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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ree Kingdoms: Nameless Soldier

Chapter 14 /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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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4 of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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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Three Kingdoms: Nameless Soldi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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颍川属豫州,是大郡。郡里十几个县,到这时一半还在朝廷手里。

故北边几郡的人往此处跑。跑来的路上死一半,跑到的人还得接着跑。

不是有敌人,是人太多了。Full novel: Three Kingdoms: Nameless Soldier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从北边一路过来,地是空的。村子烧了,田里长草,路上隔十里能见一个死人。

过了颍川地界,忽然全是人。

不是兵,是民。走着的、坐着的、挑担的、背孩子的、扶着一个走不动的。他们不知往何处去,便跟着人多的方向走。

“此地好些县没打仗。”麻脸杨说,“一郡几百里,总有几处是干净的。”

“那他们跑甚。”

“打仗地方的人,往不打仗的地方跑。”麻脸杨说,“不打仗地方的人,听说打仗了,也跑。”

贱卒营在颍水边上扎了营,任务是等。等上面分派,等伤兵凑够数,等粮。

“等”这个字,在贱卒营是最费人的。

不等时有仗打,有活干,有饭吃。一等,人就闲下来;一闲,便数自己的伤;数完了,便想家。

十六日午后,营里有人挖草根;十六日夜里,营里有人打起来了——为半块饼。

十月十七日清早,营里派了活。不是打仗,是清滩。

上面说,河滩上的流民太多,堵着水路,易引起瘟疫。要清出来:能走的赶走,走不动的抬走,死了的埋了。

贱卒营十九人,分了半片滩地。

小石不能带上滩。十九人排成一排下滩,多一孩子,一眼便能认出来。陈砚把他留在营后一辆空车上,车板底下塞了两块饼,说好天黑之前回来。

“别下来。”他说,“今日滩上人多,清人的、被清的,都在。”

小石点头,缩进车板底下。

“清到何处去?”陈砚问。

“往南赶。”

“南边有甚。”

“南边有路。”

“路上有甚。”

吴队率没有答。

河对岸那片滩地上全是人,是走不动的流民。他们过了颍水便过不去,前面也没有地方去了,便在河滩上坐下来,一坐数日。

他们在滩上搭了些物事:破席、树枝、从车上拆下来的板。从远处看,像一片浅色的苔。

上半日的活,是往南赶。

陈砚跟着人走了一程。“走。”他学着别人的口气说,“往南,南边有路。”

那一家人四人,一个老汉,一个妇人,两个娃。老汉挑着担,担里是两口锅。妇人背着小的,手里牵着大的。

走了半里,小的哭了。妇人放下背,蹲在路边喂。

走了半里,大的走不动了。老汉把担换个肩,腾出一只手,把大的抱起来。抱了三步,抱不动了,放下来,牵着走。

又走了半里,妇人回头看了一眼河滩。

“回去罢。”她说。

老汉没有回头。担子晃了一下。

陈砚站在原地,那一家人往回走了。走得不快,走回来时从他身边过。老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后来那个妇人回到原先那块地方,把破席重新铺开,铺得很平。她把小的放上去,又把大的放在里头。

滩上其余的人也回来了。不是全回来,回来一半,另一半不知往何处去了。

回去的人把那片浅色的苔,重新铺了一遍。

“赶不动。”麻脸杨在陈砚旁说道。

“为何。”

“赶至南边,南边再赶。”麻脸杨说,“一日赶出三里,走不动的人在路上躺下。躺下便起不来。这个他们清楚。”他弯下腰,把一块石头扔进河里,“故他们便不走了。”

日头到正中,营里吹了角。休息一刻,吃饼。

陈砚拿着自家那份,没有吃。他忽然想起方才那家人回去时的样子——他们走得不快,甚至有点高兴。像是把一样悬着的物事,终于放回原处了。

那一个时辰的活,旁人都回去歇了,陈砚一个人留下。没有人叫他做。他把那片滩的破席都重新压了一遍,用石头压住四个角。风大时,席子掀起来,底下的人要重新铺一回。

压到最后一处,他在席边上看见一个字。是用炭划的,划得很浅,被水泡过,只剩一个“禾”。不是“禾”这一个字,是“禾”后面还有,只是烂了。

陈砚看了一会儿,他伸手把那一块席角压平,压得比别处平。

陈砚从早上清到日头偏西。

抬人、扶人。把一个人从席子底下拖出来,发现下面还压着一个。把一个死了两日的人抬走,抬时整条胳膊从肩上掉下来。

陈砚他做了一整日,与颍川道上那一日一样,只是更慢。

滩地最东头有一块大石头,石下坐着一人。别的人都是蜷着的,他是直的——背靠石头,两条腿伸在前面,头抬着。

陈砚走到近前才看清:这个人看不见。

不是眼睛闭着。是眼睛睁着,两只眼白上都蒙了一层灰。不是浊,是蒙——像蒙了两片薄薄的旧纸。

他五十上下,脸晒得发黑,胡子乱,穿一件看不出原来颜色的短褐。身边放着一根竹杖。

“老人家。”

那人没有动。

“此处要清。”

“听得见。”那人说。

声音很稳,不像几日没吃饭的人。

“您能走么。”

“能。”

“那您往南走。”

“南边是甚么。”

“南边是路。”

那人笑了一下,笑时脸上的褶子全都往下走。

“路。”他说,“你说得对。南边是路。”但他没有起来。

陈砚在他旁边蹲下。

“您几日没吃了。”

“三日。”

“三日还能坐这么直?”

“坐着不费劲。”那人说,“躺着才费劲。躺下去,就起不来了。”

陈砚从怀里摸出半块饼。那是他自己那份,早上分的,没吃完。他递过去。

那人没有接。

“你叫何名。”

陈砚愣了一下。

这两个月里,先问他名字的人不多。

“陈砚。”

“陈砚。”那人念了一遍,“哪个砚。”

“砚台的砚。”

“好名字。”那人说,“砚是磨墨的。磨墨的,自家不写字。”

他把手伸出来,接过饼。接下饼时,他的手只碰到饼,没有碰到陈砚的指头。

很准。

那人吃得很慢。不是舍不得,是嚼得细,一小口一小口,像在算甚么。

“您眼睛是何时……”

“二十年前。”

“如何瞎的。”

“看多了。”

陈砚没听懂,继续问道,“看的何?”

那人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抬起手,往上一指,“看那个。”

陈砚抬头,天灰白,什么也没看见。

“白日看不见。”那人说,“夜里看。”

“您是看星的?”

“以前是。”那人说,“看得多了,眼睛就坏了。”

“看星能把眼睛看坏?”

“不能。”那人说,“看乱的星,能。”

风从河上过来,滩上的破席响了一片。

陈砚坐在那儿,没有走。他本该站起来,说一句“您往南走”,然后去清下一片。可他没走,“您说的乱,是何意。”

那人把竹杖横在膝上,两只手搭在上面:“你抬头看天,看见的星,是如今的。”他说,“你看它,它在;你眨一下眼,它还在。故你以为天是不动的。人活几十年,天上就那么几个样,谁能觉得它在动。”

“不对么。”

“不对。”那人说,“天一直在动。只是它动得慢,你看不出。”

他用指头在竹杖上敲了一下,“我年轻时看一颗星,能记住它的位置。第二年再看,还在那个位置。差不出一个指头。”

“之后呢。”

“后来差得越来越多。”

他又敲了一下,“起初我以为是我眼睛坏了。后来换了别人看,也一样。”

“乱了多少年了?”陈砚问。

那人想了想。“我算不太清。”他说,“我十一岁开始看,看到今年,五十一年。起初未乱,后来才乱的。乱了多久,我说不上——总有三四十年。”

“那还有准的么。”

“有。”那人说,“亮的那几颗还是准的。青龙、白虎、朱雀、玄武,方位都没变。乱的是暗的。”

那人抬起手,在空中比了一个位置。

“天上的星,亮的是少数,多数是暗的。暗星本就不易看清,如今更是——有的这个月在此处,下个月便不在;有的忽然亮一下,又没了;有的地方明明该有一颗,你去看,那儿是空的。”

陈砚的手指动了一下。

“不是云遮,也非天黑。”那人说,“就是那位置本该有颗,如今却甚么都没了。”

陈砚没有接话,他坐在那儿,两手放在膝上,忽然觉得后颈有点凉。

日头还在,滩上还有人声,河在响。但他就是凉。

“我在此处坐了六日。”他说,“六日里,来清我的一共有四个。”

“四个?”

“第一个让我往南走。第二个让我往南走。第三个没说话,抬脚要踢。”那人说,“第四个蹲下来了。”他转过头。那双蒙了灰的眼睛冲着陈砚的方向,偏了半寸,“蹲下来的人少。”

“您为何不走?”陈砚说,“您能走。”

“能走。”那人说,“可走去何处。”

“南边有空县。”

“空县里没我的位置。”那人说,“我这样的人,走到何处都是排在最后。这片滩上,我至少还挨着水。”

他用竹杖在地上画了一道:“你看这河滩。人坐在此,一日死十几人。死的都是边上的人——外围的,年轻的,抱着孩子的。”他说,“中间不动。”

“为何。”

“中间有人管。”那人说,“谁家还有半袋粟,就在中间,分一口出去,换别人替他看着孩子。最边上的人,甚么都没有,也没有人替他看。”

他把竹杖收回来,“人聚在一处,便自家长出一套次序。这一套次序不用谁去定,坐下三日便有了。”

陈砚没有说话。

“我在这次序里排最后。”那人说,“可排最后的人,也是这滩上的一份。清滩的人来了,得先把我等抬出去,再清里面。”

他停了一下,“这便是我这一份。”

“先生方才说,暗的往亮的走。”陈砚说,“那我等这些人头顶上——”

“你头顶之上有过物。”那人说,“别人我不看。”

“为何不看。”

“看了也没用。”那人说,“我这五十年,看过成千上万个头顶。看完了,我何事也做不了。看一人头顶有空,跟看一人腿上有疮,是一样的。我治不了疮,连自家这两只眼睛也治不了。”

“先生。您教过几个徒弟?”

“三个。”那人说,“都看星。一个瞎了,两个摔死了。”

“如何死的。”

“看时摔下去了。”那人说,“看星的人得找高处。高处风大,风大的地方脚易滑。故我不叫人看星。”

“那我看了。”陈砚说,“我这两日一直在看。”

“你看的是夜里的天。”那人说,“看天不打紧。看天的人多了。”

“差别在何处。”

“看天的人,抬头看,看完便低头去睡。”那人说,“看星的人要记住位置往何处移。记住的越多,眼睛越坏。等坏到看不见地上的物事,就只剩下天。”

他伸出两根指头,往上指了指。“到那时,人就只剩下一半。上半截还在,下半截是空。”

“星要是空了一块,会如何。”陈砚问。

“不会如何。”那人说,“天不管。”

“那地上的人呢。”

那人没有立刻答。他把竹杖往地上戳了一下,戳得很深,扶着它慢慢站起来。站起来时陈砚才发现他很矮,也很瘦。

“地上的人,从天上借物。”那人说。

“借?”

“借!”

“如何借。”

“有人会借。”那人把竹杖提起来,在北边停住,“北边有人在借。”

“谁。”

那人摇头。“我看不见人。”他说,“我只看得见星被借走的样子。”

“何样?”

“一颗星,本来在那儿。”那人说,“忽然被人牵走一根线,牵到别的星上去。”

陈砚的心跳了一下:“牵到何处?”

“牵到亮的星上。”那人说,“暗的往亮的走。谁牵的,我不知。为何牵,我更不知。”

他把竹杖换个手,“我只知一事。”

“何事?”

“借走的,是要还的。”

陈砚站起来,站时膝盖有点软:“还?如何还!”

“不知。”那人说,“我不借钱。”他笑了一下,那笑比刚才更难看,“我只看了五十年。我只知,天上的账,比人间的账记得清楚。”

“还不上呢。”陈砚问。

那人没有立刻答,他把竹杖立在膝上,两手扶着,坐得很直。

“还不上,就先还小的。”他说,“欠一斗的,先还一升。还一升,那人便少一点;再还一升,再少一点。少到最后,人还在,只是不像原来那个人了。”

陈砚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嘀咕了一声:“不像原来那个人。”

“我见过这样的。”那人说,“一个人借了,还了十年。第十年我在集市上遇见,他认得我,叫得出我的名,话也说得清。可我看着他的头顶,那儿是空的——不是拔了钉子的空,是从来没有钉过的空。”

风从河上过来,滩上的席子又响了一片。

“后来呢。”

“后来他死了。”那人说,“死得跟旁人一样,没有人多看一眼。”他停了停,“借时都想着后头能还上。还时才明白,还的不是钱,是自家。”

“那为甚么还要借。”

“因不借,眼下便过不去。”那人说,“过不去的人,不问后头。”

“老先生,您如何称呼。”陈砚问。

“瞎子。”

“我问的是姓名。”

“我没有名了。”那人说,“我这五十年,除了看天,没做过别的。人要是没做过别的,就没有名。”

“那我如何叫您。”

那人想了想,“叫先生罢。”他说。

那人说完,往南走了。他走得不快,但很稳,竹杖在地上一点一点。

走了十几步,他停下来,回过头。他的眼睛明明看不见,可陈砚觉得瞎子先生在看他。

“小子。”

“在。”

“你头顶上那块地方,”瞎子先生说,“我刚才一直在看。”

陈砚没有动。

“你走过来时,我以为是我眼睛又坏了。后来你蹲下,我才看清。”

“看清甚么。”

“那儿不是空的。”

“……”

“是有过物的那处,像墙上的钉子被拔了。钉眼还在。”

陈砚站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钉眼会淡。”瞎子先生说,“但钉子拔过,墙就记住了。”他转过身,往南走。“往北。”他说,“你要是有胆,去看看那些借星的人。”

日头落下去时,陈砚把最后一片滩清完。清完,那块大石头底下还留着一样物事。

一根竹杖。

不是那根——那根瞎子先生带走了。这一根短些,只有手臂长,一头是齐的,齐的那头上有一圈刻出来的槽,槽里嵌着一线极细的丝,丝已经发黑。

陈砚把竹杖捡起来掂了掂。很轻,轻得像里面是空的。

日头落下去之后,滩上安静下来。不是没人,是人都不出声了。白日还有人叫,有人哭,有人骂,此时只剩火烧的响。

陈砚坐在一块石头上,把断枪横在膝上,他忽然发现一事:这一整日,他没有数过滩上死了多少人。

在壕里时他数。死了几个,抬走几个,还剩几个。今日他没有数,他不知滩上死了十几个还是二十个,只识得自己压过的那片席子里,有一张,底下的人是凉的。

陈砚把手放在枪上。枪是凉的。

回营时天已经黑了,陈砚先绕到营后那辆空车边,掀开车板。小石在里头,抱着膝盖,饼没有动。

“没出事?”陈砚说。

“我听见有人哭。”小石说,“哭了一整日。后半晌没有声了。”

陈砚没有接话。

“下来走两步。”他说。

小石从车板底下爬出来,腿有点麻,站着晃了一下。“抬不起劲,车上蹲了一日。”

“那就跑。”

“往何处跑。”

“往我这儿跑。”陈砚退了三步,把枪横过来,“从这儿,跑过来,撞这枪。”

小石跑过来,跑得不快。腿还麻着,跑起来两条腿不一样长,撞上枪杆那一下很轻,枪晃了一下。

“你没撞着。”陈砚说。

“我撞着了。”

“撞着了,枪不该晃。”陈砚说,“枪晃,是我没撑住。”

他把枪收回来,又横出去。

“再来。”

第三回,枪没有晃。

小石喘着气,蹲在地上:“你这几日练的就是这个。”

“这个,还有一样。”

“哪一样。”

“往后一退,把枪往地上崩。”

“崩给谁看。”

“崩给谁看,不知。”陈砚说,“我只会这一下。”

夜里起风,营里的火熄了一处。麻脸杨去添柴,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块破布,是从席子上撕下来的,上头一道炭线,划得很直。

“滩上好几处都有。”麻脸杨说,“划的不是字,是个道道。”

“何意。”

“不知。”麻脸杨说,“划的人认得划的人。”他把布扔进火里,“我不认得。”

“杨哥。你怕不怕往后没人记得你。”

麻脸杨想了一会儿,“怕。可我更怕死之前那一下。”

“那一下。”

“躺下去,起不来,眼前还有人走来走去。”麻脸杨说,“那时我便知晓,我要被记成‘那边的那个’。谁记得我,我也看不见了。”

麻脸杨用棍子拨了拨火,“死了之后的事,与我没关系了。”

那天晚上队伍收营,陈砚去找吴队率:“队率。往北,是何地?”

吴队率正在收绳子,手停了一下:“广宗。”

“广宗?”

“黄巾贼寇的窝。”吴队率说,“张角在那儿。仗还没打,几十万人等着。”他顿了一下,把绳头咬在嘴里,缠了两圈,“往北是黄巾的地界。再往北,才到广宗。”

陈砚站在营地边上,抬头看天。

颍川的天夜里很干净,他寻到自己头顶那块地方。

那一层蒙灰的物事还在,比昨日更清楚些。不是变亮,是变得像样了——有了边,有了轮廓,像一物被拔走以后留下的洞。

陈砚看了很久,然后想起那个瞎子说过的一句话:暗的往亮的走。

他又想起了童渊。

他还想起那个老人站在坡上,眼睛不看他,看他的头顶,然后说了一句他当时听不懂的话:你头顶不是暗,是空。

陈砚把断枪从肩上取下来,枪身上那道骨纹,在月光下看得见。

他伸手,用袖子擦了一下。

纹还在。

(第十四章 完)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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