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老西关的巷,是个藏东西的地方。
两旁骑楼遮天,白日里阳光都切得碎碎的,风穿过廊柱呜呜响,像谁在后台跑循环脚本。我叫陈砚,程序员出身,半路被拽进道术这行当,习惯拿代码去套世间阴阳。之前几场事撞下来,我算是慢慢品出滋味:符诀、阵理尚可编译,唯独人心这变量,没有固定入参,跑着跑着就溢出异常。
这天轮休,不用赶项目,我揣着半袋刚买的马蹄爽,沿着龙津西路往里走。本意是寻个老店吃云吞面,却在转角,撞见一个卦摊。
摊子简陋,一张折叠小方桌,铺着褪色黄布,摆着铜钱、龟壳,边上支一把旧竹伞。守摊的老头一身灰布短衫,脸皱得像风干的陈皮,垂着眼,也不主动揽客。这条巷平日里小贩不少,唯独这卦摊,我前前后后路过几十回,从没见过。
搁以前,我顶多扫一眼就走。可自打末班地铁那桩事之后,我的感知好像被打了补丁,一靠近这摊子,脑袋里莫名一阵卡顿,就像程序读取损坏的配置文件,滋滋啦啦的乱响。
我停下脚步。
老头抬眼瞅我,声音沙哑,慢悠悠开口:“后生,算一卦?看事业,看姻缘,还是问前路吉凶。”
我蹲下来,指尖敲了敲桌面,习惯性地在心里建模。卦象推演,在我的理解里就是一套概率算法,铜钱起落,便是输入随机数,按古法规则输出结果。我试过自己写简易推演逻辑,跑出来的卦辞四平八稳,可眼前这摊子,不对劲。
“大爷,您这卦,算的是活人的命,还是别的?”我没绕弯子,羊城的阴邪我已经见识不少。
老头淡淡一笑,拿起六枚铜钱往龟壳里一摇。铜钱碰撞哗啦响,听在耳朵里,却没有正常金属撞击的脆声,沉闷,虚浮,像是空心的。
“命数本就不分阴阳。世间万事,皆有定数。”他把铜钱扣在布上,掀开。
卦象落定,我一眼扫过去。
按古法解卦,卦爻条理分明,可在我这套“代码化道术”的感知里,这卦象所有分支逻辑全都自相矛盾。if判断条件同时成立又不成立,死循环卡在爻位之间,报错信息密密麻麻堆在脑子里。正常卦象哪怕是凶卦,逻辑链是通顺的,只是结局不好。眼前这个,压根就是一段写崩了、却强行跑起来的坏代码。
我心头一紧。
之前遇到的邪祟,要么是执念不散的阴灵,要么是风水淤积的浊气,都有源头。可这个卦摊,它本身就是异常。不是有东西藏在摊子底下,是这一整套卜算的“规则”被篡改了。
“您这卦,骗人的吧。”我嘴上随意搭话,暗地里指尖暗捏简易净符。我本打算按老办法,拆解对方的规则,找到漏洞直接终止进程。
可刚要催动,心口猛地一闷。
又是那个老问题。
这套术法,不靠逻辑运算,靠心念。我脑子里疯狂推演漏洞,一心想着怎么“破解代码”,心念就偏了,符力直接卡壳,像权限不足访问被拒绝。
老头看着我脸色微变,嘴角笑意更深:“后生,你总想把万事拆成条条框框。可天道这程序,写代码的那位,留了人心这个不设接口的变量。你拿逻辑去硬读,读不通的。”
这话戳中我最大的心病。之前几次危机,栽跟头全栽在这。我能拆解阵法,能默写符箓,但凡术法有固定规则,我上手极快。可一旦牵扯人的念想、执念,我的那套办法就失灵。
“那这卦,到底算出来什么?”我问。
“算你往后,要遇见一桩两难事。选理,则伤人;随心,则破了你一直信奉的规矩。”老头缓缓把铜钱收拢回龟壳,“你以为道法是一套可调试的系统,可到了紧要关头,逻辑会失效。”
我还想再追问,巷口忽然刮来一阵旋风。风卷起地上落叶,打了个旋,再定睛一看——方才的折叠桌、竹伞、老头,凭空没了。原地只剩空荡荡的青石板路,连一点黄布碎屑都没留下。
马蹄爽袋子还攥在我手里,冰凉。
我站在原地愣了半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记下刚才的卦象,逐条标记矛盾点。可写着写着,我停笔了。
我能记录表象,解析爻辞,却解析不出方才那老头话里藏的东西。
老巷的风继续吹,远处传来肠粉店的吆喝声,人间烟火照旧热闹。只是我心里清楚,这不是普通的偶遇。
有人提前给我抛来了预警。而我这套靠代码理解世界的法子,快要走到边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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