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一晚上没睡好。
倒不是怕。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过的全是那通电话里的每个字。“有人在他吊瓶里加了点东西”,“是冲你来的”。他盘算了一宿,自己来这条街摆摊才俩月,得罪过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光头收保护费的?不至于。光头要搞他,白天当场就砸摊了,犯不着绕这么大一圈杀个人。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有人盯上他这个人了。
早上八点半,陈默把摊子支好,跟隔壁老刘打了个招呼,说去趟街口买包烟。老刘正往韭菜上洒水,头也没抬:“你昨天那灵泉,今天还卖不?”
“卖,怎么不卖。”陈默从摊位底下摸出一瓶,放老刘案板上,“这瓶送你,昨晚新兑的,香精少放了半滴,口感更接近真泉水。”
老刘骂了一句滚,手却把瓶子揣围裙兜里了。
街口茶馆开了十几年,老板是个退休老头,一壶高碎五块钱,坐一天没人撵。陈默推门进去的时候,靠窗那张桌子坐着个人。
三十来岁,穿件灰扑扑的夹克,头发乱糟糟,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见陈默进来,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陈默拉开椅子坐下,没碰茶杯。
“你电话里说,那个散修死了。”
“死了。”灰夹克给他倒了杯茶,动作不紧不慢,“昨晚八点,诊所吊瓶里混了东西,一种叫‘蚀骨散’的玩意儿,专门溶内脏的。他一个没觉醒的普通人,扛了四十分钟。”
“你什么人?”
灰夹克从兜里摸出个证件,翻开,搁在桌上。黑色封皮,银灰色云雷纹,中间一行字:龙国神道总局,第七巡查署。
陈默看了一眼,没伸手去拿:“我摆摊卖点水,归你们管?”
“你卖水不归我们管。”灰夹克把证件收回去,“但死了人,就归我们管了。蚀骨散这种东西,市面上流不出来,源头在古藏里。有人拿古藏里的东西杀一个普通散修,你说这事儿归不归我们管?”
陈默不说话了。
灰夹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接着说:“我查了你。陈默,三个月前在城西旧货市场支摊,卖灵泉、丹方、遗宝,全是假的。买家投诉过七回,没人管你,因为没人真出事。你运气好,坑的都是老实人。”
“我坑的都是自愿掏钱的,”陈默说,“我又没按着他们脑袋买。”
“这话你跟我说没用。”灰夹克放下茶杯,“现在的问题是,死的那个人,是你摊上出去的货,最后一口喝的是你的灵泉。你猜总局那边会怎么定性?”
陈默眼皮跳了一下。
他明白这话什么意思。灵泉是假的,喝不死人,但散修死之前最后接触的东西是他的货。要是总局想省事,直接给他定个“售卖伪劣神道物品致人死亡”,他连喊冤的地方都没有。
“你想要什么?”陈默问。
灰夹克笑了,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我叫周铁,第七巡查署外勤。蚀骨散这种东西能流到市面上,说明古藏那边有人往外倒货。我盯这条线盯了俩月,缺个面生的帮手。”
“我面生?”
“你一个卖假货的,谁会觉得你跟总局有关系?”周铁把茶壶拎起来,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你帮我混进古藏外围那个黑市,事成之后,这个案子我给你摘干净。”
陈默盯着他看了三秒:“我要是不答应呢?”
周铁从夹克内兜里又掏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是一张纸,抬头印着神道总局的红标,底下几行字,陈默只扫到一句:“涉嫌销售伪劣神道物品,拟吊销经营资格”。
“你那个摊位,”周铁说,“明天就得收。”
陈默看着那张纸,又看了看周铁那张不怎么讨人喜欢的脸。
“行。”他说。
周铁满意地点点头,把那张纸折起来揣回去,又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推过来:“今晚八点,城东废品站。那儿有个黑市,每个月开一回,卖的都是古藏里流出来的玩意儿。你带着你的假货去,能混多深混多深,别露馅。”
陈默拿起名片看了一眼,上面就一个名字一个电话,别的什么都没有。
“还有,”周铁站起身,把茶钱压在壶底下,“那个散修的家属,今天上午去总局闹了。你的名字已经进了案卷。半个月之内破不了案,你那个‘假一赔十’的招牌,就得换成‘暂停营业’了。”
人走了。陈默一个人坐在茶馆里,把那杯凉透的茶端起来,灌了一口。
高碎,五块钱一壶的那种,涩得舌头发麻。
他走出茶馆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老刘的韭菜摊前围了一圈人,见他回来,老刘扯着嗓子喊:“陈默!你那灵泉再给我拿两瓶,我媳妇说喝着比超市的矿泉水有味儿!”
陈默应了一声,从摊底摸了两瓶递过去。
老刘掏钱的时候压低声音:“刚才那个灰夹克的,什么来路?我瞅着不像好人。”
“收税的。”陈默说。
老刘哦了一声,把钱塞他手里,转头又去招呼客人了。
陈默坐回马扎上,把周铁那张名片翻出来看了第二遍。城东废品站,晚上八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摊位上那些瓶瓶罐罐、丸子和铜疙瘩,忽然觉得这些东西今晚怕是不够用。
他得回去赶工。黑市上卖假货,风险比在街边摆摊大多了。万一碰上个真懂行的,光靠“没死就是满血”这种话术糊弄不过去。
但转念一想,他又觉得这事儿有点意思。
一个卖假货的,被总局的人逼着去黑市当卧底,混好了叫协助办案,混砸了叫畏罪潜逃。怎么算都是他亏。
可要是不去,摊子明天就得黄。
陈默把名片揣兜里,蹬上三轮车往回走。路过老周诊所的时候,他多看了一眼。诊所门口拉了一条警戒线,两个穿灰蓝制服的执行官正站在那儿问话。
他收回目光,脚下使劲,三轮车蹬得飞快。
回到出租屋,他第一件事不是搓丸子,而是从床底下翻出一个铁盒子。盒子里放着他来这座城市之前身上仅有的三样东西:一张身份证、半包烟、还有一块拇指大小的黑石头。
石头是他老家后山捡的,不值钱,但摸着顺手。他来城里摆摊之后,就把这石头当镇纸用,压在记账本上。
今晚去黑市,别的假货可以现搓,这块石头得带着。万一碰上什么说不清的场面,好歹手里有个能攥的东西。
他把铁盒子塞进背包,坐到桌前开始搓丸子。今晚的丹方得加料——明天可能就有人拿着检测仪器来验了,光面粉和板蓝根不够,他得掺点真东西进去,让人验不出毛病,又吃不死人。
搓到第三十颗的时候,天擦黑了。
陈默洗了把手,背上包,锁上门。走到楼下,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那辆破三轮。
今晚过后,这摊子还在不在,就看他在废品站里能不能把周铁要的东西摸出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往城东方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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