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虎卫往前一踏，金丹境的气势压了下来，整个院子都沉了沉。
宁叔端着药碗的手猛地一抖。他认得那身玄甲——御前虎卫。这废物九皇子身边，什么时候有了御前虎卫？
他脸一下子白了，往后退了半步，碗沿磕在手腕上，药汁差点泼出来。
退完这半步，他又站住了。
他是太子的人，两个护卫还敢动手拿人不成？
他把碗重新端稳了。
廊下，青禾缩着肩膀，头埋得低低的，大气都不敢喘。
腰杆一挺，宁叔不跪了，话也横了：“这药，是东宫赏下来的，太子殿下体恤殿下身子弱，特意赐的汤药。殿下不喝，就是不给太子颜面。”他往前凑了凑，“九殿下，做人要识好歹。别以为有两个护卫护着，就敢跟东宫作对。”
慕容冲眼皮垂着，袖中的手指慢慢蜷了一下。
一个奴才，拿太子压他。
好。他越拿太子压，这案子就越好查。
他眼皮一抬，脸上的神色忽然一变，像是痛心到了极处，声音都在抖：“毒害皇子，构陷太子——你怎么敢的呀？”
宁叔愣住了。
他准备好的一肚子话全堵在喉咙里。他想过慕容冲怕，想过慕容冲闹，想过慕容冲哭着喊着去告太子，唯独没想过，这帽子反过来扣到了他头上。他张着嘴，药碗在手里晃了一下，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青禾猛地抬头，眼睛睁得圆圆的，没跟上这是怎么回事。
两个虎卫也侧过脸来。他们本以为是来看一场皇子跟东宫奴才的对峙，没料到听见的是“构陷太子”四个字。两人没出声，把这一幕记在了心里。
宁叔刚要张嘴，慕容冲已经往前站了半步。
他身子单薄，站在那里像一阵风就能吹倒，身上也没有半分灵力泄出来。可他背挺得直，眼神定，落在人脸上，宁叔喉头就是一紧，呼吸都跟着发涩。
两个虎卫心里各自动了一下。这位病秧子九皇子，眼神不像个病秧子。
“整个大金，谁不知道我跟太子哥哥兄弟情深？”慕容冲的声音里带着悲愤，一句一句砸下来，“太子哥哥素来仁厚，他怎么会赐毒？”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两名虎卫的神色都松了松。
慕容冲的目光陡然钉在宁叔脸上，声音拔高：“我不管你背后是谁唆使的！给皇子下毒，还敢假借东宫的名义——你这是构陷太子，离间我皇室兄弟，搅乱大金宗室！”
宁叔的脑子嗡嗡作响。
他涨红了脸，连声喊冤：“殿下明察！奴才真是东宫来的！是太子殿下差奴才来的！”
他喊了一遍又一遍，可药方拿不出来，太医的印信也拿不出来。翻来覆去就这一句话，越喊声音越虚。
一名虎卫上前半步，刀鞘磕在青石板上，轻轻一响。
“我等奉陛下圣意，护卫皇子。”他声音不高，“是不是东宫差遣，自有分晓。拿着来历不明的药逼皇子喝，又牵扯离间皇室——这是大罪。储君的颜面，护不住这种罪。”
宁叔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干净了。
他手一松。
药碗砸在青石板上，碎了。漆黑的药汁溅开，溅到墙根几丛杂草上，草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黄、发焦，枯成了一片。
青禾腿一软，跪在了地上，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浑身抖得停不住。至此她才彻底明白自己日复一日端到殿下面前的是何等夺命毒物。
宁叔呆呆地看着那片枯草，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慕容冲没再看他，转向两名虎卫，神色郑重，缓缓抬手。
“二位大人。”他声音放得很温和，“将此贼拿下，暂且收押在偏殿之内。”
他微微欠身：“辛苦二位，一人留守看守，一人在外放风。”
跟着神色一肃：“今日之事是绝密，不可让外人知晓分毫。”
他看着两人，一字一字道：“待本皇子明日赴皇城司上任，再亲自彻查此案。”
两名虎卫对视一眼。这位皇子说话谦和，分寸却拿捏得滴水不漏，句句都踩在皇家最怕家丑外扬的心思上。两人抱拳：“属下遵命。”
玄甲上前，把瘫软的宁叔拖了下去。
院子里很快空了。青禾还跪在原地，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慕容冲低头看了眼那摊碎药。案子如今是离间皇室的重案，明日到了皇城司，他要什么，都有了由头。
石缝里，药汁正慢慢渗下去，一缕极淡的腥气浮上来。他神魂深处，那缕一直沉着的阴冷灰雾忽然动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惊醒。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又松开了。
人还得看押。这事，先记下。
入夜，东宫的灯还亮着。
太子坐在案后，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白日家宴上那一幕还在眼前——慕容冲从一个废物，转眼就拿到了皇城司侦查部的差事。他压了一天的火气，到这会儿也没散。
好在他白天就让宁叔亲自走一趟，盯着那病鬼把药喝了。
本是件小事。可夜都深了，宁叔还没回来。
脚步声急促地进来，一名心腹探子单膝跪地，脸色发白。
“殿下，宁叔没回来。”
太子抬眼。
“属下去九皇子偏殿那边看了，”探子咽了口唾沫，“院门外站着一个御前虎卫，寸步不离，闲人不让靠近。院里什么情形，隔着墙看不见。宁叔进去了就没再出来……怕是，已经落在九皇子手里了。”
太子的眉头骤然拧起。
御前虎卫是他父皇的人。父皇把虎卫派到慕容冲身边，又把侦查部的差事给了他——这几件事串到一处，他后背微微一凉。
那个任人拿捏的废物，此时也有这种待遇了。
他慢慢坐直了。
宁叔是东宫的老人，他那些脏事，宁叔知道得太多。明天人一进皇城司，几板子下去，什么都得吐出来。慕容冲正愁没由立功捞好处，这不是把刀柄递到人家手里？
硬闯偏殿？那是找死。
他脸色一寸寸沉下去。
半晌，他忽然开口：“皇城司的牢房，最近关的都是些什么人？”
心腹怔了一下：“回殿下……多是打架斗殴、偷鸡摸狗的市井之徒。”
太子扯了扯嘴角，笑得很难看：“那就让他们也犯个打架斗殴。”
“殿下？”心腹的声音都变了，“咱们养的死士，先去街头寻衅打架，主动叫人抓进牢里？”
“不然呢？”太子抬眼看他，“你觉得，本宫能调一队府兵去劫牢？”
心腹闭嘴了。
太子写好一封密信，递过去，声音压得很低：“糙是糙了点。可明天我那九弟就要去皇城司上任侦查部部长，没时间想精细法子。”
他指尖点了点信纸：“你转告苏宸，带两名死士，以此罪名关进拘留牢。见到宁叔，就让他永远闭嘴。”
心腹屏住呼吸接信。
太子的声音又低了几分：“若是慕容冲独自进去提审，就叫他意外殉职。对外就说是囚犯暴动，新任侦查部部长上任第一天因公殉职。旁人只会叹一句时运不济，怀疑不到东宫头上。”
他顿了顿：“手脚干净点，别留下苏家的痕迹。”
“是。”
人退下去了。太子独坐灯下，指尖捻着案角，眼底的光一点点冷下来。
他从前只当慕容冲是只随手能捏死的蚂蚁。
今日之后，不敢了。
而九皇子偏殿的院门外，那名虎卫还一动不动地立着。院里，另一个人正守着宁叔。
皇城司的牢房里，局已经布好了。
慕容冲还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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