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漫过望海镇的滩涂,白茫茫一层,把远处海面揉成模糊一片。咸湿的雾气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沾湿鬓角的碎发。镇上的渔户还没有完全热闹起来,只有零星几声摇橹的声响,隔着薄雾悠悠飘来。
李狗剩在临时落脚的小石屋里收拾行囊。
石屋狭小简陋,墙面上沾着常年海风侵蚀出来的盐霜。他把油布裹好的徐福信物竹简贴身收好,四块玉简藏在内衬夹层,牢牢贴在胸口。柴刀别在腰间,刀鞘和皮带扣紧,动作有条不紊。昨夜凝气而成的那枚气旋依旧在丹田缓缓旋动,气息被他尽数敛住,不向外泄露半分,在外人看来,他就只是一个寻常赶路的乡下少年。
行囊简单,一块粗布包袱,装着少量换洗衣物。他的动作不急,心里清楚西行入秦这条路,凶险重重。咸阳深宫,元婴修士镇守,徐福的接应藏着说不清的算计,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他原本打算独自上路,至多带上老牛,不想把旁人拖进这场必死一般的局里。
“我跟你去。”
话音从石屋门口传来。
李狗剩抬眼望出去,阿青就站在门槛之外,背上稳稳驮着那只跟着她走了许多路的药草筐。筐沿露出几株晒干的草药枝叶,短刀斜斜别在筐侧,她一身粗布短衫,神色平静,目光定定落在李狗剩身上,没有半分犹豫。
李狗剩手上动作一顿,看向她,眉头微蹙,出声劝道:
“你哥的事……”
阿青直接开口,把他的话打断,语气很轻,却带着压了十五年的执拗。
“我哥死在秦国修士手里。我去秦国,不只是帮你。”
一句话落下,石屋里安静片刻。
李狗剩瞬间懂了。
这么多年,阿青四处漂泊,奔走齐地山海之间,寻遍线索,只为找到兄长阿舟的下落。先前陈方士给出线索,说临淄铁匠铺藏着旧事,他本来打算先陪她前去。可现在计划陡然一变,直奔咸阳。对阿青而言,秦国,正是害死她兄长之人所在的地方。她不是单纯陪自己冒险,这一趟西行,也是她自己的复仇之路,是她追寻多年的答案。
她心里早有决断,旁人劝不动。
李狗剩沉默片刻,不再开口劝说。再多的叮嘱阻拦,都没有意义。阿青见过厮杀,心性坚韧,一身本事也足够自保,既然她心意已决,便一同上路。
就在这时,石屋外传来竹杖磕在石头上的声响。
老瘸子从外面缓步走了进来,残腿支撑着身子,走得缓慢。他手里托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包袱,递到李狗剩面前。
“干粮、伤药、一张秦国的地图。你爹当年画的。”
李狗剩伸手接过来。包袱入手沉甸甸的,布料粗糙结实,里面塞得满满当当。
他解开一角看了看,用油纸封好的麦饼,一小罐止血草药粉末,还有几包压制伤痛的药草,最底下卷着一张泛黄的兽皮地图。兽皮已经存放许多年,边角微微发脆,上面是李耳亲手绘下的路线,标注着关卡、村落、隐秘小路,还有几处用淡墨圈出来的危险地界。当年李耳西行求引子,没能踏入咸阳宫,却把一路上所有情报,全都留在了这张兽皮之上。
老瘸子握着竹杖,杖头在坚硬的石地上,不轻不重敲了三下。
笃,笃,笃。
三声闷响,在安静的小石屋里格外清晰。老人垂着眼,声音缓缓响起,带着沉淀了十数年的怅然。
“你爹当年从望海镇往西走的时候,我说‘我等你回来’。他没回来。”
说完这句,老瘸子慢慢抬起头。浑浊的眼底,忽然亮起一点光,格外明亮,直直望着李狗剩。
“你不一样。你回来。”
没有慷慨激昂的嘱托,没有长篇大论的告诫,就简简单单五个字,分量重得压人心口。
十五年前,他目送李耳向西远行,一句等候落空,故人一去不复返。如今,他又站在这里,目送李耳的儿子踏上同一条西行的道路。这一次,他依旧在等,他盼着少年能够活着从咸阳回来。
李狗剩攥紧手里的包袱,重重点了一下头。
“我会回来。”
他转身走出石屋。老黄牛早就等在门外的雾里,安静立着,黄褐色皮毛沾了一层薄薄的晨雾水汽,金色眼眸平静地望向西方。李狗剩伸手牵住牛绳,绳头握在掌心。
“走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率先迈步,阿青跟在他身侧,药草筐在背上稳稳晃动。一人牵牛,一人随行,两道身影,慢慢融进白茫茫的晨雾之中,朝着西边,大秦关中的方向前行。
老瘸子拄着竹杖,独自走到码头的青石之上,静静站着。
晨雾越来越浓,不断流动翻涌,一点点吞没前面的人影。他就站在原地,目光牢牢锁着那条向西延伸的土路,看着李狗剩、阿青,还有那头老牛的背影,一点点变淡,最后彻底消失在白雾深处,再也看不见。
海风掠过,吹起他身上破旧的短衣。
滩上潮水一涨一落,哗哗拍打着石阶,像是多年前一样。当年,他也是这样,站在这里,目送李耳孤身向西。
那一次,他没能等到人归。
这一次,他依旧站在这里,守着望海镇的码头,守着茫茫大海,静静等候。
路上,雾气稍稍散了一些。
李狗剩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阿青。她目视前路,神色沉静,看不出太多情绪,但李狗剩能察觉到她心底压着的恨意。十五年的寻找,十五年的煎熬,兄长身死的仇,一直悬在她心头,咸阳,就是仇人的巢穴。
“等到了咸阳,不必勉强自己跟着我潜入深宫。”李狗剩低声说道,“你可以在外围打探当年你哥遇害的线索,我们约定地方汇合。”
阿青轻轻摇头:“秦宫内外,方士密探交织成网,单独行动更容易暴露。我跟你一起进去。能帮你打掩护,真遇上麻烦,也能多一份出手的力气。”
她抬手,摸了摸筐侧的短刀刀柄。刀身沉静,蓄势待发。
一旁的老黄牛慢悠悠迈步,蹄子踩在泥土路上,不紧不慢。它偶尔抬眼望向西边,鼻腔里轻轻喷出白汽,像是感知到千里之外咸阳深宫之中,那股天外陨石散出来的阴冷气息。它自始至终没有出声,只是安安静静跟着,李狗剩去哪里,它便去哪里。
李狗剩低头,看向手里那份李耳亲手绘制的兽皮地图。
地图上的路线蜿蜒绵长,穿过齐、韩地界,一路通向函谷关,再往内,便是咸阳。关卡重重,盘查严苛,大秦四处张贴巡查令,搜寻持有古玉、身怀异术之人。他们这一路,不能展露修为,不能惹出事端,只能装作寻常行商,步步小心。
他抬手摸了摸夹层里的玉简,又想起徐福那卷信物竹简。
深宫之内,元婴修士坐镇,徐福蛰伏十年,暗藏谋划。这一趟,是借别人布下的局,去拿玄黄界求证仙路最关键的引子。一步踏错,便是身死道消。
可他没有退路。
从柳树村空手接住青铜剑,从泰山寻得玉简,从东海孤岛窥见飞升台,再听闻旋涡彼岸藏着未知的存在。他已经走了这么远,不可能在咸阳这一关停下。
晨雾渐渐被朝阳驱散,天光铺开在旷野之上。
前路遥遥向西,通往大秦腹地。
咸阳高墙,已经在漫长路途的尽头,静静等候着他们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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