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多,日头斜斜挂在青槐街上空,晒得柏油路泛着淡淡的热气。岑拾锁好兑命铺的木门,把两枚铜钱贴身收好,慢悠悠朝着隔壁的景云巷走。
景云巷比青槐街窄不少,两边都是翻新过的老铺面,门头装修得精致花哨,不少小店挂着风铃和干花。鸿运当头就在巷子中段,招牌是鎏金字体,底色暗红,看着庄重又透着一股刻意营造出来的神秘感,门口还摆着两盆长势旺盛的绿萝,玻璃门上贴着谢绝闲杂人等入内的字条。
岑拾走到门前,抬手敲了敲玻璃。门内很快走出来一个穿素色棉麻长衫的男人,年纪看着三十出头,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挂着温和得体的笑意,目光落在岑拾身上的时候,笑意淡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
“客人是来咨询开运的?” 男人声音平缓,听着很有安抚人的感觉。
“过来看看,听说你这里能改运换命。” 岑拾双手插兜,往店里瞟了一眼。店铺里面灯光调得偏暗,墙边摆着置物架,上面整齐码放着各色水晶手串、桃木挂件,柜台后面还立着一块桃木牌,写着积福改运。屋里坐着两个中年女人,正捧着手串小声交谈,神情满是期待。
“缘分进门便是客,进来坐。” 男人侧身把岑拾让进去,顺手关上玻璃门,隔绝了外面街道的喧闹,“我叫祝衡,是这家店的主事。不知道客人想要求什么,财运,姻缘,还是平安顺遂?”
岑拾随便拉了一张木椅坐下,目光扫过架子上标价牌,最便宜的吊坠也要八百多,那几条宣传里的开运手链,价格果然和林晚禾说的一样,三千八一条。
“我不求这些。” 岑拾靠在椅背上,“我就想问问,你这里的运,是怎么换的。”
祝衡脸上温和的笑容没变,眼底却多了几分审视,他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距离不远不近,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常人的运势先天注定,福分厚薄各有不同。我这里不做强行置换,只是借助法器引动福气,帮客人挡灾增运,付出的是钱财,换取的是往后日子的顺遂,等价交换,互不亏欠。”
“用钱换?” 岑拾挑眉,“不用别的东西?不用胃口,不用胆量,不用某一段日子里的好运气?”
这句话一出,祝衡脸上的笑意彻底收住了,他定定看着岑拾,沉默了好几秒。店里另外两个女人也察觉到气氛不对,停下交谈,好奇地望过来。
“客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祝衡的声音沉了一点,“市面上改运的法子千千万,我走的是正法门路,靠法器祈福,和你说的那种拿自身气运交换的旁门手段完全不一样,那种做法损耗自身根基,后患无穷,我从来不碰。”
“是吗。” 岑拾点点头,像是恍然大悟,“那倒是我误会了,我还以为咱们是一路人。”
“我不清楚你从哪里听来这些歪理。” 祝衡重新端起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运势是消耗品,一旦拿自身的东西出去交换,早晚有一天会掏空自己,最后落得灾祸缠身。客人要是听过这类传闻,最好离远一点,别被人误导。”
岑拾没接他的话,视线落在柜台角落,那里放着一个小小的铜铃,铜铃边缘有一道细小的缺口,样式陈旧,看着格外眼熟。他记忆里模糊的碎片猛地跳动了一下,十六岁落水之前,耳边除了鸿运两个字,好像还有一阵清脆的铃响。
祝衡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铜铃,随手拿起来放在掌心轻轻摩挲。“这是一件老物件,用来静心凝神,不对外售卖。”
“看着有些年头了。” 岑拾随口说道,“你用这个多久了。”
“很多年了。” 祝衡淡淡回答,“跟着我走了不少地方。”
两人之间安静下来,空气里藏着看不见的试探。岑拾能隐约感觉到,这间屋子里飘着一缕缕细碎的气运丝线,缠绕在那些水晶手串上面,这些丝线不是自然生成的,是从之前上门客人身上悄悄抽走的,很隐蔽,普通人完全察觉不到。
和岑拾兑命铺明明白白的交易不一样,祝衡这里的交换是瞒着客人进行的。客人掏出来的只是钱,却在不知不觉间,被抽走一点点细碎的福运,用来滋养这些所谓的开运法器。客人短时间里或许会觉得心里安稳,可时间久了,身上福运持续流失,倒霉事会一桩接着一桩找上门。
岑拾不动声色,面上依旧懒洋洋的模样。“听着挺厉害,就是不知道效果好不好。我身边有个学生,上台紧张不敢说话,在我那边换了胆量,明天就要上台讲课了。要是在你这里,打算怎么帮他。”
“简单。” 祝衡从容开口,“请一尊平安桃木牌,随身佩戴,我亲自诵经加持,连续七日,心魔自散,人自然从容。只需要付法器和加持的费用两千块。”
“要是戴上之后还是紧张呢。”
“心诚则灵,心不诚,再好的法器也没用。” 祝衡的语气很笃定,把所有失败的理由都推到客人自身。
岑拾笑了一声,没继续争辩。这个逻辑他太熟悉了,是所有骗局最常用的说辞。
就在这个时候,玻璃门被人推开,林晚禾走了进来,蓝马甲穿在身上,手里拿着登记本,一进门就看见了岑拾,脚步顿住,眼里满是意外。
“岑拾?你怎么在这里。”
“过来考察同行。” 岑拾抬了抬下巴,“你不是说今天要来这边核查吗,我比你早一步。”
祝衡看见林晚禾胸口的社区工作牌,脸色微变,很快又恢复平静,主动起身打招呼。“网格员同志,欢迎过来了解情况,我们店证照齐全,所有商品明码标价,不存在违规经营。”
林晚禾把登记本翻开,拿出笔,公事公办地开始询问,核对营业执照、经营范围,又向旁边两位顾客了解情况。两个阿姨还在帮祝衡说话,说戴了手链之后睡眠都好了不少。林晚禾耐心记录,时不时看向岑拾,眼神带着询问。
岑拾没有出声打扰,靠在椅子上安静看着。他知道现在没有证据,祝衡做事藏得很深,那些气运丝线看不见摸不着,就算他说了,林晚禾也很难相信。
林晚禾问完常规问题,转向祝衡,语气严肃。“最近社区收到群众反馈,怀疑你们店夸大宣传,宣称水晶手串可以招财改运。按照规定,这类宣传属于虚假宣传,后续市场监管所会过来核查,还请你们及时整改宣传话术,不能再做这类承诺。”
祝衡态度谦和,一口应下,表示会马上修改海报和宣传文案。
登记完毕,林晚禾示意岑拾跟她一起出去。两人走出鸿运当头,玻璃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屋里的灯光。走到巷口,林晚禾才停下脚步,皱着眉看向岑拾。
“你特意跑过来干什么,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家店不对劲?”
“算是吧。” 岑拾望着鸿运当头那块鎏金招牌,“他卖的东西只是幌子,真正拿走的,是客人看不见的福运。”
林晚禾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我就猜到你会这么说。但是岑拾,凡事要讲证据,气运福运这些东西没办法取证。我只能提醒他们整改宣传,没有办法直接关停。”
“我知道。” 岑拾侧过头看她,“不急,狐狸总有露出尾巴的时候。”
林晚禾还想再说什么,手机响了,是社区打来的电话,有居民家里突发纠纷需要她赶过去调解。她匆匆和岑拾道别,临走前叮嘱一句,让他别贸然和祝衡起冲突。
林晚禾走后,岑拾独自站在巷口,回头望向鸿运当头的窗户。窗帘缝隙里,一道目光正落在他身上。祝衡站在窗后,隔着一层玻璃,安静地注视着他。
岑拾抬手,随意挥了一下,转身沿着巷子往回走。
他心里清楚,祝衡已经认出他了,或者说,祝衡一直在等他出现。十六岁落水丢失的记忆,恐怕和这个人脱不开干系。
回到兑命铺,岑拾打开门,躺到藤椅上,指尖反复摩挲那两枚旧铜钱。今天见到的缺口铜铃,祝衡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一点点拼凑起来,指向一个他不愿意去猜想的答案。
他当年那场落水,根本不是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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