反复系了三遍,三遍却都滑开了,手指头根本不听使唤……
疲惫和绝望,携带着无力,死死缠上这位末代帝王
……
这已是崇祯17年,3月19日了……
【注:公历1644年4月25日】
大明……
作为最后一个汉人帝国的最后一日!
北京的风还带着些冬天的冷冽,一阵阵防不住的灌进崇祯领口
冷得不像快入夏月
山下紫禁城也远远传来闷响!
“咚!碰!咚!”
一声接一声!
炮石不息!
像是有许多人在拿巨杵,攻车捣城墙,每响一下,山上的砖石就仿若微微一颤……
“轰……碰~!”
那正是李自成的大炮!
明帝国的北京顺天府城,破了……
……
“皇爷……”
司礼监秉笔太监,临危受命提督京营诸军事的大太监,王承恩跪在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额头一次次磕在砖地上,不一会便有了血
“皇爷,您再等等,曹化淳那边……”
“大伴……曹化淳开了彰义门!”
朱由检声音很平,平的不像人
王承恩闻言,头缓缓地抬起来,脸上全是灰和泪混成的泥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昨个儿夜里开的…包括成国公,张尚书…”
“朕早就该知那杜勋追进城来劝朕禅位的时候,朕……就该知道的。”
朱由检伸手去够那根白绫,指尖碰到粗粝的绫面,忽然打了个冷战,又缩了回来
崇祯就这样盯着自己的手,忽然笑了笑,又马上落泪
哭笑之声,像被风撕碎,散在煤山和紫禁城下的松柏之间……
“朕…非亡国之君,诸臣皆亡国之臣!”
朱由检轻声自语,眼底只剩无尽凄凉
……
话落,远处德胜门,平则门方向的火光把寂静夜空映得半边通红
倒像是这座煌煌帝都,正在烧尽自己二百年的辉煌,完成自己,作为帝国最后的史诗!
至此!
自3月17至3月19,朱由检三日两夜未曾合眼。
(ps:阳历1644年4月23-4月25日)
眼下乌青得像墨,龙袍领口沾着尘土
哪里还有半分帝王威仪?
到浑像他祖宗,那位驱逐鞑虏,重塑华夏的淮右布衣,朱元璋,朱重八!
当年做乞儿时模样……
……
“大伴……”
“你且……逃命去罢…”
王承恩闻言自是不肯
“不!”
“奴婢陪着皇爷,生死相随,哪也不去!”
“哪也不去!”
皇帝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这么多年,他对皇帝的感情早已超越了主仆,君臣……
朱由检见状没再多说,有些事不用说透
毕竟人逢乱世,无需多言。
转身撕下自己的衣角,咬破手指,开始写下最后的遗诏:
“朕凉德藐躬,上干天咎!”
……
“朕死,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
“遂,自去冠冕,以发覆面……”
血迹未干,写到
“任贼分裂朕尸,勿伤我百姓一人!”的时候血书淡了
他重新咬了一口,流出的血又逐渐干了……
他浑然不觉,直到现在
朱由检已系不上白绫的结了……
这到不是冷的
三月十九的北京,虽然风里还带着小冰河期的余寒,但他的手抖跟冷没关系。
他三天两夜没合眼了,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可脑子偏偏清醒得要命!
清醒到能听见李自成每一炮落在哪面墙上
清醒到能算出从前门楼子,承天门到金水桥,再过三大殿,玄武门,到他现在煤山下骑马要几刻钟
清醒到……
“打个结都三遍了,绳结次次滑脱,你这样,真的要就此了断?”
……
朱由检僵住了
何人?
鬼神……?
不是王承恩的声音
王承恩跪在三步外,眼见皇帝要大行
他哭得连话都说不囫囵,哪有这能力?
王承恩此时只顾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着喊:
“恭送大明皇帝上路~”
可这个声音从他脑子里面冒出来!
沙哑……
干涩……
甚至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近乎不耐烦的语调?
好像是北方这边的话儿,可又带着奇异的腔调,端是神异!
“……谁?”
“你管我是谁,你先把手松开,白绫要被你攥烂了。”
“你有骨气为大明死节,难道没勇气面对天下人吗?”
……
朱由检低头一瞧
他这才发现自己左手不知什么时候攥住了那根白绫的下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绫面上已经被指甲掐出了毛边!
“妖孽……”他的嘴唇动了动
声音低得连王承恩都没听清……
“朕乃大明天子,岂容……”
“天子天子,你先把扣系上再当天子行吗?”
“系三遍滑三遍,你平时穿龙袍谁给你系的!?也是王承恩?那你离了他是不是跟溥仪一样?连裤子都提不利索?”
……
朱由检的脸猛地烧了起来,虽然他并不清楚,也不在乎这个“鬼神”口中的“溥仪”是谁?
但他的愤怒,就像一盆滚油浇在冻了三天的冰上
“护……”
他张嘴要呵斥,要喊“护驾”……
要让锦衣卫把这个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的东西从颅骨里剜出去……
可话到嘴边,他才发现自己是亡国之君……
就在这愣神的刹那,他感觉到了一样东西!
一只……手?
不是真的手!
是他自己的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推了他一下
极轻,极短!
像一个人从背后用手按了一下他的肩膀,然后立刻收回去。
但那一下的力气是真实的……
他的身体往前晃了半步,王承恩吓得也顾不上吊丧,连忙扑上来扶:“皇爷,您怎么了!”
朱由检站住了……
他的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到不是因为那一下推……
而是因为他清楚地感觉到……
那个东西…如果不想收回去,他站不住!
朱由检想到这,心底惊悸万分
这一缕外来神魂,力量竟强过自己!
方才那一推,若是对方执意夺身,他根本挡不住……
……
“……你…到底是什么?”朱由检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王承恩以为他失心疯了
在跟空气说话?
……
朱由检脑子里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叹了口气,语气忽然没那么冲了:
“一个…本来该死但没死成的人……”
“…准确说,是两个今天都该死的人,凑一块了!”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