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
江南的夜却温柔,温柔得能裹住刀。
紫萱那晚睡不着。
不是伤春,是心里存了事——前日黄昏,她撞见楚云铮独自在药庐外廊下坐着,望着半夏的背影发怔,望了很久很久。她说不清那眼神叫什么,只觉得胸口发闷。
她便起来,想找半夏讨个安神的方子,路过前院耳房,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声音压得极低。
"……三日之后,月黑,动手。"
"人为齐了?坞里戒备不比从前,前番折了个探子,那姓叶的精得很。"
"所以才要内应。接应的路线都画好了。放心,那位姓楚的伤虽好了七成,武功未复,一刀的事。"
紫萱的脚钉在了地上。
她贴着墙根,大气不敢出。心跳得像擂鼓,她怕那鼓声被人听见,抬手捂住嘴,指尖冰凉。
里面又是几句,越说越低,末了灯灭。两条黑影先后出来,一高一矮,腰里都鼓鼓的一块,不辨面目,往坞外去了。
走的是老仆晚归走的那条小路,熟门熟路。
紫萱在墙角的阴影里站了许久,夜露打湿了鞋,她才发觉自己手心里全是汗。
耳房的窗纸破了一角,露水顺着纸边往下淌,滴在她的袖口上,凉的。她把那角破纸按了按,像要把那两句话也一并按进墙里去。
回去的路上,她一遍一遍地想:该告诉谁?告诉爹?爹知道了,多半要下逐客令,把那位客人赶出坞去——赶出去,就是死。告诉叶将军?可耳房一带是她家仆役管的,谁知道坞里那"内应"是谁?
她想起那日在竹林,那个说"总得有人烧"的男人。
想起他身边,那个总在灯下描花样的嫂嫂。
主意定了。她把被角咬在嘴里,哭了一场,无声无息地哭——然后擦干眼泪,把明日要做的事,一件一件想清楚。
想清楚了,天也快亮了。鸡叫头遍,她爬起来,眼睛肿着,人却出奇地平静。
十七岁的少女,头一回知道,怕到了顶,人就静了。
第二日,紫萱说是去后山采药。
这话对爹说了,对丫头说了,唯独没对楚家人说破刺杀之事——她只说,后山近来不干净,教他们夜里当心。密卫头领会意,自然去告诉楚云铮。
采药是真的,采的路却是她的心思。
后山她自小走到大,哪里的藤可以绊人,哪里的崖石可以松土,哪里的竹林最密、密得伸手不见五指——她闭着眼都数得清。
她用三天,踏遍后山。
头一日,她只走,只看,把想到的进坞路线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第二日起手布设。第三日,自己扮作"刺客",从坞外的破墙根起,一步一步试着自己走了一遍——走通了的,就是漏洞;走不通的,才算布死了。
绊索设在岔道口,索上覆了竹叶,索尾拴着滚石。松土的崖坡下埋了削尖的青竹,用落叶盖了。最密的那片竹林,她亲手布了七道绊索,自己进去都要数着步子走。
她不惯做这些。素白的手指被藤条勒出了红痕,她吹一吹,接着做。有一回滚石脱了索,险些砸了自己的脚,她惊出一身冷汗,回头把索又重打了一遍。
第三日傍晚,她蹲在溪边洗手,水凉,红痕在冷水里一跳一跳地疼。她抬头望了一眼坞里的方向,炊烟正起,一缕一缕,不紧不慢。她想了想:这样的烟,往后还要一年一年地升下去才好。
做完,她寻了楚家密卫的暗桩,把布防图口述了一遍。密卫头领看着眼前这个梳辫子的少女,愣了半晌。
"姑娘,这些……你从何处学来?"
"书上。"她眨眨眼,"我爹的书房,什么书都有。"
密卫连夜加固了陷阱,重排了布防。楚云铮知道了,来寻她。
那日她在花架下补最后一道绊索的竹叶伪装,他站在篱笆外看了很久。
"多谢。"
"谢什么。"她别过脸去,"我不要你谢,我要你活着。活着把我的嫂嫂还给我。"
楚云铮没听懂这句话里的东西。他只当是少女的玩笑,笑着应了。
这一笑,后来他想了很多年。
紫萱又叮嘱:"三日后夜里,你莫要出门,莫要点灯,莫要在窗前走动。我布的东西认人——不认生人,只认人。"
"姑娘布的机关,还会认人?"
"不会。"她老老实实道,"所以我告诉你莫乱走。"
楚云铮又笑。这少女把生死攸关的事,说得像邻家串门。
他不知道,这三天里,她磨破了双鞋,勒破了双手,夜里做梦都在数绊索的道数。
第三日,月黑。
子时刚过,坞外火起一处,人喊马嘶。声东,击西——七名刺客翻墙而入,直扑东厢。
这一手声东击西,本该奏效。他们不知道,后山的每一道篱笆,早被一个描花样的姑娘,亲手翻过三遍。
东厢早有准备。
绊索先发,两名刺客摔进陷坑,青竹穿腿,惨声未出已被堵了口。滚石砸落,又折一人。余者亡命前扑,竹林里刀光霍霍、影影绰绰,密卫以逸待劳,四对三,围了死角。
那三名刺客也是好手。刀走偏锋,身法诡捷,一照面便知道陷了局,索性拼着不要命,想咬开一个口子。密卫两人带伤,险象环生,靠的还是紫萱那七道绊索——刺客退一步是索,进一步是刀,进退皆死。
变故起于须臾。
一名刺客诈死倒地,趁乱滚出竹林,借着夜色直扑楚云铮住处。他算得极准——护院的力量都压在后山一线,东厢门前,只有一个在廊下煎药的妇人。
刺客的刀,快得像一道黑闪电。
那一瞬,半夏看见了刀光,也看见了刀光后面半开的窗——窗里,她的丈夫睡得正沉。
快,来不及喊;喊,来不及躲。
她只有一步可走。
楚云铮在屋内听见异响,破窗而出,终究慢了半步。
刀到半途,忽然横来一道人影。
半夏端着药碗,本可以躲。廊下到门边不过五步,她只要一让,刀就落不到她身上。
她没有让。
她把药碗往前一泼,整个人扑进了刀光里。
药汁泼了刺客一脸,刀势一偏,偏了一寸——就这一寸,收不回来了。
刀锋入了半夏的胸口。
楚云铮的剑随后就到,一剑穿了那刺客的咽喉。刺客倒下时,眼睛还睁着,不信这世上有人肯拿身子挡刀。
密卫闻声赶到时,看见的是这样一幅画面:廊下横着一具尸首,一个妇人倒在她丈夫怀里,药碗的碎片撒了一地,药汁混着血,在青砖上漫开,像一摊洗不净的胭脂。
夜风里,满树桃花簌簌地落。
那一刀,本来是刺向楚云铮咽喉的。差的那一寸,是一个妇人拿命换的。
后来有人算过,那一寸,抵得上千军万马。
半夏倒在楚云铮怀里。
血很快浸透了他的衣襟,温的,烫的,像那年渡口的雨。
"云铮……"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莫说话,我抱你去寻慕容先生,你——"
"莫去了。"她居然笑了一下,"来不及了。"
他抱她往药庐跑,一步一个血脚印。他此生跑过千军万马,没有一回像这样跑不得快。
"半夏,你再撑一撑,撑一撑——"
她的手抬起来,摸到他的脸,替他擦了一道。明明是他脸上没有的泪。
"别学我爹,"她又说了半句,"别把人熬空了……"
"嫁你十年,值了……执手……相忘于江湖……"
话没说完。
后半句,她带走了,带去了一个谁也追不去的地方。
手垂下来,像一枝开到尽头的花。
风把满地药渣吹散了。她煎了十年的药,最后一炉,煨在廊下,没人喝。
药炉里的火早熄了,炉灰却还温着。半夏用惯的那柄药匙斜斜搭在炉沿上,匙柄缠的红线,是她去年亲手缠的,说是去晦气。晦气没去成,红线倒先旧了。
楚云铮站着没动。天上没有月亮,他抱着她站了很久,久到血都凉了,久到密卫跪了一地,久到紫萱哭喊着奔过来,他都没有动。
他没有哭。
江湖上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没人说,不弹的泪去了哪里。
紫萱扑到近前,看清了,整个人僵住。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是伸手,一下一下,去合半夏那只还半睁的眼。
合了三次,才合上。
慕容鹤赶到时看了一眼,脚步顿住,什么也没说,只伸手替半夏理了理鬓角的碎发,理得很慢,很轻,像对待一个睡着的孩子。
天亮时,桃林里的花落了一层,红泥白土,深深浅浅。慕容鹤吩咐人备棺、备麻、备香烛。老人备得又快又妥,像早就在等着这一天。
棺木是坞里存的老杉,寿材铺子连夜抬进来的,抬棺的壮丁一路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齐整得像怕踏碎了什么。
楚云铮蹲下身,去扳刺客紧咬的牙关——那人到死咬着牙关,像咬着一个秘密。
牙关掰开,血沫里滚出一样东西。
半块令牌,断口参差,焰纹隐约。
和那半块,一模一样。
楚云铮把它握在掌心,攥紧,指节泛白。
桃花落在他的手背上。
一片,又一片。
下葬那日,没有起坟,慕容鹤把她葬在了桃林深处,一株开得最盛的花树底下。
"她这样的人,"老人说,"配睡在花底下。"
楚云铮捧土,一捧,又一捧。新土堆起,没有碑。慕容鹤说,江湖里的仇家多,不留碑,是护她。
末了他蹲下身,从坟头捧起一杯新土,攥在掌心。土是湿的,混着碎花瓣,凉意顺着掌纹渗进去。他把这杯土装进一只小小的锦囊,贴身收了——从今往后,走到哪里,她就在哪里。
十日的夫妻,十年的相守,如今只剩一抔土,一树花。
天下最难写的,是"好"字。写起来一撇一捺,做起来,是一辈子。
出殡那日紫萱哭晕过去两回。醒来,她不再问"为什么",只是把自己关进西厢,把半夏没描完的那卷花样子,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天黑,点上灯,接着翻。
灯下,那半卷没描完的莲花,笔画停在半途。
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第三夜,楚云铮独自去了桃林。
他在新土前站了半夜,没有烧纸,没有上香,只把那件血衣带来了,就着火折子,在新土前烧了。
火光一起,照见满林的花。
血衣上有她替他缝过的补丁,火舌卷上来,补丁最后化。他看着那一小块布在火里蜷起来,黑了,碎了,像看着十年,一寸一寸地烧成灰。
烧到一半,他跪下去了。这一跪,跪得无声无息,膝头压进新土里,压出两个深坑。
天明起身时,他膝头的土上,落满了花瓣。
人走了,血债在。他把牙关里那半块令牌贴身收好,起身,往回走。
从这一步起,桃花坞的楚云铮死了,江湖上那个不要命的楚云铮,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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