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承恩跪在歪脖子树底下，仰着头看崇祯
他看了无数个年皇帝，头一回看不懂这张脸
方才还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写血书，白绫往树上搭了三回，一副必死报国之态……
可转眼之间，现在又说不死了？
这算什么？
君无戏言？
皇帝改口比翻书还快，他这个司礼监秉笔兼提督京营是该跟着哭还是跟着笑？
笑？
皇帝才哭完，你先笑一个试试？
哭……
王承恩人麻了！
……
“大伴！”朱由检往山下走，步子还虚，走起路来一走一晃悠！
“愣着干什么，走！”
“皇爷……”王承恩爬起来跟上
憋了半天，终于把话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奴婢斗胆问一句……您方才明明……”
“明明要殉国？那与朕何干！”朱由检头也不回
“奴婢不敢”
“你不敢，朕替你说！”朱由检脚步一顿，回头看着他
“朕方才，确是想死！”
王承恩心头一酸，低头不敢接话。
“可朕站在那棵树下，白绫都系了三遍，三遍都滑开”
朱由检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自嘲……
“朕御极十七载天子，临了连一根绳结都系不上……”
“朕当时便在想，朕这一辈子，皇兄大行前把江山交到朕手里，可朕到底做成了什么？”
王承恩眼眶通红：“皇爷，此非君之罪啊……”
“非也！”朱由检缓缓摇头
“朕罪……多矣！”
“朕十七岁登基，御极十七年！”
“换相五十余人，诛总督七人，斩巡抚十一人……”
“朕不是没杀人，也不是没做事……”
“朕只是醒的太晚……可到了今日！”
“闯贼破城，百官尽叛，内臣死的死，降的降，陪在朕身边的，只有你一个……”
“大伴……”
崇祯他说着，声音渐渐沉了下去
“朕若死了，想来后世提起朕，不过四个字：亡国之君！”
“十七年帝王，到头只落这四个字……”
王承恩跪在泥地里，不敢搭话……
他懂了！
皇帝不是怕死了……
是不甘心！
他……还是那个他王承恩熟悉的陛下！
他不甘心十七年勤政，最后只换得一个“亡国之君”的盖棺定论……
不甘心祖宗基业，毁在自己手里。
更不甘心那一句“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
最后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又如何能够保百姓？
怕是死也无法瞑目！
……
崇祯脑子里，杜阳有些着急，实在忍不住开口了：
“好了老朱，你说得够多了！”
“现在不是复盘的时候，让王公公好好缓缓，眼下闯军已经攻破外城，即将打入内城，再拖下去，咱们都全走不了！”
朱由检沉默片刻，在心底回道：
“朕知道！”
“你最好知道，别忘了就好……”杜阳声音冷了几分
“你刚才没死，不仅是因为白绫系不上，也是因为你还不想死！”
“你心里还有气，还有不甘，还有想做的事！”
“既然如此，就别站在树底下哭了……”
“走出去，走出皇宫，去看看你祖宗，朱重八打下的江山！”
朱由检猛地抬头……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中了他最不愿承认的地方！
他确实不甘心！
不甘心就这么死！
不甘心高皇帝近三百年基业，到他这里戛然而止……
更不甘心华夏万民，从此落入鞑子铁蹄之下！
“好……谢过郎君！”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帝王该有的镇定！
“大伴……起来！日后见朕，不必再跪，你我早已生死与共，刎颈之交！”
“另外，宫里还有几人能战？”
“是……皇爷！”听见这话，王晨恩立马感动的稀里哗啦，做势又要跪下
可崇祯的手就如同钳子一样死死钳住！
眼见没招，王承恩这才继续问道：
“不过皇爷的意思是……”
“此刻能战者，几何？”崇祯再问了一遍
“内朝太监五千五百人，昨日守城，突围，溃散之后，带伤或可行动者，余下不足千”
王承恩眼前一暗，在他几次带领下死了这么多人，他何其痛心！
“京营呢？”
“京营已乱，此刻多半降贼，或四散而逃啊……”
千人，听起来不多……
可在这北京城破之日，还愿意留在宫中，未降未逃的人
国朝养士三百载！
已经算是最后一批忠勇之士！
“能带走多少？”朱由检又问
“若要突围，可挑精壮五百余人，余下老弱，恐难随行……”
“五百余人……”
朱由检闭上眼低声重复了一句
太少了……
但总比没有好！
杜阳在脑中立刻提醒：
“不用在意，自古兵贵精，不胜多！”
“人多了反而不利于行动……”
“这五百人，是见过血的，眼下唯一还听你号令，还认你这个皇帝的力量，这可比名义上几千名乌合之众来的有用多了！”
“先出城，再收拢残部，再谈其他！”
朱由检没有反驳……
他知道杜阳说得对！
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死守紫禁城，也不是继续殉国，而是先活下来……
“大伴！”
“奴婢在！”
“传朕旨意……”
朱由检声音一沉，终于下定了决心！
“内监愿随朕突围者，即刻整备出宫……”
“不愿走者，宫中之物，任其拿取活命，余下散去，各自逃命罢！”
“但有一条，不得趁乱劫掠百姓，不得残害宫眷，不得降贼……”
“他们都我大明的英雄！真正的英雄！”
“朕……谢谢他们！”说完崇祯向城门方向鞠了一躬！
“不可！”
“奴婢谢皇爷赐！有皇爷此话，他们在天也无怨了！您不必如此……”
王承恩彻底拜服，他读遍史书，还未见过任何一位天子像太监们如此言语举止
这样的皇帝，怎么能不值得他们去追随呢？
……
“不过皇爷，您要出城？”
“不错！”
“可城外全是闯贼！”
“所以才要走！”
“大伴可惧否？”朱由检看着他
“留在宫中，是坐以待毙！”
“李自成既破外城，下一步必然入宫……”
“朕若不走，不过是多等几个时辰，当个高贵乡公，等他来拿朕罢了！”
王承恩脸色煞白，还想再劝……
“皇爷……”
朱由检却已经迈步下山！
“不必多言！”
“朕不是刘禅，也不愿做那赵宋官家……”
“朕要出城！”
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住，望向紫禁城方向
火光冲天，烟柱翻涌……
那座他住了十七年的宫城，此刻就要诀别
“朕……还没输”
朱由检声音很低，却异常坚定
“这天下，也还没到尽头！”
王承恩看着皇帝的背影，默默从地上爬了起来
十七年来，皇帝不是没有说过狠话
十七年来，他也不是没做过狠事
可这一次，不一样！
方才在歪脖子树下，皇帝像是死过一次，换了个人似的……
也就如王承恩的感觉一样
过去的崇祯已经逝去！
而现在走下山去的，是另一个朱由检！
一个不死！不降！不退！
要扛着龙纛，冲在最前
把大明重新拉回来的皇帝！
……
“奴婢遵旨！”
王承恩重重磕了一个头，起身急步而去
山风卷起硝烟，远处街巷传来闯军的呼喝声……
朱由检立在山道上，最后在高处看了一眼，闭了闭眼！
杜阳的声音再次响起：
“老朱，你真决定了？”
“不然呢？”
“我不是问你要不要逃！”杜阳顿了顿
“是问你，敢不敢和我赌一次……”
朱由检睁开眼，全是精神极度疲惫下的血丝
“赌甚？”
“赌这大明靠咱俩还能救！”
“赌这天下还能重回汉人之手！”
“赌你我一体双魂，能把这盘死棋，重新下活……”
朱由检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哈哈哈……郎君啊！”
“朕是大明天子！”
“天子不赌……”
杜阳一愣，有些被崇祯这话整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那你还……”
“朕只管做！”
朱由检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久未出现的锋芒。
“朕死后自会长眠！”
“但现在朕活着，便要亲手把这亡国之局，扳回来”
“更何况，你不是还有个甚双穿门？”
“如朕预料不错，应该是可以使你或朕，去到你生前那方世界吧？”
“等朕寻个安身之地，还真想和你一起去后世看看……”
杜阳静了一瞬，缓缓道：
“好！”
“我承认小看了你老朱，不过我这门虽然可以联通后世，大致感知是一个月能开启一次往返，但目前我并不知道如何开启”
“不过我这门……我方才又摸了一下，比刚才亮了一截。我的感觉是，它跟咱们俩的状态有关……”
“你和我越改变原历史，越偏离，越折腾，它亮得越快！照这个速度，快则十天，慢则半月，应该能摸到第一次开的时机，但具体怎么开，我现在给不了准话”
“够了！”朱由检点头
“有个日子，朕就能等”
……
“快则十天慢则半月”
“但我有一句话，你先记着！”
“现在的你，不是过去的你……”
“现在的大明，也不是过去的大明！”
“以后做事，别再只靠骨气……”
“要靠脑子！”
“最后……还有我……”
“有些时候，你以往的性格，可能会做出不利于咱们复兴大明的事情”
“所以有些事情咱们一起商量着来，我会在你空时，操控你的身体做一些事，毕竟待在你脑子里虽然能感知外面，却也无聊的紧……”
……
朱由检闻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山下那片被火光染红的北京城，手指缓缓握紧
白绫已经被他随手丢在了歪脖子树下
血书也被他折好，藏在怀中
此物再次现世的那一天，应许就是天下升平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时候吧……
……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坐在紫禁城里，被群臣裹挟，被命运推着走的崇祯！
他要下山……
要突围……
要活下去！
要救大明！
“走吧，我们拖得太久了，接下来动作快些……”
朱由检终于迈步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山路尽头，二人搀扶着下山
朱由检几天没睡步子虚得厉害，走了十几步，腿一软，差点栽在石阶上。
就在膝盖要磕下去的一瞬，身体忽然稳了一下
不是他自己稳住的，是另一股力气从腰背往上托了一把
让他整个人扶正了
极短，极轻，像有人从背后推了他一把！
“别逞强了……”杜阳的声音在脑中响起
“你三天两夜没合眼了，下山这段路我替你走，你把眼睛闭上歇着，后面的事我来操作，等你休息好了我还你。”
朱由检愣了一下，没来得及答话，腿已经自己动了起来
走得稳当，不像刚才自己的步子！
王承恩在旁边看得一愣
皇爷方才还晃得像要倒，怎么突然走路带风了？
朱由检这才反应过来，对着杜阳说：
“……谢了！郎君！”
“别谢！你倒了我也完蛋，我这是自救……”杜阳顿了顿
“不过你记住这个感觉，以后有用得着的时候……”
杜阳话没说完，但崇祯懂！
脑海里崇祯彻底放下疲惫，缓缓睡去……
而杜阳操纵着属于朱由检的身体，带着王承恩向山下走去
一个亡国之君，一个后世灵魂
五百太监，一座破城！
谁也不知道前面等着他们的是什么……
但至少，他们已经踏出了第一步！
出宫！
突围！
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大明，未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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