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尘埃落定
从北境回来之后,谢晏把自己关在值房里整整两天。
第一天,他把那封先帝密诏摊在桌案上,逐字逐句地誊抄了一份副本。他的笔迹一如既往地工整清隽,但每个字的收笔处都比平时多用了一分力,像是在纸上刻碑。抄完之后他将原件装入一只紫檀木匣中,亲自送到翰林院档案室,与三司会审的卷宗并排放在一起。他在那只木匣的盖子上贴了一张封条,上面只写了四个字——“谢氏昭雪”。
第二天,他开始写谢家冤案的完整记录。从先帝如何密谋罗织罪名,到谢家如何被满门抄斩,到邱莹莹如何秘密处决当年参与制造冤案的所有人,到她自己如何在三司会审中拿出铁证替谢家翻案,再到那封密诏如何在北境边关小镇上被一个守了十八年的老人亲手交还给他。他写了整整一天一夜,写完了厚厚一叠纸。最后一页的末尾,他写的是周景明先生在北境驿站里说的那句话——“横平竖直”。四个字被他用正楷誊了三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端正、更有力。
第三天清晨,他走出值房,换了一身崭新的月白色长衫,发冠束得一丝不苟,鞋面上连一点灰尘都没有。然后他去御书房向邱莹莹销假,说“臣回来了”。语气平淡如常,仿佛只是出门散了趟步。但邱莹莹注意到他的眼角多了一丝以前没有的纹路——那是笑纹,只有真正笑过很多次的人才会有的痕迹。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让青禾多端了一碗萧珩新做的桂花银耳羹给他。他低头喝了一口,说太甜了,但还是把整碗都喝完了。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很快。朝廷这边,三司会审结束后空缺的职位需要补缺,太后案中受牵连的官员需要甄别处理,北朔停战协议签署后边境贸易需要制定新的规则,南疆归附后需要派遣驻军和文官进行治理。这些事每一件都需要邱莹莹拍板,而谢晏的折子总是能在最恰当的时间递到她手里——不会太急让她喘不过气,也不会太慢耽误朝政。
沈昭在京城又待了半个月。他这次回京是专门护送邱莹莹和谢晏从北境回来的,顺便把周景明老先生安顿好。邱莹莹让人在太医院隔壁腾了一间安静的小院子给周老先生住,方便秦太医随时照顾他的身体,也方便谢晏每天散朝之后去看看他。沈昭亲自拎着老先生的行李——一只破旧的藤箱和那方用了十八年的砚台——把他送到小院门口。临走的时候,他朝老先生抱了抱拳,说以后来京城蹭饭就多一个人了。老先生笑着朝他挥了挥手,说北境风大,下次回来记得多穿件衣服。
沈昭回北境那天,邱莹莹在御书房批折子,没有去送。不是不想去,是她知道沈昭不喜欢送别。他上一次离京的时候说过——“送什么送,老子又不是不回来了。”但傍晚的时候,青禾在御书房的窗台上发现了一只木雕的小狼,是沈昭临走前放的。小狼蹲坐在窗台上,仰头望着月亮,姿态孤傲又倔强,和他本人如出一辙。木雕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沈昭歪歪扭扭的字:“每个月回来一次,说到做到。北境的枣子快熟了,下次给你带。”
邱莹莹把木雕小狼放在龙案上,和上次那只趴着睡觉的兔子摆在一起。狼和兔,一左一右,一个凶悍一个安详,看着倒是出奇地和谐。
萧珩这一年把偏殿的小厨房经营得有声有色。他从最初的甜汤和干粮起步,逐渐开发出了一整套“御用点心谱”——桂花糕、枣泥酥、姜汁红糖饼、莲子百合羹、银耳雪梨汤、红豆糯米糍,每一种都经过反复试验,每一种的配方旁边都用小字标注了邱莹莹的反馈——“太甜,减糖三分”“桂圆可以多放几颗”“这次的姜味刚好”。他的字迹越来越好看了,秦太医说和他开了方子、懂了药性、每日练习有关,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只会画歪歪扭扭兔子的小质子。不过沈昭说他画的兔子虽然进步了,但跟谢晏折的纸相比还差得远。萧珩也不恼,只是第二天默默在沈昭的药碗旁边多放了一碟新研发的黄连曲奇饼,还附了一张纸条——“听说沈将军近日火气大,特地加了黄连,清热降火。”
沈昭后来在军报里专门加了一行字:“告诉萧珩那小子,老子这辈子最讨厌黄连。”谢晏看了军报,在旁边用小字批注了一句——“他知道了,他说下次换苦瓜。”邱莹莹看着这两个人隔着千里之遥用军报吵架,觉得大周的公文系统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不正经的公文系统。
转眼到了暮春,京城下了一场绵长的雨。雨丝细密如织,打在御书房的琉璃瓦上发出轻柔的沙沙声,将满城的柳絮打落在地,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御花园里飘来的栀子花香。御花园里的牡丹开得正盛,大团大团的花瓣被雨打湿了边缘,反而显得更加娇艳欲滴。
邱莹莹坐在龙椅上,面前摊着一份刚由谢晏呈上的折子。折子是礼部拟的,内容是关于女帝大婚的礼仪章程草案。抬头写的是“恭请陛下择吉日册立皇夫,以正后宫,绵延子嗣,安天下人心”。措辞很官方,但意思很直白——太后案已经过去了这么久,朝局稳定了,边境太平了,皇帝该考虑立皇夫了。
她放下折子,揉了揉太阳穴。窗外细雨绵绵,打在芭蕉叶上发出细密的响声。这个问题她不是没有想过。事实上,从寿宴之后,朝中就开始有人陆陆续续上折子催婚了。有推荐某世家嫡子的,有推荐某将门之后作为皇夫候选人的,还有推荐某边陲小国王子以联姻巩固外交关系的。每次看到这样的折子,她都用“朝政繁忙,容后再议”搪塞过去。搪塞的次数多了,大臣们索性联合起来,让礼部正式拟了一份章程,摆在她面前让她没法再搪塞。
“青禾,”她放下朱笔,“去请谢相来一趟。”
谢晏进来的时候,身上的月白色官袍被廊下的雨丝打湿了半边袖口。他行了一礼,然后站在龙案前等邱莹莹开口。邱莹莹把礼部的折子递给他看。
“礼部催朕立皇夫。催了快半年了,这次是正式章程,朕没法再搁置。你怎么看?”
谢晏接过折子,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合上折子,抬起眼看着邱莹莹。他的目光很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水面无波,却让人感觉到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流动。
“臣以为,此事不宜再拖。陛下登基已近两年,后宫空悬,膝下无嗣,朝中难免会有议论。册立皇夫,既是安天下人心,也是为社稷长远计。礼部的章程从礼仪上来说挑不出毛病,但有一点臣必须提醒陛下——礼部列出的皇夫候选名单里,有一大半是朝中世家大族的子弟。这些人未必是真心想入宫侍奉陛下,更多的是想借皇夫之位为本家谋取利益。陛下若要册立皇夫,必须选一个真心待陛下、且不会在后宫兴风作浪的人。”
“那在你看来,什么样的人才算真心待朕?”
谢晏沉默了一瞬。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清晰起来,沙沙地落在他和邱莹莹之间那段不算太远的距离上。
“真心待陛下的人,不是在寿宴上替陛下挡毒针的那一瞬间才做的决定,而是在那之前很久就已经决定了。也许是某天深夜在御书房批折子的时候,也许是某次在偏殿吃甜汤的时候,也许更早——早到他自己都说不清是什么时候。”
邱莹莹看着他的眼睛,忽然问了一句不在计划之内的话:“那你呢?你什么时候决定的?”
谢晏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他站在龙案前,双手垂在身侧,脊背挺得笔直,但眼神里的克制正在一点一点地融化。
“臣说不清。也许是陛下冲进火场救萧珩的那一晚,也许是陛下割了半碗血替萧珩解蛊的那天,也许是陛下跪在谢家祖坟前磕头的那一刻。也许是更早——早到臣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臣只知道一件事:臣用了两辈子来恨一个不值得恨的人,又用了两年时间来认识一个值得付出的人。”
邱莹莹从龙椅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雨后的凉风吹进来。雨丝飘到了她的脸上,凉丝丝的。御花园里的牡丹被雨打湿了花瓣,沉甸甸地垂着头,但依然鲜艳夺目。
“朕今日叫你过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也需要你帮朕拿个主意。朕记得你问过朕——在你心里,朕究竟算什么?朕当时没有回答。朕后来想了很久,其实答案一直都有,只是朕不敢说出来。朕是皇帝,但朕更是邱莹莹。邱莹莹不想为了安天下人心而随便选一个世家子弟当皇夫。邱莹莹想选的人,是在她最狼狈的时候替她挡毒针的人,是在她最累的时候在折子里夹纸条叮嘱她吃饭的人,是为了她的江山和她的家人不眠不休翻遍冷宫每一面墙的人。”
谢晏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呼吸声在安静的御书房里清晰可闻。
“臣这辈子只跪过两个地方——谢家祖坟,和北境驿站。在谢家祖坟,臣跪的是逝去的亲人。在北境驿站,臣跪的是十八年前的故人。但臣心里有一个位置,从来没有对任何人下跪过。那个位置是留给一个人的——一个让臣从恨到敬、从敬到……到心甘情愿把余生都交给她的人。”
邱莹莹转过身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扇敞开的窗户和一地细碎的雨声。
“谢晏,朕不逼你。如果你觉得君臣之别不可逾越,朕就当今天这些话从来没有说过。如果你想等沈昭和萧珩都在的时候再谈这件事,朕也可以等。朕等得起。朕欠你的三百七十二条命,还没还完,朕不急着做决定。”
谢晏没有回答。他只是上前一步,伸出手,极其温柔地替她拂去肩膀上一片被风吹进来的柳絮。他的指尖微微发颤,但动作很轻很稳,像是已经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
“臣想等那两个人都在的时候一起说。不是要跟他们争,也不是要跟他们比——只是臣觉得,我们四个人之间的事,不该少任何一个人。”
邱莹莹点了点头。她知道谢晏会这样回答。这个人在朝堂上以果断著称,但在处理感情的时候,他总是把所有人的感受都考虑周全,周全到有时候会忘了自己。他不是一个会主动去争取什么的人,但他是一个永远会在恰当的时候站出来承担一切的人。
“好。那就等他们都在。”
这场雨又下了两天才停。雨停之后,御花园里的牡丹谢了大半,但芍药和石榴花接上了,开得如火如荼。初夏的阳光洒在宫城的琉璃瓦上,将整座皇城映得金碧辉煌。
这天散朝之后,邱莹莹照例去偏殿蹭萧珩新研发的甜汤。今天的甜汤是绿豆百合汤,用去年冬天存下来的百合干和今年新收的绿豆一起熬的,加了少量冰糖和几片薄荷叶,清甜解暑。秦太医喝了之后赞不绝口,说这汤比太医院熬的药膳好喝多了,问萧珩能不能每天给太医院也送一锅,萧珩说可以,不过太医院人多,得提前一天预约。秦太医说那老臣明天就派人来预约,预约一整周的。
邱莹莹端着汤碗,正打算嘲笑秦太医假公济私,何统领忽然快步走进来,说宫门外来了一位女客,没有拜帖也没有随从,只带了一个布包袱,说是求见陛下。守门的禁军问她姓名,她不肯说,只说把这个交给陛下,陛下就知道了。何统领说着,将一枚小小的墨玉护身符放在桌上——上面刻着“安”字,背面刻着“青黛”。绦绳是月白色的丝线,和一年前谢晏亲手编的那条一模一样。
邱莹莹放下汤碗,站起来就往外走,步伐快得青禾要小跑才能跟得上。萧珩放下汤勺跟了出来,谢晏听说了消息也从值房赶了过来。
宫门外站着一个穿灰布僧袍的年轻女子,手里提着一只旧布包袱,头发用一块蓝布巾包着,脸上素面朝天,皮肤被山风吹得微微泛红。她身后是一片被雨后的阳光照得闪闪发亮的青石板路,几只麻雀在路边的积水坑里扑腾着翅膀洗澡。一年不见,她的眉眼还是那样清淡疏冷,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多了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不是当初那种冷冰冰的嘲讽,也不是后来在草药圃里那种小心翼翼的期待,而是一种更踏实的、像山泉水一样清澈见底的平静。
“青黛。”邱莹莹站在宫门口叫了她一声。
青黛转过身,看见邱莹莹的第一眼,嘴角弯起了一个弧度。那个弧度很小很小,跟她当初在乾清宫被禁军押着时看向邱莹莹的冷淡目光判若两人。她又看了一眼跟在邱莹莹身后的谢晏和萧珩,向他们微微颔首致意。
“我师父——不对,现在该叫她前任大巫——三个月前病逝了。巫月部落派人来白云庵报丧,说她在临终前留下遗言,把巫月部落所有关于蛊术的典籍都交给我。她说这些典籍是巫月的根基,不能断在她手上,必须交给一个既懂蛊术又不会用它作恶的人。我想来想去,这世上符合这个条件的人,大概只有我了。我下了山,走了一个多月的路。先去了南疆,把师父的遗物整理好,选了十几本最重要的典籍带在身边。剩下的留在巫月部落的祠堂里,由新任大巫保管。”青黛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平稳,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应当的事。
她弯腰打开脚边的布包袱,里面是十几本泛黄的手抄典籍,每一本的封皮都用南疆特有的树皮纸装订,上面写着弯弯曲曲的南疆文字。最上面一本的封面上,有人用毛笔写了几个汉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画都写得很认真——“蛊术,可杀人,亦可救人。后人慎之。”
“师父的字。她一辈子只用南疆文写字,写汉字还是我教的。这几个字应该是她临终前用最后一点力气写的。她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帮太后炼蛊、派蛊师潜入大周宫廷、差点害死你们所有人。但她临终前把巫月最珍贵的东西交给了我,让我把它用在该用的地方。我想了一路——该用的地方,也许不是南疆,不是白云庵,而是这里。太医院秦太医正在编《南疆蛊毒应对手册》,这些典籍里记载了南疆巫月部落几百年积累的所有蛊术知识。有些可以用来防蛊,有些可以转化为治病的方子。还有些蛊虫的培育方法,如果能反过来研究,也许能找出克制更多罕见蛊毒的解药。但秦太医那本手册已经编了一大半,需要花很多时间重新整理、分类、翻译成汉文,还要剔除其中太危险的部分。靠秦太医一个人,这本书恐怕要编到猴年马月,他老人家已经够操劳了,我想帮他。”
邱莹莹看着她。这个女子曾经是南疆派来的蛊师,曾经在冷宫地穴里用“七日眠”差点夺走谢晏的性命,也曾经在乾清宫被禁军押着问她“你想不想当皇帝”。如今她站在阳光下,手里捧着师父留下的典籍,说要把这些用在该用的地方。邱莹莹走上前,握住她的手。青黛的手指有些凉,但干燥而稳定。
“你本来就是这里的人。白云庵是你的家,太医院也是你的家。朕等你这本手册等了很久了。朕给你安排住处——太医院隔壁有一间安静的小院子,周老先生住在那里,秦太医每天都会去串门。院子里还有一间空房,以前是秦太医放药材的库房,朕让人收拾出来给你。旁边就是太医院,你去药房方便,去找秦太医也方便。”
青黛垂下眼,睫毛轻轻颤动。过了许久,她轻声说了一句以前绝对不会说的话:“谢谢你。不只是为了住处——是为了你没有把我当成敌人。我做过那么多错事,你还愿意让我重新开始。”
邱莹莹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带着她走进宫门,沿着那条铺满青石板的甬道往太医院走去,就像当年她带着萧珩一步步走进那座皇城一样。
几天后,太医院隔壁的小院子里热闹了起来。秦太医把自己的医书搬了一半到青黛的书架上,说这些是他花了三十年搜集的珍本,让她“慢慢看,看完了还有”。周景明老先生每天早起练字,顺便帮青黛誊抄南疆典籍的汉文译本。他的小楷是正宗的馆阁体,端正工整,每一笔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他说这算是他还秦太医一个人情——秦太医治好了他多年的老寒腿,他帮秦太医的搭档抄几本书,天经地义。秦太医嘴上说“老朽行医四十年从不要人还人情”,但每天都让人给周老先生送一碗滋补的枸杞猪肝汤,说写字费眼睛,得多吃枸杞。
青黛每天早上在院子里晒草药,下午去太医院药房帮秦太医处理药材、辨识南疆蛊虫标本,晚上在灯下翻译典籍。她的汉文进步很快,周老先生说再练几个月就可以不用他帮忙誊抄了。她还学会了做几道简单的素菜——白云庵的老尼姑教的,用山里的野菜和豆腐就能做出一桌清淡可口的斋饭。
沈昭从军报中得知青黛回来的消息时,正在北境巡视边防。他看完信,沉默了一瞬,然后对身边的亲兵说:“又多了一个蹭饭的。”然后继续巡视下一个烽火台,步伐稳健而有力,只有跟了他多年的老兵注意到,将军的嘴角是翘着的。
盛夏来临,宫城里的蝉鸣震天响,御花园的荷花池里锦鲤游得正欢。
这一天邱莹莹难得没有堆积如山的折子要批,早朝也没有什么大事,便换了身便服,独自去太医院旁边的小院子里蹭了一顿青黛做的斋饭。饭后又去白云庵看了看青黛养的那些兰花——兰花已经从当初的三株繁衍到了几十株,青黛把它们分了一半种在太医院小院子的花圃里,说这样每天都能看到,也方便照料。
傍晚回到寝殿的时候,她注意到偏殿的小厨房亮着灯,比平时亮得更久。
她走进去,看见萧珩正在整理他的“御用点心谱”。厚厚一本册子已经快要写满了,每一页都贴着不同颜色的标签——红色标签是“陛下说好吃”,蓝色标签是“待改进”,黄色标签是“沈将军嫌太甜,减糖版见附页”,绿色标签是“谢相说可以再淡一些,但我觉得他已经够淡了”。最近几页还多了一些黑色标签,上面写着“青黛姑娘说南疆也有类似的甜汤,叫‘蜜蛊’,不过不是用蛊虫做的,是用蜂蜜和野果”。
“你在做什么?”邱莹莹靠在门框上问。
萧珩抬起头,手里的毛笔停在半空中。“整理食谱。我想趁今年桂花还没开之前,把去年的配方全部复核一遍。秦太医说明年太医院会出一本《药膳食谱》,问我愿不愿意把甜汤配方贡献出来,放在‘食疗篇’里。他还说青黛姑娘建议加一章‘南疆药膳’,用她带来的那些典籍里记载的南疆草药配合中原的烹饪方法,编一套融合南北风味的药膳食谱。我在想,也许我这本点心谱也能跟他们的手册合并在一起,单独出一本《宫廷食疗谱》。不只是甜汤,还可以加上秦太医的药膳、青黛姑娘的南疆药草知识,以及沈将军从北境带回来的几种边关药酒配方。”
邱莹莹有些意外。一年前那个只会炖甜汤、连自己的情绪都藏不住的小质子,如今已经开始规划一本跨地域、跨文化的宫廷食疗著作了。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光芒里不再是害怕被抛弃的恐惧,而是真正热爱某件事的人才会有的专注。
“这个主意很好。”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拿起那本食谱翻了翻,“到时候朕给你们写序。”
“陛下会写序?”萧珩眨了眨眼,表情里带着一丝难得的促狭,“那要不要先写个样稿让臣看看?秦太医说序言最好控制在五百字以内,太长的话读者会跳过去直接看食谱。”
“你这是在质疑朕的文笔?”
“不敢。”萧珩低下头继续整理配方,嘴角那个弯起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停下笔,很认真地对邱莹莹说:“陛下,谢谢你。”
邱莹莹抬起头。窗外蝉鸣震天,月光从窗棂洒进来,照在萧珩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中带着一种不急于被认可也不急于被回应的踏实。
“谢朕什么?”
“谢谢你没有把我当成北朔的弃子,也没有当成需要保护的累赘。你让我自己决定要不要去乾清宫面对拓跋锋,让我自己决定要不要站出来说蚀心蛊的真相,也让我自己找到了真正想做的事。我以前觉得,活着的意义就是不被抛弃。现在觉得,活着的意义是做自己喜欢的事,和喜欢的人一起。”
邱莹莹沉默了一瞬,然后伸手轻轻拍了拍萧珩的脑袋,手指穿过他柔软的发丝。“你长大了。”
“嗯。”萧珩垂下眼,手指轻轻摩挲着食谱的封面,“长大了,所以有些话可以说了。我知道谢相在等所有人都在的时候说——但他太慢了。我等不及。”
他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邱莹莹。
“陛下以后不管册立谁为皇夫,我都不会离开偏殿。我不是在请求你,我是在告诉你。你可以册立皇夫,可以把偏殿改成御膳房分号,可以把我的甜汤列进国宴菜单,但你不能让我离开这里。因为这里是我这辈子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而你是这个家的根基。”
邱莹莹觉得自己的鼻子有点酸。她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揉着萧珩的头发,直到他耳根泛红,小声嘟囔了一句“头发都被你揉乱了”。她收回了手,把食谱翻到扉页,拿起朱笔在上面写了三个字——“萧氏膳谱”。
“这是御赐书名。明年太医院那本《药膳食谱》的序言,朕也预定了。序言写什么由朕来定,你们谁都不准退稿。”
萧珩低下头,把写着“萧氏膳谱”四个字的扉页仔细看了又看,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食谱合上放进柜子里。关上柜门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柜门上轻轻叩了三下,像是在叩一扇通向未来的门。
几日后,沈昭如期从北境回京。他这次带回来的不是枣子——枣子还没熟,而是北朔新君通过边境贸易渠道送来的一份正式国书。国书里说,北朔太后已于上月病逝,临终前承认当年对萧珩的迫害,并请求大周允许北朔派遣使团来京,将先王第七子萧珩的母亲遗物送还。
沈昭把这份国书放在邱莹莹的龙案上,双手环抱在胸前,等着她看完。
“北朔太后死了。那个老妖婆终于死了。”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邱莹莹注意到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枪杆,指节咔咔作响。“她死之前承认了当年给萧珩下蛊的事——虽然她只承认了一部分,说自己是被南疆蛊师蒙蔽,不知道下的是什么蛊。哼,不知道?她亲手把蛊卵交给稳婆的时候,蛊师就在旁边看着。臣在北境审过那个稳婆的女儿,她的供词里写得清清楚楚。不过没关系,反正人已经死了,追不追究都是历史了。萧珩那小子知道这件事了吗?”
“还不知道。朕想等你回来一起告诉他。”
沈昭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开口了。“其实臣这次回来,不只是为了送国书。臣在北境待了快两年,把边防体系重新整了一遍,培养了几个靠谱的副将,制定了一套轮值制度——以后北境的将士们可以定期轮换,不用像以前那样一守就是好几年回不了家。臣这次能在京城多待一阵子,至少三个月。因为谢晏在信里提到了礼部那份催陛下立皇夫的折子,他说陛下在等所有人都在的时候一起谈这件事。臣觉得,该谈了。”
他站在御书房正中央,银甲上还沾着北境的风沙,右腿因为长途骑马而微微有些跛,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坦荡而坚定。他没有拐弯抹角,没有嬉皮笑脸,也没有像平时那样故意用粗话来掩饰自己的真实想法。
“陛下,臣不会说漂亮话。谢晏会说,萧珩现在也会了。臣只会说大白话——臣十四岁跟着母亲上战场,母亲战死后被先帝托付给太后,太后把臣丢到北境,三年不闻不问,臣那时候恨极了你。后来你变了——不是你这个人变了,是你做的事情变了。你替萧珩解蛊,替谢晏挡灾,替谢家翻案。你在我伤口快烂的时候不眠不休守在我床边,你在我每次耍脾气不喝药的时候亲自端着碗坐到我面前。臣这辈子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现在臣的心里,除了江山社稷和你,什么都不剩了。”
邱莹莹从龙椅上站起来,走到沈昭面前,伸手替他拍掉肩甲上沾着的沙尘。沙尘很细,在阳光下飘散开来,像一蓬金色的微尘。
“沈昭,朕也欠你一句实话。朕不是那个把你丢到北境三年不闻不问的邱莹莹,也不是那个答应你母亲要护你周全却食言的人。朕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一个男人当皇帝的世界,一个没有蛊虫也没有暗器但同样复杂的世界。朕顶着她的身份,继承了她的江山,也继承了她的债。朕替她还了谢家的冤屈,替她还了萧珩的蛊毒,现在朕要替她还你的三年边疆风雪。但不是用还债的方式——欠的债可以还,你给朕的信任,朕用真心回报。”
沈昭瞪大了眼睛。他这辈子听过无数离奇的事——北境战场上敌军的阴谋,南疆蛊术的诡异莫测,宫廷政变中的暗流汹涌。但“从另一个世界来”这种话,他还是第一次听说。他站在那里,表情从困惑变成思量,从思量变成平静,最后变成一种邱莹莹从未见过的、带着几分孩子气的释然。
“难怪。”他的声音很轻,“难怪你变了。不是因为你想通了什么,而是因为——你本来就不是她。臣恨了你两辈子,恨的是一个从来不存在的人。臣替你守了两年的江山,守的是一个从天而降的人。”他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在御书房的梁柱间回荡,惊起了窗外银杏树上的一群麻雀。“两辈子!老子活了两辈子,最后一辈子爱上的人,居然连这个世界的原住民都不是。陛下,你可真是——你比北朔烧刀子还带劲。”
邱莹莹被他的反应弄得有些哭笑不得。“你不觉得朕是个骗子?”
“骗子?”沈昭收起笑声,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你骗我什么了?你替我治伤,替我守着北境的后方,替我的兵卒争取了最好的军饷和装备,替我每个月留一间长宁殿的房间。你要是骗子,那这世上就没有好人了。你是不是她,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谁,你做了什么。你做的事,全是她做不到的——也是我沈昭两辈子加起来都做不到的。”
他单膝跪地,银甲撞击地砖发出一声铿锵的回响。这个动作他已经做过无数次——在太极殿朝会上、在北境军帐前、在乾清宫寿宴中。但这一次,他跪的不是皇帝,是邱莹莹。
“陛下,不管你将来册立谁为皇夫,我沈昭永远是你的镇北将军。你在宫里需要人护着的时候,我的枪在你三步之内。你在宫外需要人陪着的时候,我的马在你的马车前面。你不会被困在这座皇城里,只要你想出去走走——去江南看水乡,去北境看雪原,哪怕去南疆看看那些不会再害人的蛊虫——我都陪你去。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
邱莹莹伸手扶起他,发现这个在战场上从不退缩的年轻将军,手臂在微微颤抖。她握着他的手,那只手上有数不清的刀茧和冻疮留下的疤痕,粗粝而有力,此刻却轻得像是在握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鸟。
“朕记住了。你的长宁殿房间,朕一直给你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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