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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Condemned Takes Power, the Slave Craftsman Commands the Forge

Chapter 17 / 7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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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7 of 7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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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The Condemned Takes Power, the Slave Craftsman Commands the For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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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授十一年六月,赤谷匠作营。

朵甘起得最早。天还没亮,棚外的土是青的,踩上去硬。他先去炉子那里看了一遍。昨天夜里的火压住了,压得很好,灰面上有一层薄壳,壳是青灰的,用手指一按,底下还是红的。

他往回走的时候绕了一下,从第四排那边过。最里头那间门口搁着一块石头,今天早上石头是湿的。营里昨天夜里少了一个人,册子上还没划掉。Full novel: The Condemned Takes Power, the Slave Craftsman Commands the Forge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他添了两铲煤,蹲下来,等火走。

营里的土是红的。赤谷的土都这样,下雨是红的,干了是灰红的,刮风的时候糊在脸上,擦一把,手心里就是一层。

他的手上有三道疤,都在左手。第一道在中指,第二道在虎口,第三道长,从手腕往上走。三道疤都是同一年落的。那一年他四十岁,铁水从模子里蹦出来,蹦在他手上。他摊开手看了看。指头上的纹路早就磨没了,磨得像块旧木头。

上工的钟一响,人都从棚里出来。他今天要做三件活:两把镐头要修,一副马掌要重打。他把镐头拎起来掂了掂,一把的柄松了,他拿一块薄铁塞进柄缝里,敲了两下,不松了。第二把的刃卷了,他上炉,翻红了拿出来,平过来锤。锤的时候他不看锤,看火。锤子的落点他手里有数。

日头升到棚顶的时候,两把镐头做完了。他把它们靠在墙根,刃朝外。第三件是马掌,铁要从头下。他去料堆里挑了一块。料堆边上蹲着一个人,也挑料。

那是营里新来的那个昭人女人。册子上写的是苏泠,冷字少一点。营里的人叫她泠娘,也叫她那个昭人的。

她脖子上套着一圈铁,很窄,比别人的紧一格,勒着皮,勒出一道浅印子。铁圈上什么都不刻。号码在腰上的木牌上。她的木牌是十一号。三个月前还是三十一。

她挑料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挑料,先看大小,再看有没有裂。她先拿起来,凑到耳朵边上,用指节敲两下,听。

朵甘站在料堆的另一头,看她敲。

一块铁,敲出来的声音不一样。里头有夹灰的,声音是闷的,尖的;好铁的声音往下沉,尾巴长。她敲第三块的时候,手上停了一下,把那块放下了,放到另一个地方——不是放回原来的堆上,是放到边上单独搁着。她把三块料挑出来,分了三处摆。

朵甘看了很久。他做匠人三十二年,营里挑料挑得最准的是他自己。这三年营里送出去的铁器,裂了口的,没有一件是他经的手。

她挑完了,抱着料往她那间破棚走。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这堆里还有两块。”她说,“靠底下,第二层。”

她说完就走了,没有等他答。

朵甘没有立刻去翻。他先把马掌的铁挑好,抱回炉边,下料,点火。做完了马掌,交了活,天已经过午。他才回到料堆那里,把上面一层搬开,翻到第二层。

底下有两块铁。声音是闷的。朵甘心里咯噔一下——她全说对了。

他把那两块拎出来,放到她刚才搁料的地方。

他这一天说了三句话。一句是跟管料的点了个数,一句是跟阿兀说“手挪开”,一句是“好了”。

收工以后,人都在棚外坐着吃饭。一天两个糜子饼,一勺咸菜。饼是凉的,硬,要就水。

朵甘坐在墙根,把饼掰开。他看着营子那头。营子一共四排棚。头一排是都罗的屋和册房,门上有锁。第二排是料棚,第三排是炉棚,第四排最里头,是填炉的地方,门口一块石头,石头是黑的。

他一件一件地数。

不是数人,是数东西。三十二年,他亲手做出来的东西,有一百二十件。他记得每一件是什么,也记得每一件给了谁:三十七件是镐和锄,给了王庭的屯田营;二十六件是刀胚,都拉走磨了,磨完什么样他没看过;十五件是马掌和马衔;九件是门轴和锁扣;剩下的,是他自己也想不出做什么用的东西——有一件是一根空心管子,王庭的人来看了半天,拿走了。

他数东西不用指头。他在自己坐的那根棚柱上划。柱子离地一尺半的地方,密密麻麻划着一片。最早的几道已经看不清了,被后来的划过去。他每做完一件划一道,划得很浅,浅到别人看不出那是什么。

一百二十道。没有一道旁边带名字。

营里的规矩,东西出营要上册,上册要写造的人。册上写的是谁,这件东西就是谁的。朵甘的册页上,只有“朵甘”两个字,后面画着个号。他的号是三。

三十二年,他做过一百二十件东西。册子上写的是“朵甘造”的有十一件——那十一件是王庭来人当面点过的,推不掉。别的,都写在别人名下。

每年冬天,营门口都来一次驮队。

来的是大夏本地人,说的是党羌话,也有一个讲昭人话的。他们带粮来,带铁走。一斤铁,换两斤半粮;一石粮,换三十斤铁。数目年年差一点,看当年的收成。收成不好的年,一斤铁能换到三斤粮。

朵甘去卸过三年的驮子。驮子上的粮袋是麻的,袋子上一头一个戳,戳是圆的,里头四个字。他不认字,可他认得那个戳的样子——圆框,四个字,两个字在上一行,两个字在下一行。戳上的字他不认,可他知道那不是党羌人的字。

那种袋子,他三十二年里见过三回新的。每一回新的来,营里的铁就多出一堆,炉子就要连着烧七天。

今年五月,营里又进了三十一只新号牌。进来的三十一个人,到六月剩九个。

夜里,营子很静。炉火压着,远处矿山那头有一点火光,是牟尼赞的窑。

朵甘没有睡。他从铺上起来,摸到自己的工具箱。箱子是木的,三面钉着铁皮,拎手磨得发亮。他把上面的钳子、锤子、扁凿一件一件拿出来,摆在地上,摆成一排。箱子底下压着一块木牌。

牌是他自己削的,用的是枣木,巴掌大。牌面磨得很平。上面刻着三个字。

那三个字不是他的名字。

那个人也在这营里。进营比他早两年,是昭人,从南边掳来的。那个人不会打铁,会看火色。火是红的还是青的,是走到哪一步了,那个人拿眼一看就知道,一句话不差。朵甘那时候二十来岁,什么都不懂,是那个人抓着他的手腕,把他的手伸到炉口去感觉。

那个人教了他两年。第三年冬天,营里少了一批料,上头要一个人顶。册子翻出来,那个人的名下什么都没写——没有造过一件东西,没有名字,只有个号。

那个人是那天夜里被带走的。带走之前,他把自己的号牌塞给朵甘,说:你替我拿着。

号牌是官家的,第二天就被收走了。朵甘等到开春,自己削了一块木牌,刻上那三个字,压在箱子底下。他一次也没有把它挂出来。挂出来,就等于告诉别人,他还记得。

他把木牌拿在手里,用大拇指把上面那三个字磨了一遍。木头的边角被磨圆了,字还是清楚的。他把木牌放回箱子底,把工具一件一件码回去,钳子在下,锤子在上,扁凿插在侧面。

天亮之前,他去了那间破棚。

棚里有一盏灯,油快干了,灯芯烧得只剩一点。那盏灯的油是她从口粮里扣出来的,扣三天,换半盏。这半盏她烧到今天。那个昭人女人伏在案上,手里还捏着一块料,睡着了。

朵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回到自己铺上,把今天剩的那个糜子饼拿出来。饼硬,他掰成两半,掰得不太齐,一半大一半小。他把大的那一半拿在手里,走到破棚门口,放在她料箱的盖子上。

他没有叫她。

回到铺上,他把剩下那小半块饼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天亮以后,上工的钟响了。她出来的时候,先在门口站住了,看了看料箱上的半块饼。她抬头往营子这头看。

朵甘已经蹲在炉子前面了,手里两把钳子,在添煤。他没有回头。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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