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莹莹：“......”
这个人，说话还真是一点都不客气。
“那裴良人有什么高见？”她干脆反问回去。
裴惊寒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殿下想立谁，臣不管。但臣只问殿下一句——”
他上前一步，那双锋利的眼睛里忽然涌现出一种灼热的、几乎要烫伤人的光芒。
“殿下，真的甘心做一个被人摆布的棋子吗？”
邱莹莹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裴惊寒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她心里最深处。
她当然不甘心。
她从来就不甘心。
上辈子不甘心被甲方呼来喝去，这辈子更不甘心被人当成棋子摆弄。
“裴良人，”她忽然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抬头看着他那双锐利如刀的眼睛，“你既然问了这句话，想必不止是为了来问我甘不甘心吧？”
裴惊寒微微挑了一下眉毛。
那是邱莹莹在他脸上看到的第一个意外的表情。
“殿下果然不一样了，”他说，“以前臣说这些，殿下只会哭。”
邱莹莹：“......”
她在这个世界才待了一天，就已经有四五个人说她不一样了。
她是不是应该演得再好一点？
“我哭累了，”她说，“不想哭了。”
裴惊寒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扯了一下嘴角。
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稍纵即逝的笑，但确实是笑。
“好，”他说，“既然殿下不想哭了，那臣就告诉殿下一件事。”
他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道：
“丞相在朝中联络的那些大臣里，有三个人，是臣的人。”
邱莹莹愣住了。
裴惊寒直起身，恢复了那副冷硬的模样：“殿下放心，臣对正君之位没有兴趣。但臣对殿下......有兴趣。”
他说完这句话，冲她草草行了一礼，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只留下邱莹莹一个人站在殿中，风中凌乱。
这个裴惊寒，跟其他几个良人截然不同。
别人拐弯抹角，他直来直去；别人暗送秋波，他明火执仗。
他说对正君之位没兴趣，但对她有兴趣。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什么？
邱莹莹想了半天，决定暂时不去想它。
这一天，她陆陆续续地又见了剩下的几位良人。
六良人萧景琰是个老实巴交的工科男，一进来就开始给她展示他新做的几样机关小玩意儿，从自动倒茶的铜人到能弹曲子的木鸟，絮絮叨叨说了大半个时辰，直到邱莹莹委婉地表示“改天再看”，他才意犹未尽地告辞。
五良人百里夜是最让她意外的。
这个来自北燕的质子穿着一身素净的淡青色长袍，面容清秀温润，见人三分笑，说话轻声细语，乖巧得像一只人畜无害的小白兔。
但邱莹莹注意到一个细节——他行礼的时候，袖口无意间滑落了一截，她看到他手腕内侧有一道深深的、新旧交叠的伤疤。
那些伤疤，绝不是一个养尊处优的质子会有的。
邱莹莹留了个心眼，但没有戳破。
等这一天的“接见”终于结束，已经是傍晚时分。
邱莹莹瘫在椅子上，感觉自己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十个男人，十副面孔，十个谜团。
她一个头两个大。
楚昭端着一盏茶走了进来，看到她瘫在椅子上的样子，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殿下辛苦了。”
“楚昭，”邱莹莹有气无力地问，“你觉得这十个人里，有谁是真心对我的？”
楚昭沉默了一下。
“臣不知道，”他说，“但臣知道，至少有一个人，对殿下的心是真的。”
“谁？”
楚昭没有回答，只是将那盏茶轻轻地放在她手边。
“殿下，茶凉了就不好喝了。”
他转身走了出去。
邱莹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温度刚刚好，不烫不凉。
第三天的朝会上，丞相顾长渊再度发难。
这一次他没有绕圈子，而是直接上了一道奏折，措辞强硬地要求太女在女皇大寿之前选定正君，理由也冠冕堂皇——“储君后院空虚，于国不利”。
女皇这一次没有像上回那样含糊过去，而是沉吟了片刻，目光转向邱莹莹。
“莹莹，丞相说得不无道理。朕的大寿就在下月十五，在此之前，你把正君的人选定下来吧。”
邱莹莹心里一沉。
一个月。
她只剩一个月的时间。
她站起身来，面不改色地行礼：“孙儿遵旨。”
朝会结束后，她走出太极殿，一眼就看到了等在殿外的楚昭。
他的脊背一如既往地挺得笔直，目光一如既往地只看着她一个人。
邱莹莹忽然觉得，在这满朝尔虞我诈的人群里，只有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是她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她走下台阶，在他面前站定。
“楚昭。”
“臣在。”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良人了。”
楚昭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那双寒星般的眼睛里迸发出一种近乎绝望的光芒。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邱莹莹看着他这个样子，心里一疼，连忙补了一句：“你是我的正君。”
楚昭愣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好像她在说什么疯话。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臣是奴籍出身，不配——”
邱莹莹抬手，捂住了他的嘴。
这是她今天第二次做出这个动作了。
“楚昭，”她一字一顿地说，“在这个世界上，配不配，我说了算。”
她的手心感觉到他的嘴唇在微微发颤。
楚昭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碎裂、融化，然后重新凝结成一种滚烫的、她从未见过的光芒。
他伸出手，缓缓地握住了她捂在自己嘴上的那只手。
他的手掌宽大而粗糙，布满了常年握刀磨出来的老茧。
他就那样握着她的手，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
“殿下，臣——”
话说到一半，他却忽然顿住了。
他的眼神忽然变得凌厉起来，猛地将邱莹莹往身后一拽，右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谁？！”
低沉的喝声未落，宫道旁的假山后面，缓缓走出一个人来。
来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宽袍大袖，墨发披散，面容清冷，正是国师谢九渊。
他的那双浅淡如琉璃的眸子在楚昭握着刀柄的手上扫了一圈，而后落在邱莹莹被楚昭护在身后的身影上。
“殿下，”谢九渊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贫道有一句话，想了很久，还是决定来告诉你。”
他微微顿了顿，才继续往下说。
“你的母亲——先皇后殿下，不是病死的。”
邱莹莹的瞳孔骤然收缩。
谢九渊转过身，衣袖在晨风中微微拂动。
“她是被人毒死的。”
（第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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