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有酒有肉有高歌,
佛陀罗尼奈我何。
日怪日怪真日怪!关闭小煤窑的报告转了三个月又转到贾甄敬手上,贾甄敬正在生气,却猛突突地听说儿媳妇入党提干的了,更生气。生气到正吃二矿矿长的请,消消气,结果前气未消又添新恼;恼到将送到嘴边的鸭头掉到地上,严重失态:“啊啊啊?你们这些人还讲不讲一点规矩!还要不要一点点组织原则!就那德行大字不识一背篓,还党员还干部!快快快叫***回去好好把工人当,别给老子丢人!”但他说的义愤填膺,慷慨激昂,气得口吃,却没有人象他说其他事那样立杆见影,坚决贯彻执行;甚至梅萍不久又被提拔为矿办公室副主任,他更为光火,当着全局处以上干部的面把束成进一顿臭骂:“你娘的屁!瞎胡闹也不怕工人日娘捣老子!该用的人不用,尽用那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回去立即整改!改不了老子就整改你!”束成进挨了骂,却笑得一脸阳光外带灿烂:“好好好,改改改,一定改。”但回到矿上却未见任何动静。闵步行听说局长大人责成束矿长免去梅萍的副主任职务,心中暗喜:他是九矿第一笔杆子,硬是靠自学,弄了一个货真价实的大专文凭,论才能,论资历,论品德,早就是是副主任的不二人选,但左等右等,一直等到现在,刚刚有点希望,却狗咬猪尿泡,空欢喜一场。
站在高山呀望平川,平川里有棵尕牡丹。
看起(者)容易摘取(者)难。摘不到手是枉然。
骚曲儿又回荡在矿山啦。
在研究西部“花儿”的学者眼里说这是想象,是夸张,是美,是少年男子对纯洁爱情的向往。但如果你真正站在歌手的角度去思量,绝不会那么简单。歌手也许是一个牧马、放牛、拦羊抑或划着羊皮筏子讨生计的老光棍,在光秃秃的高丘上远眺,隐隐地看见平地里一个穿花衣的妇人,半辈子干熬,心里焦躁,身上更焦躁,吼一嗓子祛去心头的骚火。因为在那漫长的封建社会,西部苦寒之地,打光棍的汉子多了去了,肚子里的邪火无处释放,时间一长就打邻家婆娘的主意:“半个心牵在光阴上,半个心牵在你上。”明里不敢说,就唱歪曲曲儿勾引。
宝峡矿务局有十八个矿、二十一个厂、十五个费用单位,合起来就是一副扑克,贾甄敬就是那个什么都通吃的大王;全局有一千多个县处级干部,职工笑称,正好凑七副麻将,贾局长想要哪张牌就要那张牌,想打哪张就打那张牌,在当下的情势下还不和得撑死!下面的头头脑脑用你家里的和沾亲带故的人算个啥嘛,那叫识人善任!贾甄敬前任的前任是从兰州战役狗娃山上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虽然没文化,但受毛**的教化,一身正气,所以干部作风正派,职工大公无私;可前任就不—样了,通讯员出身,靠给领导端茶倒水受到赏识,从区队、科室、矿厂一路忍气吞声走上来,又没受过专业教育,老觉得科班出身的技术人员看不起自己,所以处处压他们一头。让这样的人掌舵,亲小人,拒正人,让坏风气开始发端。改革开放,知识分子得到重用,贾甄敬这个正儿八经学采煤专业的人才有了出头之日。但前任一路熬过来,不是省油的灯,退休之前将权力发挥到最大化,到处安插亲信,希望这些人给贾甄敬使绊子,给自己撑面子。但人们的老毛病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过高地看重自己,过低地估计别人。他在台上时亲信信誓旦旦,等他一离任,精心布的局立即土崩瓦解,许多人为了向现任表忠心,转过嘴巴损他。他只好苦笑:真是人走茶凉,人走茶凉啊。一个人若学好,需要长期教化,若学坏,一朝崩塌。他自己开了一个坏先河,后面的头头就会全力效仿,没用多长时间,贾甄敬就树起了自己的权威,前任所做的一切全部推倒重来。至于成本嘛……他妈的屁,开放开放,关键就是放,国有企业……大家都这么弄,拿什么衡量谁对谁错?所有任命一律作废,由我重新任命,谁叫你任人唯亲不唯德才?
如此所以,贾甄敬得到全局职工的一致称颂。九矿大门上的一副对联就充分证明了这—点:
上联是:
贾局长一身正气,
下联是:
梅主任锦上添花。
贾甄敬的儿子甄武量是那种老子栽树仔乘凉之类。别的不讲,光喝酒就无人能比。是那种一斤八两漱漱口的主儿,整天喝的摇五晃六,飘飘欲仙,而且一毛不拔,不是别人请他就是他拿别人送老爸的酒自个儿灌;灌不完就拿出去换钱,换了钱又找别的新鲜玩意儿花出去。后来矿区出现许多吃喝嫖赌洗全配套的地儿,他又有了更多的花钱去处。贾甄敬看不惯的就是他这一点:不求上进!骂他,他半醉半醒地说:“老爸啊,儿为您喝灾呢。”人性都有弱点,许多弱点都表现在亲情上面。但贾甄敬却深知自己的儿女有几斤几两:“你懂个屁!别人请我办个事送两瓶酒两盒烟有啥事。”甄武量说:“理是这个理,但喝不完堆那么多,别人看见心里不舒坦哦。”贾甄敬说,“老子又没跟他们要。”说完又补充一句,“下一次再有人拿那些猫尿糊弄老子,就给我轰出去,权当你给老爸当个防腐监督员!”甄武量眯着眼说,“要票子,只要票子。票子不占地方。”贾甄敬说:“你坑爹啊!给人办事收点小礼小物人常之情,要钱,爸成了啥了。贪官,咱可不做。”甄武量说,“有权不用,过期作费。你拉不下你那马脸,要不然我成立一个公司,你把矿建工程包给我,咱光明正大地赚钱成不成?”贾甄敬说,“你想得美!那咱不成官倒了?”甄武量说,“爸啊,你的脑子还有**余毒哩,眼下,最来钱的莫过于父作官,妻儿老小经商,堂堂正正的,谁也不会说啥。”贾甄敬说,“工程招投标要组织说了算,要向国有企业倾斜;投给私人不公平可嘛。”甄武量继续眯着眼睛:“爸啊,你的思想已经跟不上形势啦,乘掌权乘招投标多挣一些才是正理,等你一下台穷得毬打胯骨响,谁正眼看你哩。”贾甄敬想了想,说,“那你还是好好把你的科长当,争取再进一步,当矿长去。当私人老板,咱搞了一辈子公家,心里总不踏实啊。”
以前的官多好做啊。公有制四十多年,企业只管为国家上缴利税,养活一大堆人口,上面怎么说,下边就怎么干。偏偏他一当上局长,官运就不顺了。企业要改制,重组,需要精减机构。大乱,还要大治,矛盾交给老子去解决。想想看,四十多年啦,政府、企业只重视产量,谁顾得上安全。既然井下生死不保,脑瓜子正常的人都恨不得把肩膀上的骨肉疙瘩削尖往地面跑,到如今,企业有“三多”:官比民多,干部比工人多,井上比井下人多。这一“精减”,弄得人人自危,找他说情办事的排成长龙,让他左右为难。开头见人人手都不空,还觉得给自己找难堪,还说一说,后来就懒得再说,慢慢就习以为常。中国人好面子,有理不打上门客。人都一样,情急之下连礼都送不出去还不羞死!贾甄敬知道对方的难肠,不会那么绝情。因此,甄武量依然喝的颠三倒四。再者说,不喝也不成啊,老头子说得也对,当老板固然挣钱,但没地位,谁知道啊;又有谁高看你哩。有权能使鬼推磨,还是当官保险。他是劳资科长,矿上三四千人要他调拨饭碗哩。同样的肉身,谁不想干轻省活儿?井上井下拿钱差不多,但安全性却差之千里,谁愿拿自己的肉骨头喂山神爷!
——爷!
天爷阴了雨没有下,
石头上麻拉拉的;
跟前跟后你没留下活,
心里头急抓抓的。
骚曲儿又在矿区“漫”了开来。细思量,对于事关个人前程、命运、生死的大事,没有比礼送出去却看不到结果更急人的!
更何况,矿工摊大事儿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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