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来回穿梭在两船之间，咸腥的气息一层叠着一层压在众人肩头。
陈方士的目光牢牢落在李狗剩身上，自始至终没有移开。方才少年提起李耳的那句话，像一块沉石投进静水，打乱了他原本稳当的盘算。他身后一众黑衣守火人依旧保持戒备，随身法器悬在身前，心神绷得笔直，只等领头之人一声令下，便会踏浪跃上渔船，抢夺玉简。
这群守火人跟随陈方士多年，见过无数厮杀对峙，本该做到喜怒不形于色。可今日海面之上，气氛格外古怪。对面只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少年，偏偏身上透出一股不计得失的悍气，叫人不敢轻易估量。
李狗剩迎着那道视线，稳稳站着，没有半分躲闪。他抬手，把黑色玉简收回衣襟之内，好好藏起，不再外露。做完这件事，他移步走到船舷边上，一只手臂伸到船外，掌心朝上摊开。
潜藏在体内的真气顺着臂膀缓缓流转，尽数汇到这只手掌之中。温热气流在掌面盘旋，引得近旁海面泛起一圈细碎涟漪，小小的水花被气流托着，浮起片刻，又落回海里。他另一只手在开裂的船板缝隙摸索，寻到一块干透的硬木碎片，放到真气充盈的掌面。
下一瞬，手掌收拢。
细微的碎裂声响，在这片紧绷的海面格外清楚。坚硬木片在真气挤压之下崩碎，化作细细木粉，顺着掌边落下去，被海风卷走，洋洋洒洒飘进深蓝海水，片刻消散干净，连一点残渣都留不下。
陈方士面上神色一变。
他行走齐地多年，见过不少修士施展本事，碾碎一块木片算不上什么惊艳神通，寻常炼气修士都能做到。真正撼动他的，从来不是这一掌迸发出来的力量，而是李狗剩身上透出的那股劲头。少年没有打算退让周旋，没有虚与委蛇的试探，心思摆得明明白白：对方一旦动手，他便会不顾一切拼死相抗。
玉简在他身上，若是真逼到绝境，谁也预料不到会生出什么变故。说不定他会直接催动玉简，引动里面潜藏的力量，到时候玉石俱焚，谁都落不到好处。
阿青往前踏上半步，出鞘短刀横在身前，刀光清亮，映着海面晃动的日光。她的声音越过海面，送到对面快船之上，字字清晰：
“陈方士，赵伯还在世的时候，你敢截下他护着的人？”
一句话搬出旧日盟约，点出陈方士心中的顾忌。赵伯是当年知晓仙路秘辛的核心之人，守火人一脉世代受古老约定束缚，不能肆意对赵伯选定的传人下死手。若是今日强行发难，传回齐地守火人的总坛，他也要承受责罚。
船尾的老瘸子这时动了。他扶稳竹杖，杖头重重磕在船板上。
咚的一声闷响，在狭小的渔船之上荡开。苍老沙哑的声音跟着响起，语速不快，分量却十足：
“齐国境内的恩怨，留在齐国地界了结。不要跑到海面上生事。”
这话藏着两层深意。这片海域早已脱离齐地管控，属于三不管的近海。一旦在这里大打出手，灵气波动扩散出去，很容易引来四处巡猎的大秦密探。那些为始皇奔走的方士耳目极灵，专门追寻玉简的气息。真到那个地步，玉简最后只会落到咸阳，这是陈方士最不愿意看见的结局。二来也是提醒对方，守火人真正的大敌，本是觊觎天外引子的始皇帝一方，不该把力气白白耗在自己人身上。
陈方士长久沉默。海风吹动黑衣下摆，腰间竹简不断碰撞，发出断续轻响。他反复打量李狗剩，看少年毫无退避的模样，又望向甲板那头静静伏着的老黄牛。老牛身上蛰伏一层淡淡的微光，眼皮半垂，看似慵懒，可只要稍稍感知，就能察觉到它内里蕴藏的厚重力量。当年李耳能够空手掰弯青铜剑，身边便是这一头老牛相伴，一旦开战，老牛必然是极难应付的对手。
他在心中一点点权衡利弊。强行出手，未必能稳稳拿到玉简，很大概率落得两败俱伤。动静闹大，大秦人马闻讯赶来，十几年来守火人暗中布局，全部谋划尽数落空。他身负守火的职责，赌不起这样的结果。
海面静得可怕，只有浪涛一遍遍拍打船身，发出持续不断的哗哗声响。
片刻之后，陈方士向后退了一步，回到快船中间。他抬手，对着身后守火人沉声吩咐：
“让路。”
三条扇形合围的快船慢慢向两侧划开，木桨划入海水，搅动层层波纹，中间空出一条通向西方大陆的水道。
陈方士的目光依旧落在李狗剩身上，语气冷硬，留下一句告诫：
“李狗剩，今日我放你离开。玉简牵扯太大，大秦人马已经向着咸阳方向层层布防。你若是护不住身上玉，让此物落入始皇帝手中，玄黄这片天地，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前路，你要好自为之。”
说完，黑衣快船不再停留，桨叶有序起落，调转方向慢慢退远。船影一点点向后拉开距离，没多久就化作海天之间淡淡的黑影，最后融进远处浮动的水雾里。
笼罩渔船的压迫感一点点散去，压在众人身上的无形大网缓缓撤去。
阿青收刀归鞘，长长吐出一口气，转头看向李狗剩，眼底藏着后怕。方才短短片刻，她已经做好挥刀相搏的准备，若是陈方士一声令下，她会毫不犹豫冲上前。
老瘸子松开扶着竹杖的手，抬眼望向西边连绵的陆地轮廓，眉头依旧紧锁，不见舒展。他在海边活了一辈子，太清楚大秦如今的威势，始皇一心寻仙，麾下搜罗了大批方士，到处追查上古遗物，这一路西行，凶险只会越来越多。
李狗剩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方才催动真气碾碎木片的感觉还留在身上，经脉里流转的温热气息，缓缓归于平稳。他抬手碰了碰怀里藏着的玉简，玉体隔着粗布，依旧带着一丝恒温。
他心里明白，今天只是暂时逼退对方。陈方士的退让是权衡利弊之后的选择，并非就此罢休。守火人不会轻易放下玉简，往后说不定还会在别的地方再次相逢。
而咸阳那边，始皇布下的大局，那一块藏在深宫、日夜低语的天外陨石，才是真正要命的难关。
老黄牛缓缓抬起脑袋，朝着快船退走的方向望了一眼，又重新低下头，安静伏回甲板。它没有发出声响，可方才紧绷的气息，慢慢松了下来。
老瘸子走到舵杆旁，重新把稳方向，海风鼓起破旧的船帆。
“走了。”他低声说了一句。
破旧渔船顺着让出的水道继续向前，破开层层浪头，朝着大陆方向行驶，距离咸阳，一步步更近。只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片大海之上的危机，不过是前路风波的开端，等到踏上陆地，才是真正踏入大秦布下的罗网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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