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女帝的早朝
天还没亮,邱莹莹就被宫女从龙床上挖了起来。
她顶着沉重的九旒冕冠,打着哈欠坐在空荡荡的朝堂上,看着底下乌泱泱跪了一地的人,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她邱莹莹,二十一世纪普普通通社畜一枚,昨晚还在出租屋里熬夜赶PPT,一觉醒来就成了大周朝的女皇帝。
“陛下,边关急报!”
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站出来,声音洪亮得像在唱戏:“北朔国十万铁骑压境,镇北将军请求增兵三万,以御外敌!”
邱莹莹眨了眨眼。
哦,打仗。
她哪懂这个。
“准了。”她挥挥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一点。
老头愣了一下:“陛下……不需要与兵部商议?”
“商议什么?人家要人你就给人嘛,保卫国家又不是一个人的事。”
朝堂上静了一瞬。
邱莹莹觉得气氛有点诡异,但很快,另一个穿红袍的官员又站了出来:“启禀陛下,江南水患,灾民逾十万,户部请拨银五十万两赈灾。”
五十万两?
邱莹莹下意识想换算成人民币,发现自己根本换算不出来。她只记得原主的记忆里,国库似乎挺有钱的。
“拨。”她说得很干脆,“救人要紧。”
红袍官员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复杂,但很快低下头去:“陛下圣明。”
接下来半个时辰,邱莹莹就像个人形盖章机,来一件批一件,来两件批一双。她秉持着一个朴素的道理——当皇帝嘛,不就是别人请示她点头吗?
直到散朝,她都没注意到,底下有几个人的目光,始终没离开过她的脸。
“陛下。”
退朝后,邱莹莹正准备溜回寝殿补觉,一道清冽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她回过头,看见一个身穿玄色锦袍的少年站在廊下,金冠束发,眉眼精致得像工笔画里走出来的人物。他大约十七八岁的年纪,身量还没完全长开,却已经隐隐有了成年男子的清隽轮廓。
邱莹莹脑子里自动浮现出原主的记忆——
萧珩,北朔国送来的质子,十四岁入宫,如今已有三年。原主对他……嗯,颇为“宠爱”。
“有什么事吗?”邱莹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正常。
萧珩走近了两步,微微仰头看着她。廊下的宫灯还没熄,暖黄的光落在他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陛下今日似乎……与往日不同。”
邱莹莹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来了,穿越者最怕的剧情——被原主身边人发现不对劲。
“哪里不同?”她故作镇定。
萧珩垂下眼睫,嘴角弯起一个乖巧的弧度:“陛下往常总是要为难臣一番才肯批折子的。今日这般痛快,倒让臣有些不习惯了。”
邱莹莹:“……”
原主你到底是个什么品种的渣女?
她干咳一声:“朕今日心情好。”
“是吗。”萧珩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心情好……”
他忽然又抬起头,眼尾微微泛红,像一只无辜的小鹿:“那陛下今晚……还来臣这里吗?”
邱莹莹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咳咳咳!那个……改日,改日再说!”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
所以她没有看到,在她转身的瞬间,少年脸上那副楚楚可怜的表情如潮水般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到近乎残忍的审视。
萧珩站在原地,目送着那道明黄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夜风吹起他的袍角,他慢慢握紧了袖中的手指。
“邱莹莹。”
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恨意与疯狂。
“这一次,你休想再骗我。”
上辈子,你也曾这样温柔过。
你说你喜欢看我穿玄色的衣裳,我便日日穿着。你说你最爱我眼角的泪痣,我便学会了在最恰当的时机流泪。你说只要我听话,你就会保北朔百姓平安。
我信了。
我全都信了。
可后来呢?
后来你当着我的面,撕毁了两国盟约,轻描淡写地告诉我:“男人的话你也信?”
北朔城破那日,我在雪地里跪了三个时辰求你。
你的銮驾从我面前经过,连帘子都没有掀一下。
邱莹莹。
我在那场大雪里冻死了。
死的时候我就在想,如果能重来一次——
“殿下。”
一个低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萧珩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说。”
暗处的人影低声道:“丞相那边的人传来消息,谢晏今日散朝后去了藏书阁,待了整整一个时辰。出来时,手里拿的是先帝朝的《刑律旧典》。”
萧珩眉梢微动。
《刑律旧典》里记载的,是邱氏皇族历代处置谋逆之臣的案例。而其中最有名的一桩,就是邱莹莹的祖母——那位以铁血著称的昭烈女帝,是如何在登基第三年,将权倾朝野的谢氏满门抄斩的。
“他也在查当年的事?”
萧珩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讥诮,几分快意。
“有意思。”
他倒要看看,那个笑里藏刀的男人,这次打算怎么做。
上一世,谢晏可是亲手把邱莹莹从龙椅上拽下来的人。
“继续盯着。”
“是。”
暗处的人影悄无声息地退去,廊下重新恢复了寂静。
萧珩仰起头,看着天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晨光落在他的脸上,少年轮廓清俊,眉眼间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深沉。
他想起今日早朝时的邱莹莹。
她坐在龙椅上,神情困倦又茫然,批折子的时候连内容都没细看就点头,像一只被人从窝里拎出来还没睡醒的猫。
那副蠢样子,实在不像是在装。
可是怎么可能呢?
邱莹莹那个人,心机深沉如海,手段狠辣如刀,怎么会露出那种……近乎天真的表情?
“装的吧。”
萧珩在心里对自己说。
一定是装的。
那个女人最擅长的,就是在你最放松的时候,给你致命一击。
他已经上过一次当了。
绝不会再有第二次。
与此同时,藏书阁。
谢晏没有待在储君阁,而是选了这个最僻静的角落。
他坐在窗边的矮几前,面前摊开着一卷泛黄的案卷。窗外天光已大亮,阳光透过镂花窗棂洒进来,在他身侧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穿着月白色的长衫,乌发仅用一根玉簪随意挽起,看起来不像权倾朝野的年轻丞相,倒像个潜心修学的世家公子。
可如果仔细看他的眼睛,就会发现那里面没有任何温度。
案卷上记载的,是十四年前谢氏一门的判决。
“谢氏谋逆,罪证确凿。念其先祖有功于社稷,免凌迟,赐鸩酒。阖府上下三百七十二口,尽数伏诛。”
三百七十二口。
谢晏的目光落在这个数字上,停了很久。
他的父亲、母亲、长姐、幼弟。他的乳母、书童、教他读书认字的先生。门房的老仆,厨房的厨娘,马厩里养马的小厮。
一个都没留下。
而彼时,他只有六岁。
因为年幼,被太后“法外开恩”,交由宫外的远房族人抚养。从此隐姓埋名,直到十四年后科举入仕,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位置。
所有人都说,谢相是纯臣。
不结党,不营私,不偏不倚,只效忠皇帝一人。
邱莹莹登基三年,他替她收拾了多少烂摊子。朝中那些不安分的宗室,虎视眈眈的世家,哪一个不是被他一一按下?
可没有人知道,他等的,从来不是邱莹莹的信任。
他等的是一个机会。
一个让邱氏皇族血债血偿的机会。
上一世,他做到了。
他花了八年时间布局,将邱莹莹的势力连根拔起。逼宫那日,他亲手将废帝诏书放在她面前,看着她从不可一世到面如死灰。
他以为那一刻他会感到畅快。
可当邱莹莹被押入天牢的时候,他站在空无一人的大殿上,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太顺利了。
以邱莹莹的手腕,她不应该败得这么快。她的那些后手,那些隐藏的势力,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他在天牢里待了整整三天,不眠不休地审问每一个人,最后才发现——
他在天牢里待了整整三天,不眠不休地审问每一个人,最后才发现——
邱莹莹根本没有反抗。
她撤走了所有能撤走的暗卫,销毁了所有能销毁的密信,甚至提前拟好了退位诏书。她唯一没有做的,就是在他动手之前主动把皇位交出来。
她去天牢的时候,他问过她为什么。
邱莹莹靠在潮湿的墙壁上,头发散乱,脸上还带着干涸的血迹,却冲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她记了一辈子。
“谢晏,”她说,“朕欠你的,还完了。”
然后她咬碎了藏在牙齿里的毒药。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没有了呼吸。
邱莹莹死了。
死在了他面前。
死在了他还没来得及弄清楚一切的时候。
谢晏后来花了很长时间去查当年谢氏谋逆案的真相,查出来的东西让他彻夜难眠。
他的父亲,并没有谋逆。
那是邱莹莹的祖父——当年的老皇帝——为了铲除谢氏这个日益壮大的世家,精心炮制的一场冤案。而邱莹莹登基的时候,老皇帝已经死了六年,所有参与制造冤案的人,都被邱莹莹在她登基的第二年秘密处决了。
她替他报了仇。
却一个字都没有告诉他。
她宁愿让他恨她,宁愿让他亲手杀了她,也不肯为自己辩解半句。
谢晏不知道邱莹莹为什么这么做。是因为愧疚?是因为责任?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没有机会问了。
直到他也在郁郁中走完了一生,直到他睁开眼回到了这个一切尚未发生的节点——
他还是没有想明白。
但他知道,这一次,他不会让邱莹莹再那样轻易地死掉。
至少,在她把所有事情都交代清楚之前。
“相爷。”
门外传来随从的声音。
谢晏合上案卷,语气平静无波:“说。”
“陛下今日早朝,准了镇北将军增兵的折子,也批了江南赈灾的款。另外……”随从顿了顿,“出殿的时候,萧珩殿下拦住了陛下,说了几句话。”
谢晏微微抬眸:“说了什么?”
“距离太远,听不真切。只隐约听到萧珩殿下问陛下今晚去不去他那里。”
谢晏沉默了一瞬,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随从在门外听到这声笑,冷汗都快下来了。
他跟在谢晏身边多年,深知这位年轻丞相的脾性。他越是这样波澜不惊地笑,就说明他此刻的心情越是危险。
“备轿。”
谢晏站起身,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去御书房。”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温和,神情淡然,可眼底深处翻涌的情绪,却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邱莹莹。
这一世,你最好不要再做那些多余的事。
你欠我的,我来收。
你欠别人的,别人来收。
可如果你还想像上辈子那样,把所有人的恨都揽在自己身上,然后干干脆脆地死掉……
谢晏推开藏书阁的门,清晨的阳光倾泻而入,落在他如玉的侧脸上。
他眯了眯眼,在心里把后半句话说完。
——那我就让你连死都死不成。
邱莹莹回到寝殿,第一件事就是把头上那顶沉得要死的冕冠摘下来。
“妈呀,脖子快断了。”
她毫无形象地瘫在软榻上,把脸埋进锦被里。
身边伺候的贴身宫女青禾看得目瞪口呆:“陛……陛下?”
“青禾,朕问你一个严肃的问题。”邱莹莹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表情无比认真,“当皇帝可以辞职吗?”
青禾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陛下何出此言!大周江山系于陛下一身,陛下万万不可有此念头!”
“行了行了,我就开个玩笑。”邱莹莹挥挥手让她起来,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她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消化原主的记忆,越消化越觉得这个皇帝当得真不是人干的事。
原主叫邱莹莹,跟她同名同姓,是大周朝的第九位女帝。大周以女子为尊,皇位传女不传男,文武百官也多是女子。男子在这个世界没有科举入仕的资格,最大的出路是嫁个好人家,或者入宫侍奉。
听起来很爽是吧?
可原主登基的时候,接手的是一个烂摊子。
外有北朔虎视眈眈,内有世家门阀蠢蠢欲动。国库空虚,边患不断,朝中老臣倚老卖老,宗室亲王各怀鬼胎。原主花了三年时间才勉强把局面稳住,期间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暗杀、逼宫、栽赃陷害。
而最让邱莹莹头疼的,是原主的情史。
这位女帝陛下,后宫佳丽数量倒是不多,有名分的拢共就那么几位。可问题在于,她对每一位的态度,用“渣”这个字来形容都算客气的。
先说那位少年将军,沈昭。
沈昭出身将门,十四岁就跟着母亲上战场,十六岁独自领兵,是大周最年轻的将军。原主登基那年,沈昭的母亲战死沙场,临终前把独子托付给原主。原主信誓旦旦地保证会好好待他,结果转头就把沈昭派去了最危险的北境前线,三年不曾召还。
再说那位异国质子,萧珩。
萧珩是北朔国送来的人质,入宫时只有十四岁。原主对他极尽宠爱,锦衣玉食地养着,哄得小孩对她掏心掏肺。可后来两国交战,原主直接撕毁盟约,把萧珩当成了弃子。据说城破那日,萧珩在雪地里跪了很久,原主连面都没露。
最后是那位年轻丞相,谢晏。
这个更离谱。谢晏六岁那年,谢家因为谋逆被满门抄斩,他是唯一的幸存者。原主登基后,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破格提拔谢晏为相。谢晏为她的江山呕心沥血,她却始终对谢晏若即若离,既重用又防备,既亲近又疏远。
邱莹莹把这三段关系捋了一遍,只想说一句话——
原主姐姐,你是有什么毛病吗?
“陛下。”
青禾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谢相在外求见。”
邱莹莹一个激灵坐起来。
谢晏?那个被她全家杀了只剩下他一个的谢晏?
“快请……等等!”她又叫住青禾,“朕的头发乱不乱?衣服有没有皱?”
青禾愣了一下,似乎不太习惯女帝对仪容如此在意,连忙上前替她整理了一番。
“好了,请进来吧。”
邱莹莹端坐在软榻上,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威严而淡定。
殿门被推开,一道月白色的身影逆光而来。
邱莹莹看清来人的瞬间,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
是心动的感觉。
谢晏比她想象的还要好看。身形修长,气质清冷,五官精致却不失英气,眉目间有一种饱读诗书才能养出来的从容与疏离。他走进来的时候,步履不紧不慢,衣袂翻飞之间,像一幅会动的水墨画。
“臣谢晏,参见陛下。”
他微微欠身,声音清朗悦耳,像山间的溪水撞在石上。
“谢相不必多礼。”邱莹莹抬了抬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谢相此来,所为何事?”
谢晏直起身,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寡淡,可邱莹莹莫名觉得,那目光底下藏着什么她看不懂的东西。
“臣有几件要事需向陛下禀报。”谢晏说,“第一件,北境增兵之事。”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不紧不慢地展开。
“镇北将军沈昭目前麾下兵马五万,北朔此次来犯号称十万,实则能战之兵不过六万。以沈将军之能,五万守城绰绰有余。陛下若增兵三万,反倒给了北朔口实,说大周倾举国之力与之对峙。届时战事升级,恐非大周之福。”
邱莹莹听完,整个人都不好了。
“……所以朕批错了?”
谢晏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那眼神的意思很明显——你说呢?
邱莹莹恨不得把早朝时那个乱盖章的自己拎回来打一顿。
“那……怎么办?朕话都说出去了。”
“臣已经替陛下拟好了新的旨意。”谢晏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折子,双手呈上,“以粮草器械代替增兵,如此既可支援沈将军,又不落口实。只是需要陛下重新用印。”
邱莹莹接过折子,翻开一看——
洋洋洒洒数千字,措辞严谨,条理清晰,连给沈昭的密信都一并写好了。
“谢相……什么时候准备的?”
“昨夜。”谢晏的语气依旧平淡,“臣收到边关急报时,便猜到陛下会批。所以提前备了折子,以备不时之需。”
邱莹莹:“……”
所以这个人昨晚就知道她会犯错,提前把补救措施做好了?
这是什么神仙丞相?
“那、那江南赈灾的事……”邱莹莹心虚地开口。
“五十万两太多。”谢晏毫不客气,“江南水患虽重,但当地官府尚有存粮,民间富户亦可劝捐。陛下若一次拨付五十万两,反倒会养出底下人的贪心。臣以为,先拨二十万两,余下视灾情分次拨付为宜。”
“好好好,都听你的!”邱莹莹连连点头,“还有别的吗?”
谢晏沉默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的沉默,让邱莹莹莫名有些不安。
“还有一件事。”谢晏抬起眼,目光似乎比方才幽深了几分,“陛下今早散朝之后,与萧珩殿下说了什么?”
邱莹莹一愣。
他怎么知道?
“没、没说什么啊。他就是问朕今晚去不去他那里……”邱莹莹说到一半,忽然觉得不对,“等等,这个跟朝政有关系吗?”
谢晏微微垂眸。
那个动作很轻很轻,如果不是邱莹莹正紧张地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无关朝政。”他的声音依然平缓,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是萧珩殿下毕竟是北朔质子,陛下与他走得近了,难免惹人非议。”
邱莹莹眨了眨眼。
她怎么觉得,谢晏这话里有点酸呢?
不不不,一定是她想多了。谢晏这种清冷如月的人物,怎么可能吃醋?他肯定是站在国家大义的立场上说的这番话。
“朕知道了。”她点点头,“以后注意。”
谢晏微微颔首,似乎是满意了。
他又站了片刻,像是在等什么。
邱莹莹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陛下没有其他事要问臣吗?”
“啊?没、没了。”邱莹莹挠了挠头,“谢相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谢晏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邱莹莹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就在那一瞬间,她似乎看到了谢晏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
一定是错觉。
谢晏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陛下。”
“嗯?”
“若陛下觉得疲倦,明日的早朝可以免了。臣会替陛下拟好旨意,分发各部。”
邱莹莹愣了一下。
这个人……是在关心她吗?
“不、不用了。”她笑了笑,“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嘛,朕还能坚持。”
谢晏的背影顿了一顿。
片刻后,他轻声道:“陛下变了。”
邱莹莹心里一紧。
“以前陛下从不会说这种话。”谢晏的声音很淡,淡到几乎要散在风里,“陛下只会说,朕的江山,朕自己扛。”
说完,他没有再停留,推门而出。
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的阳光里,邱莹莹却坐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他说她变了。
是发现了吗?
还是……
只是随口一说?
邱莹莹忽然想起原主记忆里的一些细节。
原主登基三年,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批折子批到深夜是常态,各地的紧急军情更是随时会送到案头。她不敢生病,不敢松懈,不敢在任何时候露出疲态,因为她是皇帝,这江山要靠她一个人撑着。
而她今天早上,差点因为睡懒觉误了早朝。
“不行不行,不能这样下去。”邱莹莹拍了拍自己的脸,“既然占了人家的身体,就得好好干。从现在开始,我要当一个合格的皇帝!”
青禾在一旁看得一脸茫然:“陛下,您……还好吗?”
“朕很好!”邱莹莹站起来,斗志昂扬,“把这两天积压的折子都拿来!朕要批折子!”
青禾应了一声,转身去取折子。
片刻后,邱莹莹看着面前堆得比她还高的奏折山,陷入了沉默。
“……要不还是从明天再开始努力吧?”
夜深了。
御书房的灯还亮着。
邱莹莹趴在桌案上,手里攥着一支朱笔,面前摊开的奏折上只批了三个字——“知道了”——然后那个“了”字的最后一笔拖得老长,明显是写到一半睡着了。
她是被一阵冷风吹醒的。
御书房的窗户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条缝,夜风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邱莹莹打了个哆嗦,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见窗边站着一个人。
她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谁——”
“嘘。”
那人转过身来,烛光映出一张年轻而英气的脸。剑眉星目,轮廓分明,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才能养出的健康的小麦色。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着一柄窄长的刀,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利刃,锋芒毕露。
邱莹莹脑子里“轰”的一声。
沈昭。
那个被她派去北境三年不曾召还的少年将军。
他怎么会在这里?
“陛下看到臣,似乎很惊讶。”沈昭靠在窗边,嘴角挂着一丝懒洋洋的笑,可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也是,陛下大概以为臣这辈子都不会回来了。”
邱莹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原主的记忆告诉她,沈昭本该在北境驻守。没有圣旨召回,边将擅离职守是死罪。
“你怎么……”
“臣怎么回来了?”沈昭接过她的话,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也没什么,就是打了场胜仗,想起来很久没见陛下了,怪想念的。”
他一边说,一边朝她走过来。
步履不紧不慢,靴子踩在青石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声音每响一下,邱莹莹的心就跟着揪紧一分。
她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第一次见到沈昭本人,身体却本能地感到了一种强烈的危险。
沈昭在她面前停下。
他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低下头看她的时候,烛光在他眼底投下深深的阴影。
“三年。”他说,“陛下让臣在北境待了三年。”
他的声音依然带笑,可那笑里藏着的东西,让邱莹莹后背发凉。
“臣的母亲战死的时候,陛下答应过她什么?陛下还记得吗?”
邱莹莹的记忆里浮现出一段画面——
漫天风雪中,浑身是血的女将军握着原主的手,一字一句地说:“陛下,臣把昭儿交给您了。求您……护他周全。”
原主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将军放心,朕待他,必如亲弟。”
然后呢?
然后原主登基的第二个月,就把沈昭派去了最危险的北境前线。三年里,沈昭大大小小打了上百场仗,多少次命悬一线,原主连一封问候的信都没有写过。
邱莹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能说什么?说那些事都是原主做的,跟她没关系?
沈昭看着她的沉默,眼底的笑意终于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
“不说话?”他俯下身,凑近她的耳边,声音低得像是情人间的呢喃,“那让臣猜猜,陛下在想什么。”
他顿了一下,嘴唇几乎贴上了她的耳廓。
“陛下是不是在想,怎么把臣支开,好继续安安稳稳地当您的皇帝?”
邱莹莹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直蹿到头顶。
“沈昭——”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陛下不好了!”
青禾慌慌张张地冲进来,看见沈昭的瞬间愣住了。
“沈、沈将军?!”
沈昭直起身,脸上那副冷厉的表情瞬间收得干干净净,换上了一副爽朗的笑容。
“别慌别慌,本将军就是回来叙叙旧。”他拍了拍青禾的肩膀,大步流星地朝殿外走去,“行了,不打扰陛下休息了。臣告退。”
他走得干脆利落,转眼就消失在夜色里。
青禾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想起自己来的目的。
“陛下!不好了!萧珩殿下那边出事了!”
邱莹莹脸色一变:“出什么事了?”
“萧珩殿下今晚……割了腕。”
邱莹莹脑子里一片空白。
“人救回来了吗?”
“救、救回来了……太医说没有生命危险。可是萧珩殿下不让任何人靠近,也不肯包扎,说、说……”
“说什么?”
青禾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说出口。
“说除非陛下亲自去看他。”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
她看了看御书房桌上那堆还没批完的奏折,又看了看窗外沈昭消失的方向,最后想起萧珩今早那个眼角泛红的笑容。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个皇帝当得,好像比前世当社畜还要累。
“备轿。”
她站起身,披上外衣。
“去萧珩那里。”
夜风拂过御书房外的回廊,将一片枯叶卷起又落下。
没有人注意到,在回廊尽头的暗影里,沈昭并没有真的离开。
他靠在廊柱后面,听着青禾的禀报,听着邱莹莹说出那句“备轿,去萧珩那里”。
黑暗中,他的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那是一个没有温度的、冰冷的笑容。
“萧珩……”
他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某种隐秘的快意。
“你倒是比上辈子,更会争宠了。”
他转过身,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深处。
而在他头顶的屋脊上,一只夜鸟扑棱棱飞起,掠过层层叠叠的宫殿飞檐,最终落在了宫城最深处的一座角楼顶端。
那里,有另一双眼睛,正沉默地注视着这座沉睡中的皇城。
谢晏没有睡。
他坐在窗前,面前摊着一卷书,却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某个方向——那是萧珩居住的宫殿的方向。
方才沈昭翻墙入宫的时候,禁军的暗哨就已经报给了他。他没有动。沈昭进宫、萧珩割腕,这些事上一世也发生过,只是顺序不太一样。
上一世,萧珩没有这么早动手。
上一世,沈昭也没有这么早回来。
一切都不一样了。
是因为他重生了,所以改变了事情的走向?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谢晏垂下眼,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
他想起今日在御书房,邱莹莹抬起头看向他时的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紧张、有茫然、有小心翼翼的讨好,唯独没有上一世那种深不见底的、将所有心事都藏得严严实实的疲惫。
那不是装出来的。
谢晏活了太久,见过太多人,分辨得出真情与假意。
可正是因为他分辨得出,他才感到困惑。
邱莹莹。
你到底是谁?
你究竟……是不是她?
夜风吹动窗棂,烛火轻轻晃了一下。
谢晏伸手将烛芯拨正,目光重新落回书页上。
可他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他在等。
等明天。
等那个女人,还会带给他什么样的“意外”。
(第一章 完)
【小剧场】
邱莹莹:我真的只想当一个躺平的皇帝……
系统提示:您的后宫已全员重生,躺平模式加载失败,请开始您的求生之路。
邱莹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