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颖州后的第三天沈砚辞没有去找柳家。这几日他一直待在书房,桌上摆着两样东西:一份是七年前沈家的旧档;另一份是沈安提到的城西药铺。
两样东西之间,看起来没有任何联系,但沈砚辞知道,真正隐藏起来的事情,很少会只留下一个痕迹。
如果七年前父亲真的去过城西,那么那里一定留下过什么,哪怕只是一个名字,一个习惯,或者一段被人刻意忽略的记录。
“少爷。”沈福端着茶走进来。“城西那边查过了。”
沈砚辞抬头。“结果?”
沈福把一张纸放到桌上。“有些奇怪。”
沈砚辞拿起来,上面记录的是城西旧街近十年的商铺变化。
“查不到?”
“不是查不到。”沈福摇头。“是太干净。”
沈砚辞看向他。“怎么说?”
“正常药铺,就算关门,也会留下登记,租契,药材往来甚至以前的伙计,但那间铺子,什么都没有。”
沈砚辞低头看着纸上的空白。“所以不是没有记录,而是有人没有留下记录。”
沈福没有回答,但他的表情说明,他也是这么想的。
沈砚辞放下纸。“再查一次。”
沈福一愣。“少爷?”
“不要查药铺。”沈砚辞说道。“查七年前,城西这一片所有药材交易,尤其是没有固定招牌的小铺子。”
沈福明白过来,如果那地方真的不是普通药铺,那么直接查药铺登记,反而可能查不到,真正留下痕迹的,也许不是店铺本身,而是它接触过的人。
下午,沈福带回新的消息。“查到了一些东西。”
沈砚辞抬头说道:“说。”
“七年前城西确实有一家小铺,但没有正式挂名,附近的人都叫它旧药铺。”
沈砚辞问:“谁在经营?”
沈福摇头。“目前不知道。”
“有人见过掌柜吗?”
“有人见过。”
“怎么说?”
沈福翻开记录。“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平时很少出来,偶尔有人进去,但不是买药。”
沈砚辞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看来沈安没有记错。”
沈福点头。“还有一件事。”
“什么?”
“这家铺子七年前突然关闭。”
“时间?”
沈福看了一眼。“七月以后。”
沈砚辞目光微动,七月以后,这个时间并不算巧合。七月初三父亲去过那里,七月初六盛远出事,七月以后这间铺子消失,所有事情之间,似乎有一条线,但这条线还没有露出真正的形状。
“去看看。”沈砚辞说道。
“现在?”沈福看了一眼天色。“天快黑了。”
“正好。”沈砚辞起身。“有些地方,白天看不到东西。”
城西旧街,比沈砚辞想象中更加冷清,这里曾经是颖州药材交易最集中的地方,如今却只剩下几家老铺还在经营,街角的青石板被磨得发亮,两侧房屋已经有些破旧。
沈福走在前面,一边看,一边回忆。“以前这里很热闹,老爷年轻的时候,经常来。”
沈砚辞停了一下。“我父亲?”
“嗯。”沈福说道:“那时候沈家还没有现在的规模,很多药材,都要靠这种小铺子慢慢积累关系。”
沈砚辞没有说话,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在查七年前的局,但七年前的沈家,也许并不是现在这个沈家。那个时候,很多关系还没有固定,很多人也还没有站到现在的位置。
两人走到旧街尽头,沈福停下来。“应该就是这一片。”。面前是一排旧门面,没有招牌,没有特别之处,如果不是提前知道,根本不会有人注意。
沈砚辞站在那里看了很久,随后走向旁边一家杂货铺。“掌柜。”
店里的老人抬头。“买什么?”
沈砚辞摇头。“想问件旧事。”
老人看了他一眼。“什么旧事?”
“七年前,这附近是不是有一家药铺?”
老人原本准备低头整理东西,听到这句话,动作停了一下。“你问那个地方?”
沈砚辞没有急着回答。“您知道?”
老人看向街道尽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知道,不过那地方,不算药铺。”
沈砚辞目光微动。“为什么?”
老人慢慢坐下来。“因为那里平时不卖药。”
“那它做什么?”
老人想了想。“有人去,有人走,但没有普通客人。”
沈砚辞没有马上追问,他知道,老人正在回忆,有些事情过去太久,越是刻意寻找,反而越容易让人说错。
“您以前见过里面的人?”
老人点头。“见过几次。”
“什么人?”
“说不上来。”
老人皱着眉。“他们不像药商,也不像病人,更像是在谈事情。”沈福听到这里,神色微微变化。
沈砚辞却只是问:“您还记得掌柜吗?”
老人沉默片刻。“见过一次。”
“叫什么?”
“不知道。”
“姓什么?”
“不知道。”
老人摇头。“那个人很少跟街坊说话,不过……”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不过有一次,我听见别人叫过他。”
沈砚辞抬眼。“叫什么?”
老人努力回忆。“顾先生。”
屋内安静了一瞬,沈砚辞没有表现出明显变化只是问:“确定?”
老人点头。“应该没错,那时候街坊都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有人这么叫。”
沈砚辞记下这个信息,顾先生,不是完整名字,也不是身份,但至少证明了一件事。七年前,那间没有名字的药铺,并不是无人管理。
“他在那里多久?”
老人摇头。“说不准,不过时间不长,后来有一天,那里突然关了。”
“为什么?”
老人看着外面。“没人知道,只是那以后,再也没人进去过。”
沈砚辞问:“七月初三那天,您见过有人进去吗?”
老人皱眉,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最后摇头。“太久了,记不清。”
沈砚辞点头,没有继续逼问因为他很清楚,一个普通街坊,不可能记住七年前某一天有没有一个人经过,如果老人现在能够准确说出时间反而不正常。
离开杂货铺后,沈福忍不住说道:“少爷。”
“嗯?”
“这个顾先生,会不会就是当年见老爷的人?”
沈砚辞没有回答。他看着手里的记录。“可能,但现在不能确定。”
沈福点头。“因为老人只是听别人这么叫。”
“对。”沈砚辞说道:“一个称呼,不是证据,只能证明有这么一个人存在。”
沈福沉默了一下,随后说道:“少爷越来越像老爷了。”
沈砚辞看向他。“为什么?”
“以前查事情,大家更在意答案。老爷不一样他总是先问,这个东西能不能证明。”
沈砚辞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那条街,七年前父亲来到这里,见了一个姓顾的人,然后沈家改变北路。但现在的问题是:顾先生是谁?他为什么会知道北路有问题?又为什么选择告诉沈家?
回到沈府后,沈砚辞没有马上休息,他让沈福把关于城西旧药铺的所有资料重新整理,包括:旧街商铺登记,租赁记录,药材交易记录以及所有能够找到的旧档。直到深夜沈福才拿着一份新的资料进来。“少爷。”
“又查到什么?”
沈福把一张已经泛黄的纸放在桌上。
“旧铺登记。”沈砚辞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登记人?”
“有。”沈福说道:“之前一直查不到,后来翻了旧县档发现这间铺子曾经有过一次登记变更。”
沈砚辞抬头。“什么时候?”
“七年前。”
“谁?”
沈福停顿了一下。“顾承安。”
房间里安静下来。这个名字,比“顾先生”更加具体。沈砚辞看着纸上的三个字“顾承安”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但他没有立刻把这个名字和任何事情联系起来。因为现在所有信息,都只是说明:七年前城西有一个叫顾承安的人,拥有过那间特殊的铺子仅此而已。
“还能查到他现在在哪里吗?”
沈福摇头。“暂时没有。”
“为什么?”
“档案断了。”
“什么意思?”
“七年前之后,没有他的任何记录。”
沈砚辞看着那张纸忽然觉得有些熟悉,方真国、沈安、顾承安,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在某个时间节点之后,从原本的位置消失。有人离开;有人沉默;有人隐藏,但他们都曾经出现在七年前那场变化之前。
夜深,沈砚辞一个人坐在书房,桌上摆着三张纸。第一张:七月初三沈家改变北路;第二张:城西无名药铺;第三张:顾承安。他拿起笔在顾承安三个字旁边写下:“知道什么?”,然后停住又划掉,改成:“为什么?”,因为真正值得查的不是顾承安知道什么而是:为什么七年前他会出现在沈家的棋盘上.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沈砚辞抬头,门外沈福低声说道:“少爷。”
“嗯?”
“老爷让您过去。”
沈砚辞合上资料。“现在?”
“是。”沈福停顿了一下。“他说,有些七年前的事情该告诉您一部分了。”
沈砚辞起身看了一眼桌上的名字“顾承安,随后吹灭了灯。
沈明远的书房里灯还亮着,父亲坐在桌前,面前放着一封已经拆开的旧信。沈砚辞走进去,第一眼就认出了那封信的年份,七年前!沈明远抬头。“你查到城西了?”
沈砚辞没有否认。“查到了,也查到了一个名字。”
沈明远沉默。“谁?”
“顾承安。”
听到这个名字的一瞬间,沈明远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但这一次沈砚辞看见了。“父亲,你认识他。”
沈明远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桌上的旧信,许久之后,他说:“他不是柳家的人。”
沈砚辞目光微凝。“那他是谁?”
沈明远抬起头。“一个当年想改变颖州药材格局的人,也是一个……,最后失败的人。”
沈砚辞看着父亲。“失败?”
沈明远没有继续解释,只是把那封旧信推了过去。“你看完它就会知道七年前真正开始变化的,不是北路而是颖州。”
沈砚辞伸手拿起信封,里面只有一句话........
落款:顾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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