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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ke Blue Snow Falling

Chapter 10 /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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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0 of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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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Like Blue Snow Fall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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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君似蓝雪落

御书房在乾元殿东侧,是皇帝日常批阅奏折、召见近臣的地方。邱莹莹对这座宫殿并不陌生——原主的记忆里,小时候经常被先帝抱到御书房的书案上玩,拿奏折当积木,用朱笔在圣旨上画小乌龟。先帝从来不生气,只是把她画的乌龟剪下来收在一个锦盒里,说等她长大了给她看。那个锦盒后来在先帝驾崩之后不知去向,和太医院档案室的脉案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今天领她进宫的不是御前的太监,而是尚仪局新上任的掌案女官。上一任掌案陆芷兰是天枢旧部,被燕思远策反之后在宫中潜伏多年,三天前被苏牧带人从尚仪局偏殿直接押进了京兆尹府天牢。新掌案姓季,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面容清秀,举止端方,一路上一句话都没有多说,只是在经过御花园假山石的时候极快地看了邱莹莹一眼——那一眼里有好奇,有审度,还有一丝年轻女官特有的紧张。Full novel: Like Blue Snow Falling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御书房的门是开着的。燕明昭没有坐在书案后面,而是坐在窗边的茶案旁,面前摆着两只茶杯、一把紫砂壶,壶里的水正沸着,蒸汽从壶嘴里袅袅升起,在晨光里像一缕被拉长了的白色丝绸。她今天没有穿朝服,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常服,头发用一根白玉簪随意地挽在脑后。四十岁的女人保养得很好,眉眼之间和邱莹莹有五六分相似,可那份相似在两个人身上呈现出的气质截然不同——邱莹莹的眉眼是英气的、锐利的,像一把刚出鞘的刀;燕明昭的眉眼却是温润的、深沉的,像一潭看不到底的水。

“来了。”燕明昭指了指对面的座位,语气随意得像是真的在等一个久未谋面的妹妹来喝茶,“坐吧。茶刚泡好,是今年新到的雨前龙井,你小时候最爱喝的那种。”

邱莹莹在茶案对面坐下来。茶杯是青瓷的,釉色温润如玉,杯底沉着几片舒展开的嫩绿茶芽。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确实是好茶,入口清甜,回甘悠长,和她记忆里原主小时候喝过的味道一模一样。先帝最爱喝雨前龙井,每年新茶一到,就会拉着小邱莹莹坐在御花园的凉亭里,一杯一杯地泡给她喝。原主的记忆里,那是她童年最温暖的片段。

“皇上今日召臣妹入宫,不会只是为了喝茶吧。”邱莹莹放下茶杯,开门见山。

燕明昭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短到刚展开就收了回去,可她笑的时候眉眼弯弯的,看起来确实像是一个温和的姐姐。

“你查案查了七天,从药铺查到太医院,从太医院查到静慈庵,从静慈庵查到禁军。朕要是再不找你喝茶,你接下来是不是要查到朕的头上了?”

邱莹莹没有说话。御书房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微微凝滞了一下——只有极短的一瞬,然后燕明昭端起茶杯继续喝茶,神态自若。邱莹莹从袖子里取出那份苏牧替她润色过的奏折,放在茶案上,推到燕明昭面前。奏折不厚,只有薄薄几页,可里面夹着的物证清单却很长——从薛远山的账册到沈清辞母亲的验尸报告,从韩玉竹的口供到静慈庵里找到的名单,从方砚秋的调令副本到秦昭的禁军退伍名册核查结果。每一条都标注了证据编号和存放位置,每一条都有至少两名证人的签字画押。

燕明昭没有立刻翻看奏折。她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奏折的封面,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邱莹莹,目光里带着一种邱莹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紧张,不是防备,而是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等到这一刻的疲惫。

“在你看这份奏折之前,臣妹想先问你一个问题。”邱莹莹说。她没有用“皇上”,用的是“你”。燕明昭注意到了这个措辞的变化,微微挑了一下眉,却没有纠正。

“问。”

“先帝是怎么死的?”

燕明昭端着茶杯的手停住了。她就那样端着茶杯停在半空中,停了好几息的时间,然后缓缓地、缓缓地把茶杯放回茶案上。茶杯落在案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碎裂了。

“朕等这个问题等了七年。”燕明昭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那种温和的、从容的帝王语气,而是一种沙哑的、被压抑了太久的、濒临崩溃边缘的疲惫。“七年来没有一个人敢当着朕的面问这句话。你是第一个。”

她从茶案旁站起来,走到御案前,从案头一只上了锁的紫檀木盒里取出一封信,回来放在邱莹莹面前。信封已经泛黄了,边角磨得起了毛,显然是被人反复翻阅过无数次。信封上没有写收件人,火漆封口已经拆开了,火漆上的图案是一只展翅的凤凰——和邱莹莹暗格里那枚铜牌上的凤凰一模一样。邱莹莹从信封里抽出信纸,展开。信纸上的字迹她认识——清瘦有力,笔画之间透着一股老练的沉稳,和顾长生笔记上的字迹同出一源。

“天枢密报:太医院院判薛远山、副院判韩玉竹,受右相燕思远指使,于天顺七年九月初三起在先帝药中投毒。毒方为乌头、半夏、藜芦合毒,佐以红花,七日必死。禁军副统领纪伯渊负责清除知情者,兵部调令篡改者为兵部郎中郑秉德。三人均受燕思远直接指挥,燕思远背后另有其人,身份尚在追查中。另——靖王于天顺七年九月初五将此事密报左相温庭蕴,温庭蕴拟于早朝弹劾,被燕思远先发制人。先帝于九月初九驾崩。驾崩前最后一句话是——别让昭儿知道。”

邱莹莹的手指在“别让昭儿知道”这六个字上停住了。昭儿——燕明昭的乳名。先帝在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抓凶手”,不是“报仇雪恨”,而是“别让昭儿知道”。她不让燕明昭知道有人在害她,不是不信任女儿,而是害怕女儿知道之后会不顾一切地去查、去翻、去和那个站得比所有人都高的人正面对抗。她在保护燕明昭,用一种最残忍的方式——让她蒙在鼓里,让她以为母亲是病死的,让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安稳地坐上皇位。

“这封密报,朕是登基后第三天才看到的。”燕明昭坐回茶案旁,目光落在窗外御花园里那几棵被晨光照亮的桂花树上,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讲一个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故事,“是顾长生送进来的。他当时是天枢的二号人物,负责宫中情报网络。他把这封密报放在朕的案头,然后说了一句话——‘先帝不让您知道,臣不能不报。知道真相与否,由皇上自己决定。’他说完就走了,从此再也没有在宫中出现过。朕后来派人去找他,找了整整七年,杳无音讯。”

邱莹莹想起来顾长生说过的那句话——“臣侍留在这里,是为了等一个时机。”他在靖王府北角那个荒凉的院子里等了快一年,等的不是别人,是燕明昭——不,是等的那个时间点。那个燕明昭终于愿意面对先帝之死真相的时间点。而她——一个从异世穿越而来的灵魂——就是这个时间点的催化剂。

“朕这七年一直在下一盘棋。”燕明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帝王独有的、隐忍了太长时间终于可以一吐为快的疲惫,“朕知道燕思远背后还有人,朕知道纪伯渊在禁军内部渗透,朕知道太医院还有韩玉竹这条漏网之鱼。可朕不能动——动任何一个,都会打草惊蛇,让那个人缩回更深的地方。朕要等他们一个一个地浮出水面,等他们把所有的棋子都摆在明面上,然后一网打尽。可朕等了七年,那个人始终没有露面。他太精明了,精明到把燕思远推在前面当了二十年的挡箭牌,自己藏在最深处,连影子都不让人摸到。”

她停顿了一下,转过头来看着邱莹莹。那双温润深沉的帝王之眼里忽然涌起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是感激、是愧疚、还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在妹妹面前绷不住了的脆弱。

“直到你出现。你用了七天,做了朕七年没做到的事。你把燕思远送进了天牢,把薛远山和韩玉竹的嘴撬开了,把太医院、药铺和静慈庵的证据链条全部串了起来。你还找到了方砚秋——那个被朕的兵部尚书压了七年的老兵部,他是唯一一个能证明禁军调令被人篡改过的证人。这些事朕查了七年都没能同时办到,你七天就做到了。朕今天叫你进宫,不是因为你查到了不该查的地方——是因为你替朕做到了朕自己做不到的事。”

邱莹莹沉默了很久。她来之前设想过无数次皇帝在御书房里可能拿出的面孔,每一个版本她都在脑子里演练过应对方案。可她完全没有料到这个版本——燕明昭从一开始就知道真相。这七年来她一直在暗中追查,只不过追查的方式不是直接出手,而是布局。她把柳惊鸿安插在靖王府,不是为了监视靖王,而是为了保护靖王——因为柳惊鸿是她在后宫能找到的最机灵、最忠心的人。她派薛远山去给靖王看诊,不是因为不知道薛远山有问题,而是为了让薛远山以为她还在继续捧杀靖王,从而放松警惕。她把沈清辞留在京城而不是发配边疆,是因为她需要一个人在未来翻案的时候替沈家说话——而沈清辞是唯一合适的人选。

这个女人做了七年的局。每一个棋子的落位都是为了最后那一击。她不是袖手旁观——她是在等。等一个她等了七年都没有等到的突破口。而邱莹莹——这个被她推上风口浪尖的靖王——就是那个突破口。

“现在轮到臣妹来问你了。”邱莹莹放下手中泛黄的信纸,端起茶案上已经凉了大半的龙井喝了一口,声音冷静得像是在讨论一道数学题的最后一个步骤,“皇上等了七年,该布的子都布完了,该等的突破口也等到了。下一步——皇上打算怎么走?”

燕明昭端起面前的茶杯,也喝了一口。她喝茶的动作和邱莹莹如出一辙——先闻茶香,再小口抿,然后微微皱一下眉头像是觉得烫,最后才把茶咽下去。这是先帝喝茶的习惯,从小教给了两个女儿,七年来两个人都没有变过。

“今天早朝,苏牧已经递了弹劾纪伯渊的折子。秦昭连夜清洗了禁军内部,二十三个被安的假兵全部被控制,纪伯渊今早一进大营就被秦昭的人拿下,连反抗都没来得及。兵部郎中郑秉德——也就是篡改方砚秋调令的人——今早被方砚秋亲自带兵堵在了兵部门口,人赃俱获。三法司今天就会提审,等案子审结之后沈家的冤屈会彻底洗清,先帝的死因也会大白于天下。而这一切的幕后主使——燕思远背后那个真正站得最高的人——”

邱莹莹接过了她的话,一字一顿:“已经在天牢里了。”

燕明昭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嘴角极其轻微地弯了一下。她知道邱莹莹指的是谁——不是燕思远本人,而是她给全天下看的那个答案。燕思远就是主谋,燕思远站得最高。案子查到燕思远为止,再往上没有别人。这个答案足以堵住朝堂上所有人的嘴,足以让沈家的案子翻案,足以让先帝的死有一个交代,也足以让那个人自己以为安全了。至于真正的那个“站得比所有人都高”的人——

“他知道朕在查他。他藏了七年,藏得滴水不漏。朕需要他继续以为朕不知道——只有这样,他才会犯下一个错误。”燕明昭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忽然压得极低,低到连邱莹莹都几乎听不见。她看着茶案上那只冒着袅袅余烟的紫砂壶,目光穿过那层薄薄的水汽,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是谁?”邱莹莹问。

燕明昭伸出手,蘸了茶杯里残余的茶水,在紫檀茶案上写了两个字。那两个字的笔画比温庭蕴在花厅里写的更复杂,一笔一划缓慢而凝重。茶水在深色的木纹上洇开,先是模糊的几团水渍,然后慢慢汇成两个清晰的篆字——“皇叔”。

先帝的亲哥哥。燕明昭的亲叔叔。燕思远七年前还只是一个刚进内阁的新贵,没有根基、没有兵权、没有能力独自谋划弑君。是先帝的亲哥哥在背后给了他一切——太医院的人脉、禁军的渗透渠道、兵部的调令系统,以及那个“站得比所有人都高”的位置带来的绝对信息优势。他弑君不是因为权力——他自己永远也坐不上那个皇位。他弑君是因为先帝发现了他在军费上的贪墨,数额之大足以让整个皇室蒙羞。先帝本打算在早朝上公开弹劾他,所以他抢先下了手。而他之所以到现在还没有被追究,是因为燕思远把所有罪名都替他扛下来了——燕思远至死都不会供出他,因为燕思远知道如果他被供出来,燕家满门也会一并被灭。这是两个人之间长达二十年的利益捆绑,比任何主仆关系都更牢不可破。

“朕需要你帮朕做一件事。”燕明昭说,“不是以臣子的身份,是以妹妹的身份。皇叔的事朕会继续暗中追查,线索已经浮出水面了,只是朕暂时还不能直接出手——他在朝中经营了几十年,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果朕贸然动他,朝局会大乱。朕需要时间——三年,也许五年。等到他把所有的羽翼都收回来准备最后一搏的时候,朕才能收网。”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窗外御花园里那几棵桂花树被晨风吹动,花瓣簌簌落下,洒了一地金黄。阳光从雕花窗棂的缝隙里洒进来,在两人之间的茶案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臣妹可以帮你。但有两个条件。”她说。

“说。”

“第一,沈家的案子必须在今天之内翻案。不是过几天,是今天。沈清辞在外面等了我七天,等沈家一百二十三条人命的冤屈被洗清。我不想让他再多等一天。”

燕明昭点了点头。“今天早朝苏牧已经递了折子,朕已经批了。三法司正在天牢里做最后的证词核对,今天之内沈家的案子就会正式平反。沈鹤亭追复原职,沈家幸存的人恢复身份和家产。沈清辞——他可以自己选择是留在京城,还是离开。朕欠他母亲的,这辈子还不完,但朕会还。”

“第二,”邱莹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桂花树叶的沙沙声盖过,“我要你答应我——等你收网的那一天,让我来抓他。”

燕明昭看着她。看了很长时间。长到茶壶里的水从微沸变成了沉寂,长到窗外的桂花花瓣又落了一层。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邱莹莹放在茶案上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不像是一个活人的手,可她的握力却很紧,紧得像是怕一松手这只手就会从她掌心里滑走。

“朕答应你。”她说,声音沙哑,“从小到大朕什么都让着你——糖葫芦让着你,母皇的怀抱让着你,连皇位都让着你。这一次不让了。那个人欠母皇一条命,欠沈家一百二十三条命,欠这天下三百多条命。朕不会一个人去抓他——朕等你,一起。”

邱莹莹走出御书房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把御花园里的桂花树照得金灿灿的,花瓣还在不停地往下落,落在青石板铺成的小径上,铺了厚厚一层。空气里弥漫着桂花特有的甜香,和早晨清冽的风混在一起,让人有种不真实的恍惚感。

她在御花园的凉亭里坐了一会儿。就是先帝当年带着两个女儿喝茶的那个凉亭,石桌石凳都还在,只是石桌上多了一层薄薄的青苔。她低头看着石桌的台面,上面隐隐约约能看出几道刻痕——那是原主小时候用小刀刻的乌龟。乌龟的壳歪歪扭扭的,四条腿长短不一,尾巴比头还粗。这只乌龟已经在石桌上趴了十几年,风吹日晒,居然还活着。先帝画的小乌龟被收在锦盒里不知去向,原主刻的小乌龟却留在了这里。死去的人留下活的痕迹,活着的人却要替死去的人继续走下去。

她在凉亭里坐了一炷香的时间,然后站起来,沿着来时的路往宫外走。走出宫门的时候,她看到秦昭的马车已经等在宫门口了。车帘掀开,秦昭坐在车辕上,手里握着缰绳,看到她出来,脸上绽开了一个极为克制的笑容——嘴角只是微微动了一下,可眼睛里的光芒却亮得像是北疆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她翻身跳下车辕抱拳行了个礼,动作干脆利落。

“王爷,末将把纪伯渊押进天牢了。禁军内部的二十三个假兵全部缴械。沈家的案子——今早已经翻了。”

“沈清辞呢?”

“在府里。末将派了两个亲兵守在他院子外面,怕他听到消息太激动,跑出府去找您。苏大人和也在——苏大人带了都察院沈案重审的卷宗副本,带了一壶酒,说是上次在静慈庵没喝成,今天要补上。云侧君和柳侧君在厨房忙着张罗菜,说今天王爷不管多晚回来都要把昨晚那顿没吃完的团圆饭续上。顾长生——”秦昭停顿了一下,用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表情说,“他在书房里写东西。末将从他门前路过的时候瞥了一眼,洋洋洒洒已经写了大半本了。他说等王爷回来给他定名目。”

邱莹莹上了马车。车轮碾过御道上的青石板,骨碌骨碌地朝靖王府的方向驶去。她靠在车壁上闭了一会儿眼,阳光透过车帘的缝隙洒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马车停在靖王府门口,她掀帘下车,踏上台阶。府门大开,院子里桂花树下,沈清辞站在石桌前,背对着她,手里端着一碗茶,茶水已经凉透了,青瓷碗沿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和他第一天给她喂药时穿的那件一模一样,只是袖口被炭笔染上了几道细细的黑印,那是昨晚他在她书房里画时间线时不小心蹭上去的。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茶碗里的凉茶轻轻晃了一下。

邱莹莹站在门槛上,和他隔着一个院子的距离。桂花树的花瓣被午后的阳光蒸出满院子的甜香,有几片落在他的肩头,他浑然不觉。

“你等了多久?”她问。

“从昨晚你走之后,一直在这里。”他放下茶碗。那双清冷的凤眼里终于有了温度——不是被什么东西融化的那种,是那种冰层本身就会发光、只是以前从来没有机会让光透出来的质感。他在石桌前站了片刻,然后朝她走过来,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沈清辞,”邱莹莹看着他从院子那头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声音比平时轻了些许,像是怕惊动什么,“沈家的案子翻了。你父亲的冤屈洗清了,你母亲的死因查明了,沈家幸存的人今天之后会恢复身份和家产。你可以走了——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自由了。”

沈清辞在她面前停住脚步。他比她高了半个头,低着头看她,阳光从桂花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洒下细碎的光斑。他没有看旁边秦昭的马车,没有看院子里苏牧和温庭蕴投来的目光,没有看廊下抱着酒坛子愣住的柳惊鸿和云锦书,只是看着她。那双清冷的凤眼里倒映着她素净的面孔和身后满院子的桂花,然后他慢慢地、缓缓地弯了弯嘴角——弧度极小,像一片落在湖面上的花瓣荡开的涟漪,极轻极浅,却一圈一圈地往外扩,久久不肯停息。

“我哪儿都不去。”他说。

邱莹莹看着他那双在桂花树影里被染成了温暖色调的眼睛,忽然想起这个世界的雪。她从穿越到现在还没有见过这个世界的雪——现在是秋天,桂花正盛,离开冬天还有一段日子。可她从原主的记忆里见过。大燕朝的冬天下雪,雪落下来的时候是蓝色的——不是因为雪本身是蓝色,而是因为天太蓝,蓝得像一块被擦得干干净净的琉璃,雪穿过那片琉璃落下来的时候就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蓝。那是一种很冷很清的颜色,落在人的肩头、掌心、眉梢,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像一阵风就能吹散。可当雪停之后,满地的蓝雪铺在青瓦上、石板上、枯枝上,整个京城都变成了一片清冷而温柔的蓝。

她忽然明白了沈清辞像什么。他像一片落在她刀尖上的蓝色雪花——冷、美、易碎。刀尖上的雪,随时都会被锋刃碾碎,可他偏偏不碎。他不光不碎,还越积越厚,越积越沉,最后融进了刀刃的每一个缺口里。刀还是那把刀,可刀上有了雪的温度。

“邱莹莹。”

她被这个声音拉回现实。沈清辞站在她面前,月白色的长衫被桂花树的影子切成明暗交错的光影,他叫了她一声——不是“王爷”,不是“你”,是她的名字。和那天夕阳里一模一样,和那天清晨的书房外一模一样。不同的是这一次他没有躲闪,没有低头去看墙上的青苔,没有假装去绑腰间的匕首。他就那样直直地看着她,目光坦荡而笃定。

“今天的药用完了。以后——不送了。”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不是原主那种张扬跋扈的大笑,也不是那天在小院门口那种极浅极淡的微微弯唇。她笑得眉眼舒展,嘴角的弧度不急不缓地扩大,从唇角蔓延到眼角,像是冰面终于裂开了一道缝,底下涌出来的不是冷冽的深水,而是被压在冰层下太久太久终于见了光的暖流。

“知道了。”她说。

身后桂花树的花瓣还在往下落,落在满院子的阳光里,落在两个人之间那一小片青石板地面上。厨房那边传来炒菜的滋啦声和柳惊鸿扯着嗓子喊“云锦书你把盐放多了”的吵闹,花厅里温庭蕴的状元红被苏牧抢过去研究年份的争执声隐隐约约地飘出来,秦昭叉着腰站在门口对着两个亲兵训话让他们去后院帮翠竹抬酒坛子的嗓门依然中气十足,而顾长生书房里的灯一直亮着,桌上那本写了大半的册子翻开在,上面用工整的蝇头小楷写着一行字——“天枢新编·卷一”。

邱莹莹跨过门槛,走进这座她已经住了七天的王府。七天前她躺在那张大红色的拔步床上,被一碗苦药呛醒,满脑子想的是怎么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活下去。七天后她站在桂花树下,身边围着一群七天前还是陌生人的人。有的给她下过毒,有的在她耳边试探过,有的在她面前装疯卖傻,有的在她最危险的时候带着银针从屋顶上翻下来。他们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过去和秘密走进这座王府,然后在这七天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秘密交给她。不是因为她是什么好人,是因为她在这个所有人都在演戏的舞台上选择了做那个唯一不演的人。

从今日起,这王府,姓邱。从今日起,这京城的风向,要变了。从今日起,还有一个藏在最深处的影子没有浮出水面——那个人以为燕思远的案子已经结了,以为皇帝还在蒙在鼓里,以为靖王只是一个运气好的纨绔。他不知道这盘棋才刚刚下到中局。

而现在,她要在这个世界的阳光下好好地站一会儿,和那个等在桂花树下的人一起,把凉透了的茶喝成热的。

秋日的阳光还暖,离冬天还有一段日子。蓝色雪花还没开始落——但她知道,等冬天来的时候,她不会再是一个人了。

(第十章 完)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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