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湛露浮尧酒,薰风起舜歌;
愿同尧舜意,所乐在人和。
人生在世,谁也不能小瞧了谁。
司徒耒新闻报导组副组长的职务莫名其妙地“挂”在那里;挂也挂吧,副组长算什么鸟官?让他受不了的是又给他任命了一个外行当科长,而且偏偏让老混搬走,把乌红安排在他的办公室,这简直是辱没斯文,假如孔老夫子在地有知,大概都要气得跳起脚来。
但司徒耒有一个能干的老婆。老婆名叫滕浅,在财务处当出纳,因为经常给各级领导报销差旅费,哪个人爱占小便宜从报销上就能看出来,虽然相貌一般,但会识人,更会疼老公。滕浅见司徒耒情绪低落,拉他回娘家接受父亲这个“贫下中农”再教育。司徒耒的岳父名叫滕升,据他说一辈子在矿上忍气吞声混了过来,什么事都经过。当过队长,免掉当班长,班长免掉又当推车工,最后混到支部书记任上退休;退休后没其他业余爱好,就订了几份报纸,闲来无事就跟老伙伴们侃大山,讲天下大势。
又不逢年过节的,滕升一见司徒耒就明白女婿娃遇上难心事啦,端正架子等司徒耒开口;司徒耒嗫嚅了半天才说清楚自己的尴尬处境。谁知滕升听后反倒哈哈大笑:“尕娃,你要时来运转啦!”
司徒耒心堵得想死不活。就如花儿唱的:四斗大的地撂荒了,有牛者没人种了;肚子里疙瘩成疮了,有冤者没处诉了。没想到老丈人还有心思耍笑他:“老爸啊,我被一个庇事不懂的臭婆娘骑在头上啦,被霉鬼儿缠上了,您还有心思耍笑!”
滕升说,“尕娃,你是真瓜呢还是假瓜?你的大机遇来啦!这是人家领导在有意考验你哩。你想,虽然给你任命了一个科长,但又没免掉你这个尕组长,这时候你一闹情绪就完个球啦。为什么呢?你‘经受不住考验’——凡是领导,最见不得‘经受不住考验’的人。因为从这上头可以看出你是不是真心服从服务于领导。爸在矿上干了一辈子,这样的事经得多啦。领导有时候要用你的时候就故意往你头上尿尿,考验你,你擦都不能擦,还得笑脸相迎——这就经受住‘考验’啦。你正处在这个档口,何况还没有人往你头上尿尿,只给你跟前放个臊女人臊皮。臊皮又不伤皮,怕啥?咱不动声色,干!不是我说你娃哩,虽然你会写几笔,但凭你一个学农业的中专生,只会写一些‘豆腐块’,在宣传部门没有你的长久饭碗;能在宣传部门升职的,要能会写‘大文章’,诸如给领导编个漂亮的讲话稿呀,替领导捉刀弄篇有份量的论文呀。这些人不都在理论教育科嘛!人家本来大专毕业,现在又弄成本科、硕士了;本科毕业,又弄成研究生、博士了,你就不会弄个正高职?我知道你娃清高,不屑花钱买文凭,但凭你的本事,不信你娃等的看,只要你裝的乖乖的,今后的前程不在政工部门。你看,公司电视上不是一再讲‘大力发展第三产业’嘛,公司农场又那么多……”
咦咦咦,没想到这老家伙还真有些水平哩,报纸没白订啊,只这一席话就听得司徒耒一愣一愣的,但一听‘农’字,肚子就咕噜噜乱叫,挨饿的味道就直往嗓子眼里翻:“上农场?好不容易从农村出来……”
“去当官!在那里当个尕官官都比老百姓强万倍!”滕升说,“爸一辈子省吃俭用从嘴里抠出两万元给你做启动资金——你不是跟乌红一个办公室嘛,贾局长就在你的头顶。去,想办法把他办公室墙上那幅字买回来,人都说是郑板桥的真迹……”
司徒耒吃惊道:“你一个退休糟工人,从哪里知道董事长办公室有那么张字画?”
滕升说:“尕娃!你是榆木脑瓜?头儿们天天在电视里晃,谁看不见他办公室啥摆设。”
司徒耒慌忙说:“那幅‘不得糊涂’?谁不知道那是假的,赝品!”
“贾局长不知道?人家心里跟明镜似的!要不为什么每次报道他他都要突出那画?这叫给精灵娃找机会!你就当真的买。至于那字,还会有人跟你买,咱吃不了亏。”
哟咳,哟哟咳,这“再教育”没白接受。司徒耒心情平复下来,脑子象打开了天窗,豁然开朗,慌忙给滕升敬酒。
滕升见女婿娃有才可塑,从墙角搜罗出一瓶藏了十多年的西凤酒,还“高升高升”和司徒耒划拳;酒场无大小。司徒耒心里一痛快,也“爷俩好”、“一心敬”,放开手划拳,敞开口喝酒。
从此,司徒耒权当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屁大的事都要跟乌红“请示”,该下基层采访就采访,该上省城送稿就送稿。倒是老混有跟部长李茅是老乡这一层关系,有优越感,满腹牢骚,时常骂骂咧咧,骂骂咧咧。另外那四个科班出身的小年轻一看领导胡弄,让外行领导内行,就消极怠工——越这样,越发显得司徒耒高风亮节。
俗话说,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乌红一个挤奶的,在电视台接触新闻也就一年多时间,看了司徒耒的新闻稿,一下子就看出问题的本质来:“我说--要我说啊,司徒大才子,咱在企业搞新闻报道也就是一个过渡,谁会吃一辈子新闻饭呢。劳模应该歌颂,职工的先进事迹应该报道,但企业破产转型,领导压力更大,操心的事更多;更重要的是,把自己的位子看的比命都金贵,都喜欢让人吹着捧着。都想扬名,然后,再上一个台阶。咱抓住他们这种心理,大写特写——搞几篇个人专辑,弄就弄整篇幅的;弄好了,咱也能上一个台阶。”
——嗯?哎哟,这臭婆娘还有这么大野心?司徒耒一下子谦恭起来,嘴巴上抹蜜,说,“好我的尕姐姐哩,你说的倒很对,弄他几篇倒不难。但难的是没地方给咱发表啊;现在到处都在‘向钱看’,报纸都在搞‘有偿新闻’,占半个版面就得两千元,别说整版。一版二版免谈,自费也只能上三四版,让咱公司掏钱。咱找哪个领导批呢,企业又这么困难。”
乌红说,“文人就是……愚,脑子不会打弯。钱的事你别管,我有办法。你只管写出来。至于版别,领导只看白纸黑字,不懂,也不在乎……”活没说完,屋顶上轻轻的咚咚了两声,乌红就出去了。司徒耒心里嘀咕:呃呃呃,真是奇了怪了,自从乌红搬到这里,屋顶上时不时咚咚响两声,她就走了,少则半小时,多则一两个小时。他绕着屋子转,仰着头研究屋顶。突然,他浑身一激灵:上头屋子是……是……是甄……不,贾董事长办公室里那个套间啊!公司领导每个月都要值几次夜班,屋里有床……,难怪她敢打保票,“钱不成问题!”、“钱不成问题!”这……这……这钱还有什么狗屎问题呢!就写董事长个人专题,把乌红的名字署在文章的前面,还怕没地方发表!
上面床板咯吱咯吱响,下面司徒耒挥笔疾书。一时间,文如泉涌。
只一天一夜时间就拿出初稿,双手呈给乌科长过目。乌红看都不看,又拿给李茅审稿。李茅最近跟一个矿的书记争公司纪委书记职务,正苦于没有有份量的“货”为自己添锦加重,一看,狗头金啊,大喜过望,顾不上过夜,领上乌红、司徒耒上贾甄敬家里汇报。
贾甄敬刚吃过饭,正半躺在书房床上剔牙。乌红只打了声招呼就去梅萍屋里说体已话,李茅、司徒耒恭恭敬敬坐在对面椅子上等着聆听董事长的教导。
说实话,当领导的确实也忙。刚看了几页,有人敲门。来人是新任招待所所长范同。前任所长去年提成处长,由这个厨子接任。
从古到今,开店为赚钱,赚钱就要招徕旅客,要招徕旅客门脸要显眼,而宝峡煤业公司招待所则不同,专往僻静的地方修。因为接待的是上级来人和各种会议,吃喝玩乐方便,不需要盈利。招待所一百多名职工,长年住户就是几个从其他煤矿交换来的副总经理,而且白吃白住。但这地方是风水宝地,钱永远花不完,服务员能办大事,能当大官,人们向而望之。范同进门后顺手将一只羊腔子放进厨房。钱守芝说,“又拿!两个冰箱都没地方放啦。”
范同又拿出两袋海参什么的征求钱守芝的意见:“您发哩还是我发?”
钱守芝说,“我发吧。”
范同说,“有劳您啦。”
钱守芝说,“就这劳碌的命,惯啦。”
范同见书房有人,笑呵呵探进头跟贾甄敬打招呼。这时,客厅和书房两部电话同时响了。钱守芝接客厅的,贾甄敬接手边的:“嗯,陈矿长吗?……在呢在呢……不用不用……在楼下?来吧来吧,不麻烦不麻烦……”
接着就传来敲门声,范同反客为主去开门。一矿陈矿长几人鱼贯而入。
司徒耒见董事长跟基层谈工作,似乎不是他这个一般干部该听的,就走出书房。
这是一幢两层的小楼,六十年代专门为“三·八式”以上老干部修建,后来这些人陆续退休,搬到省干休所,所以理所当然成了公司领导的专用住房。客厅很大。进门正对着沙发,沙发后面是一幅富贵牡丹图;正面电视墙上端端正正挂着四幅“梅兰菊竹”,电视柜跟前放着一棵很大的景泰蓝瓷盆发财树,窗台上放着两盆带有“禄”、“寿”字样的冬青和四季海棠——这些东西司徒耒隐隐约约在那里见过——噢,花、花盆机关花房里都有,因为每逢开大会都要用这些花花草草布置会场;那些画一般酒店墙上都有。在他的印象里,省上一些著名书画家都到公司“送艺下基层”,董事长家里这些东西一定缺不了,房子应该设计的有一些艺术氛围,没想到客厅里都是这些东西,未免太……俗气了。再一偏头,才发现著名书法家陈伯希“文开心扉”横幅被他撂在书柜头顶,已多年没动过,黑里糊拉;书柜里的书倒都是大部头:马恩列斯毛邓的著作大概一部不缺;因为机关阅览室一部不少。突兀的是,在这些书中间,赫然出现一本《黑厚学》。
见到这些,司徒耒心里开心地笑了:家里没字画,必是俗人家。老爸说对啦,我司徒耒真要走大运了!
只听陈矿长说,“矿上忙,我们给您补个晚年吧。小毛、小苟、小熊的事情还要董事长操些心呢——都这会子了您还研究工作,我们就不打扰了。”边说边退出来。
司徒耒刚要进去,书房的电话又响了。见钱守芝还捂着听筒嗯嗯,范同机灵,就拉司徒耒进了厨房——厨房连着餐厅,餐厅就是一座库房,成箱的茅台五粮液从两面墙根一直码到屋顶,其他东西数不胜数。在这些东西中间,修了一座佛龛。供奉的非如来,非弥勒,非观音,非普贤,非关老爷……,而是,而是......一尊由银杏木雕刻的钟馗!佛龛里象征发达的火苗―闪一闪,三柱香已燃过半。招待所另一个厨师正在厨房洗锅碗瓢勺——难怪范同拿海参来,钱守芝说“我发我发”,果然人家“发”!
正在这时,李茅唤他。
贾甄敬板着脸盘腿坐在床上,一本正经:“你这个小司也太不象话了的嘛,——啊!我讲过多少次了,写文章不要突出个人,要突出党的一元化领导,突出集体——你小子老毛病就是不改!不过,你们三个总的思路是对的,我赞成。 抓紧时间按我说的修改,修改完一式两份——省报一份,《中国能源报》一份。你搞新闻这么多年,还行哩,人熟,你亲自去送;如果需要经济上的支持,李部长找我……”
电话又响了,两人叫上乌红,赶紧退了出来。
边往外走,李茅边羡慕地、迫不及待地说:“看看贾局长的家才知道什么是‘家’啊。书香满屋,书香满屋啊!”
司徒耒鼻子刚要“哼”,赶紧忍住:“是……是的。名不虚传,名不虚传啊!”为那个不情愿的“是……”司徒耒担了好几天的心……
然而,不知什么原因,每当他想起招待所所长范同来,就不由自主地想起两句“花儿”:
阿哥来时你没有,手里提的是肥羊肉!
阿妹身旁人常有,阿弟就如八儿狗!
那个不争气的胃不由自主地翻腾,翻腾,翻腾!怎么压也压不住。妈妈的胃,难不成要祸害人哩!
但,从此司徒耒对乌红刮目相看:这个女人不简单!想想看吧,一个小牧民摇身一变成为矿长夫人,又攀上董事长这根高枝,不知从哪里又弄来一张“大学”本科文凭,再摇身一变就成为新闻科科长!从发展的逻辑看,这样的女人前程无量,非平常之辈可比啊!
以退为进方为智慧。宣传部几个空缺的科长主任,从原组长任上提起来的和莫名其妙调离的脸都绿了;提起来的可能钱花绿了,调离的恐怕后悔绿了。只有老混和司徒耒还是那样“挂”着。老混还是老样子,天天骂骂咧咧,骂骂咧咧。最后,还算有骨气,骂到聚魂渚上去了, 发现时被魚啃得只剩下骨架 。李茅刚把上升的台阶垫好,手下就出了人命,气得跺脚:“嘿!妈的,这***混了一辈子跟水有缘啊,硬是裸泳了五十里,喂鳖,臊!”而司徒耒虽然因文章突出贾甄敬个人被“骂”, 但他心里一清二楚,那是一种别样的赞许,所以心情大畅,修改的时候更进一步突出董事长个人,拔高美化到肉麻的程度。懂行的人说,那不是报告文学,那是小说啊。但一般人难辩真假,还真以为给自己掌舵是一位青天大老爷呢。文章发表以后尽管乌红和司徒耒名声大噪,但乌红还有点飘,而司徒耒却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谈定从容。
他知道,只有保持一颗平常心,才会出现奇迹。古人有诗云:
手把青秧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
心地清净方为道,退步原来是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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