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Novel

The Great Qing 1898

Chapter 5 / 34

‹›

Chapter 5 of 34

‹›

第5章

The Great Qing 1898

🌐 Read this in English — free

The first 50 chapters are free to translate. Create a free account to read the English version.

Sign in — it’s free
📱NovelCodex for AndroidYour library, progress and tokens, in an app made for reading on your phone.Get the app

寒露刚过。

通州东关外的运河水面上,浮着一层薄得像蝉翼的冰碴子。天刚蒙蒙亮,从朝阳门延伸出来的土官道上,就响起了整齐的脚步声。禁卫军的步队分作三列,沿着官道缓缓向东开进,最前面的是扛着黄龙旗的旗手,旗杆上的铜饰被晨露浸得发潮,风一吹,旗角扫过路边半枯的狗尾草,带起一串细碎的露珠。

良弼骑在一匹黑骊马上,棉军靴踩在马镫里,靴底沾着从紫禁城带出来的红宫墙下的尘土。他今天特意没穿绣着金丝边的协统官服,只穿了一身和普通士兵一模一样的灰布斜纹棉军装,领口别着一枚铜制的禁卫军徽章,腰上挂的指挥刀还是当年从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毕业时,日本天皇亲手颁给优秀毕业生的纪念品。Full novel: The Great Qing 1898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队伍走到通州城吊桥边的时候,城门口已经围了不少早起的百姓。挑着豆腐脑担子的张老憨,把挑子往路边一放,手里的铜勺都忘了收。他在通州城卖了二十年早点,见过的绿营兵、练军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那些兵个个腰里别着烟枪,走路晃得像风中的芦苇,上街买东西从来都是扔下两个铜板就把整筐油条拿走,稍有不顺眼就掀摊子打人。可眼前这支队伍,士兵的棉军装洗得发白,袖口补着整整齐齐的补丁,可每个人腰杆都挺得笔直,刺刀擦得亮得能照见人影子,路过他的豆腐脑摊子,连往碗里瞟一眼的人都没有。

“诸位乡亲,我们是朝廷新组建的禁卫军,从今往后驻扎通州,保境安民。谁敢私闯民宅、强拿百姓一物,大家直接拿着我给的木牌来营盘找我。”良弼勒住马,抬手从怀里掏出一叠刻着“良”字的小木牌,递给身边的亲卫,挨个分给路边的百姓。

一个裹着小脚的老太太,颤颤巍巍接过木牌,攥在手里凉丝丝的,她活了七十岁,从来没见过当兵的给老百姓发“告状牌”,当场就抹起了眼泪。

禁卫军的老营盘在通州城西北角,是前清道光年间修的旧绿营营房。良弼下马走进营门的那一刻,眉头瞬间皱成了疙瘩。围墙塌了整整三丈宽的一道缺口,缺口边堆着半人高的鸦片烟膏渣子,黑褐色的膏体上爬满了潮虫。营房的木门歪歪扭扭挂在门框上,推开门一股混杂着烟味、汗味和霉味的恶臭扑面而来,土炕上的炕席烂出了十几个大洞,炕角扔着几十根碎成两半的烟枪,墙角的尿桶溢出来,骚味熏得人睁不开眼。

“给我三天时间,把这里彻底清干净。”良弼把指挥刀往地上一顿,声音冷得像运河里刚结的冰,“所有烟枪、烟灯、烟土,全部堆在营盘门口的空地上烧了。塌了的围墙,全营官兵自己动手补,不许抓一个民夫来干活。”

接下来的三天,整个通州城的百姓都能看见,禁卫军的士兵们不穿军装,挽着袖子和裤腿,和泥、搬砖、补围墙,把营房里的烂席子、破烟枪全部拉到空地上堆成小山。点火烧烟枪的那天,不少通州的老百姓都围过来看,看着冲天的黑烟裹着鸦片的焦糊味往上飘,有人当场就拍起了巴掌——以前通州的绿营官长,自己就是开烟馆的老板,从来只有他们逼着士兵抽鸦片,从来没人敢当着全城人的面烧烟枪。

可整治的难度,比良弼预想的要大得多。

禁卫军的兵源里,有不少是从原来的京旗练军里挑出来的老兵,抽鸦片的历史最长的有十几年。头三天查铺,良弼后半夜两点带着两个亲卫,摸进西营房的第三间宿舍,刚推开门就闻见一股刺鼻的鸦片烟味。床底下的烟灯用被子蒙着,昏黄的火光从被角透出来,两个老兵缩在被子里,正抱着烟枪吞云吐雾。

良弼一把掀开被子,两个兵吓得魂都飞了,烟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成了两截。整个禁卫军的校场连夜集合,上千支火把把半个通州的夜空照得亮如白昼。两个抽鸦片的老兵被按在青石板的条凳上,军棍是用老槐木做的,一棍下去,后背的棉军装就裂开一道口子,血瞬间渗了出来。

“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良弼站在点将台上,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一个士兵耳朵里,“抽鸦片的兵,枪都拿不稳,怎么保家卫国?第一次犯,四十军棍,留营察看,发给你戒烟丸,帮你把烟瘾戒了。第二次再让我抓到,直接剥掉军装,赶出军营,永远不许再进新军的门,地方官府还要把你的名字记在劣民册上,一辈子都别想再找正经差事。逛窑子、调戏妇女的,第一次二十军棍,直接通知你老家的妻儿,第二次立刻开除,军饷全部扣下来赔给受害的百姓。”

底下站着的上千士兵,连大气都不敢喘。有个抽了五年鸦片的老兵,当天晚上就把自己藏的烟膏全部掏出来,扔到了营盘门口的火堆里,第二天主动跑到良弼的帐子里跪着,求统领给一次戒烟的机会。良弼亲手把他扶起来,把自己从德国带回来的戒烟丸塞到他手里,只说了一句:“把烟戒了,你还是个好兵。”

整治进行到第二十天,还是出了事。

良弼一手提拔起来的留日士官生郑孝成,是他在日本读书时最得意的学生,那天轮休,换上便装偷偷溜进了通州城里的“春来坊”,见他相好了半年的一个妓女。巡营的稽查队队长是良弼的远房族弟,带着人冲进去的时候,郑孝成正坐在茶馆里喝茶,人赃并获。

消息传到良弼的中军帐,整个营盘的官佐都过来求情。大家都知道郑孝成是良弼的左膀右臂,留过洋,懂新式战术,是难得的人才,这次犯了规矩,打几军棍警告一下也就算了,没必要真的开除。

良弼坐在油灯底下,看着郑孝成跪在自己面前,这个一米八高的汉子,头埋得几乎贴到地面,声音都在抖:“统领,我错了,求您给我一次机会,我再也不敢了。”

良弼盯着他看了足足半柱香的时间,伸手把他肩头上的金色肩章亲手扯了下来。“我带你从日本回来,不是让你进了新军就忘本的。”他的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规矩是我定的,我要是对你网开一面,以后全营的士兵谁还会信这个规矩?”

第二天,郑孝成被按在条凳上打了二十军棍,当天就收拾铺盖离开了通州军营。良弼亲自把他送到营盘门口,塞给他二十两银子,“你要是还想为国家做事,就去考北洋陆军学堂,从头做起,我良弼绝对不会拦着你。”

这件事之后,整个禁卫军再也没人敢碰鸦片,敢偷偷溜去窑子街。通州城里的窑子老板,没过半个月就集体关门了——以前的绿营兵是他们的常客,现在禁卫军的兵连门都不进,生意根本做不下去,不少妓女都从良找了正经营生。

通州城的风气,肉眼可见地变了。以前街上随处可见挎着烟枪、游手好闲的兵痞,现在巡逻的禁卫军士兵,腰杆挺得笔直,看见老太太拎着东西,主动上去帮忙,看见小孩子在马路上乱跑,顺手把孩子抱到安全的地方。有次城外的村子起了大火,禁卫军的士兵没等地方官下令,自己拎着水桶跑了十几里地去救火,把困在火里的三个孩子全部救了出来。当地的乡绅凑了三百两银子,想给良弼送一块写着“治军严明”的鎏金牌匾,良弼直接给退了回去,“我练禁卫军,是朝廷给的俸禄,该为百姓做事,要牌匾做什么?”乡绅们没办法,就用这笔钱,在军营门口修了一条两里长的碎石子路,专门给士兵出操走,路两边种上了白杨树,没过两年就能遮阴。

就在通州的禁卫军风气一天天变好的时候,一百八十里外的保定城,北洋第二镇的移防,正闹得人心浮动。

北洋第二镇是袁世凯在小站一手练出来的老底子,官兵的家眷几乎都安在天津卫。上谕下来的那天,整个第二镇的营房里炸了锅。不少士兵收拾行李的时候,嘴里骂骂咧咧,说朝廷这是明升暗降,把他们从天津的花花世界踢到保定这小地方来,摆明了是信不过北洋系。几个老兵凑在营房的角落里喝酒,摔着酒碗说:“老子在天津待了十年,凭什么让我们去保定喝西北风?”

统制王英楷坐在自己的书房里,盯着袁世凯前几天派人偷偷送来的密信,烟袋锅子在手里捏了半天,烟丝都凉了。袁世凯在信里只写了三句话:“移防是朝廷的信任,到保定好好练,别惹事,也别怕事。”他是跟着李鸿章、袁世凯两代人走过来的老北洋,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次移防不是发配,朝廷是要把保定打造成京畿南边的外围屏障,北边有密云的第一镇,东边有通州的禁卫军,第二镇守在保定,往北能护着京城南大门,往南能盯着山东的义和团余孽,这是实打实的战略要地。

队伍从天津开拔的那天,不少士兵的老婆孩子跟在队伍后面哭,沿着官道送出去十几里地。王英楷坐在马车上,看着身后拖拖拉拉的家属队伍,心里不是滋味。他当天就下了一道命令:所有愿意跟着部队去保定的家属,朝廷统一在保定城东边的营房区盖新的家属院,每家分一间瓦房,月饷从这个月开始,每人加两百文,天津的原籍地发的补贴,一分不少照样领。

这个命令贴出来的那天,全军的怨气消了一半。

可刚进保定城的时候,还是出了事。有个跟着第二镇从天津来的老兵,上街去当铺买烟丝,习惯性地又想赊账,把东西揣进怀里转身就走,当铺的掌柜拦着他要钱,两个人当场吵了起来。正好被巡街的执法队撞见,直接把人带到了王英楷面前。

王英楷没打他,也没骂他,把全军集合到保定的大校场,当着所有官兵和围观百姓的面,亲手把这个老兵怀里揣的烟丝钱掏出来,给当铺掌柜送了回去。然后他站在点将台上,声音洪亮地传遍整个校场:“以前我们在天津,是北洋的私兵。现在我们驻保定,是朝廷的官军。从今天起,谁敢拿百姓一针一线,军法从事。”

底下的士兵看着台上的统制,再看看校场外围着的保定百姓,闹了一路的抵触情绪,忽然就散了。

第二镇的营房安排在保定城的南边,以前是淮军的旧营地,年久失修,不少营房的屋顶漏雨。王英楷带头,所有官佐和士兵一起动手,和泥、补瓦、修操场,只用了半个月,就把整个营盘收拾得焕然一新。步队每天天不亮就出操,喊口号的声音隔着半座保定城都能听见;马队在滹沱河的河滩上练骑射,马蹄踏在河滩的软泥上,踏出密密麻麻的蹄印;炮队拉着新到的克虏伯山炮,去西山脚下的靶场试射,炮声震得山头上的麻雀满天飞。

保定城的百姓一开始是提防的。以前直隶换防的绿营兵,来了之后抢粮、抢东西,比过境的土匪还吓人,不少老百姓听说北洋第二镇要移防过来,早早把家里的粮食藏到了地窖里。可过了没半个月,大家就发现,这些兵和以前的绿营完全不一样。卖鸡蛋的李老太太,在城门口不小心撞到了巡逻的士兵,一篮子鸡蛋全摔碎了,士兵不仅没让她赔,自己掏出十几个铜子,把一篮子鸡蛋的钱全给了她,还帮她把散在地上的鸡蛋壳捡干净。有次滹沱河发小水,河边的几个村子被淹了,第二镇的士兵连夜扛着沙袋去堵决口,泡在齐腰深的水里干了整整一夜,没有一个人抱怨,也没有一个人拿老百姓家一口干粮。

保定的老百姓看第二镇的眼神,慢慢从提防变成了亲近。早上出摊的小贩,看见巡逻的兵卒路过,都愿意多塞一个热烧饼过去,士兵们不肯白拿,非要把铜板塞到小贩手里才肯走。城南的几个村子,凑钱给第二镇的马队送了十捆新的马草,说“这些兵是真来保护我们的”。

十月十五那天,保定城最热闹的十字路口,贴出了一张三尺长的告示,上面用朱砂写着八个大字:北洋陆军学堂,公开招考。

整个保定城瞬间就炸了锅。告示上明明白白写着:面向全国招收十五岁以上的青年男子,不管出身是农民、工匠还是商户子弟,只要没有犯罪记录,通过文化考试和体能考试,一律录取。入学之后包吃包住,每月还给八百文的月钱,毕业之后直接进新军当排长,表现好的直接提拔连长。

告示贴出来的头一天,报名点的长队从城门口一直排到了城隍庙门口。

滹沱河边赵家庄的老农民赵德顺,天不亮就把自己十六岁的儿子赵石头从地里拽了回来。他家祖祖辈辈都是种地的,去年山东过来的义和团余匪窜到村子里,抢了他家的粮食,烧了半间房子,儿子当时就攥着锄头要跟土匪拼命,被他死死拉住了。赵德顺给儿子换上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粗布长衫,揣着两个玉米面饼子,带着他往报名点走,排队的时候,他跟身边同样来报名的汉子说:“我家娃要是能考上陆军学堂,以后练出本事,就再也没人敢欺负我们庄稼人了。”

从山东曹州府逃难来的十七个青年,也挤在了报名的队伍里。他们老家上个月刚遭了匪患,全村几十口人都死在了乱兵手里,一路逃难到保定,看到招生告示上写着“练强兵,剿匪患,安百姓”,一个个眼睛都红了。他们没读过多少书,文化考试的国文题写得歪歪扭扭,可体能测试的时候,扛着三十斤重的沙袋,能一口气跑满三公里,把不少城里来的富家子弟远远甩在后面,考官们当场就给他们全部打了满分。

报名的最后一天统计人数,居然足足有三千二百多人。学堂的考官们连夜在城外搭起了二十个考试棚,文化科考国文、算术、地理,体能考三公里越野、举重、队列。考试放榜的那天,保定城的告示栏前挤得水泄不通,衙役们维持秩序都维持了半个时辰。一共录取了三百名新生,里面七成是农民和工匠家的子弟,剩下三成是普通的商户和读书人家的孩子,没有一个北洋旧军官的子弟靠关系走后门混进来。

放榜的当天晚上,不少新生的家里都放起了鞭炮。赵石头拿着录取通知书跑回家,赵德顺攥着那张盖着红印的纸,手都在抖,当场杀了家里唯一的一只老母鸡,摆了两桌酒,请全村的乡亲来吃饭。山东逃难来的那十七个青年,全部考上了,他们在学堂门口抱在一起哭,说这辈子终于有机会给死去的家人报仇,让天下的老百姓再也不用受匪患的苦。

北洋陆军学堂的开学典礼那天,王英楷穿着全套的新军礼服到场。他看着底下站着的三百个十五六岁的年轻面孔,一张张脸晒得黝黑,眼睛亮得像星星。他想起自己当年在小站当兵的时候,想进讲武堂,托了三层关系,花了五十两银子,才拿到一个旁听的名额,现在这些普通人家的孩子,凭着自己的本事就能走进陆军学堂的大门,他忽然觉得,自己练了一辈子兵,今天才算是看到了点真正的希望。

他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底下三百个新生齐刷刷抬手还礼,年轻的、带着稚气的声音喊出来的口号,震得房檐上的尘土簌簌往下掉。

军校考生杨东桑的视角

保定府的风已经带着刺骨的寒意,府城东门大街上的青石板缝里,积着昨夜刚下的薄霜。城门口贴着的那张盖着直隶提督衙门朱红大印的告示,已经围满了人,墨迹还新鲜得发亮,在阳光下晃得人眼睛发疼。 告示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楚:新建北洋陆军保定速成武备学堂,首次面向直隶、山东、河南三省招考幼年生,定额两百名,年龄限十五至十八岁,不限出身,不管是农家子弟还是市井少年,只要身家清白,都能报名。考上之后,管吃管住,每月还发二两银子的饷银,毕业之后直接进北洋新军队目当差,表现好的直接补哨官。

人群最外围,站着一个穿着打补丁粗布棉袄的少年,十六岁的年纪,个子已经长到五尺八寸,脸膛是常年在太阳底下晒出来的深褐色,手掌上全是磨出来的厚茧。他叫杨东桑,是山东莱州府掖县农村来的,爹在镇子上开个小豆腐坊,娘在家种着二亩薄地,去年山东闹灾,家里的豆腐坊生意差了大半,他揣着卖了半扇磨盘凑出来的五百文铜钱,走了整整十二天,一路搭货船、蹭马车,昨天傍晚才刚到保定府。

他从小只在镇子上的私塾念过三年小学,先生是个落地的老秀才,教过他几百首唐诗,会算加减乘除,还能写几百字的通顺文章。昨天晚上在小客栈的大通铺里,他听同屋来报考的秀才说,这次招考的人里,有不少是读过好几年书院的读书人,还有不少是军营里哨官的亲戚,像他这样连《孙子兵法》都没完整读过的农家娃,来考保定军校,简直是来凑热闹。 杨东桑攥了攥怀里揣着的半块硬窝头,把告示上的每一个字都刻进了脑子里。他爹送他出门的时候,在豆腐坊的案板上拍着他的肩膀说:“咱杨家祖祖辈辈都是种地做小买卖的,从来没出过一个吃皇粮的。你要是能考上,以后咱就再也不用看地主老财的脸色,灾年也不用啃树皮了。”

第一关:报名与初筛

保定军校的招生处设在保定府城北的旧淮军公所里,朱红色的大门敞开着,门口站着两个挎着洋枪的北洋卫兵,腰杆挺得像标枪一样,看见有人过来,腰上的指挥刀随着脚步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杨东桑排在长长的队伍末尾,前面站着的人,有穿着青布长衫的秀才,有穿着军营号衣的勇丁,还有几个家里带着仆役来的富家子弟,一个个手里攥着厚厚的银子,跟招生处的书办套近乎。

“姓名?” 桌子后面的书办头也没抬,毛笔蘸着朱砂墨,在名册上登记。 “杨东桑。” 少年的声音带着点山东口音,有点发紧。 “籍贯?” “山东莱州府掖县杨家庄。” “身家做什么的?” 书办抬眼扫了他一眼,看见他身上打补丁的棉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父亲在镇子上开豆腐坊,母亲在家务农,世代清白,没有作奸犯科的记录。” 杨东桑赶紧把怀里揣着的老家开的保甲证明递过去,那薄薄的一张纸,是他走之前找里正敲了三个章才拿到的。 旁边一个穿着绸缎马褂的富家子弟斜着眼看了他一眼,嗤笑一声:“一个卖豆腐的儿子,也敢来考武备学堂?到时候枪都拿不动,别在演武场上摔个狗吃屎。”

周围几个考生哄的一声笑了出来。杨东桑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攥紧的拳头指节发白,却没敢顶嘴。他知道自己出身低,在这些读过书、见过世面的人面前,他就像田埂上的一棵野草。 书办翻了翻他的保甲文书,没说多余的话,在名册上勾了一下,递给他一块木牌子,上面刻着一个编号“一百九十七”:“后天一早,到学堂演武场集合,先考笔试,笔试过了才能进后面的体能和面试。” 杨东桑把那块凉冰冰的木牌子紧紧攥在手里,像攥着一块金子。他知道,这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跳出庄稼地的机会。

笔试关:唐诗、算术与作文

笔试的考场设在学堂的大教室里,二十多张长条桌子排得整整齐齐,每个座位上都摆着笔墨纸砚,监考的教官挎着刀在教室里来回走,空气里飘着一股墨汁和松木桌椅混合的味道。 杨东桑坐在教室最角落的位置,心砰砰跳得快从胸口蹦出来。他昨天晚上在客栈的大通铺上,就着油灯把老秀才教过的唐诗全部默背了三遍,把算术题又演算了几十遍,直到油灯烧干了灯油,才裹着破被子睡了两个时辰。

第一张试卷发下来,第一部分果然是唐诗宋词。 第一道题是默写《春晓》,杨东桑悬着的心一下子落了一半。这首诗他小时候在私塾里背得滚瓜烂熟,提笔就写,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笔尖落在宣纸上,一点都不抖。 后面的题目越来越难:默写杜甫的《春望》,解释“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的含义,写出苏轼《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里的三句名句。杨东桑的额头渗出了细汗,有几个诗句他背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最后一个字,他咬着笔杆,脑子里把老秀才在私塾里摇头晃脑念诗的样子过了一遍,终于把那个字从记忆的角落里抠了出来。 第二部分是算术。

第一道题是简单的加减法:一营有三哨,一哨有八棚,一棚十四人,问全营一共多少人。杨东桑从小就在豆腐坊里帮他爹算每天的豆腐账,一斤豆子能出三斤豆腐,一文钱一块,每天卖多少,赚多少,他闭着眼都能算出来。他拿起笔,三下五除二就算出了答案:三百三十六人。 后面的题越来越难:一个军队行军,每天走三十里,走了七天之后,后面的辎重队每天走四十里,问几天能追上前面的队伍。杨东桑的手心全是汗,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又一条线,算错了两次,第三次终于把数字对上,长舒了一口气。 最后一部分是作文,题目就四个大字:《当兵何为》。 教室里传来一片叹气声。很多秀才出身的考生,平时写惯了八股文,面对这么直白的题目,一下子不知道怎么下笔。杨东桑握着笔,脑子里想起了老家山东灾年的时候,地主带着家丁到村子里抢粮食,想起了爹在豆腐坊里没日没夜磨豆子的背影,想起了一路上看到的流民,想起了天津港外面停着的外国军舰。他没有写什么忠君报国的大道理,就一笔一划写自己的所见所闻: “俺是山东农家娃,爹卖豆腐,娘种地。灾年的时候,俺亲眼看见洋人的船停在莱州湾,洋人上岸抢老百姓的东西,县里的绿营兵不敢管。俺来当兵,不想当大官,就想以后手里有枪,能守着家门口,不让外人欺负咱老百姓,不让俺老家的爹娘,再被地主老财欺负。”

他的字歪歪扭扭,算不上好看,却每一笔都力透纸背,没有半句空话套话。 三个时辰的笔试结束,收卷的教官走到他身边,拿起他的卷子扫了一眼,眼神里露出一丝意外,点了点头,没说什么,把卷子收走了。 放榜的时候,杨东桑挤在人群里,从第一名往下数,数到一百二十七名,看见了自己的名字——杨东桑。他笔试过了。 旁边那个之前嘲笑他的富家子弟,笔试名落孙山,脸色铁青地挤出了人群。杨东桑站在太阳底下,感觉浑身的力气都快被抽干了,后背的棉袄全被汗水浸透,凉冰冰地贴在背上。

体能关:演武场上的硬骨头

体能测试设在学堂的大演武场上,周围用白石灰画好了线,几百个考生站在太阳底下,北洋新军的教官穿着皮靴,站在高台上,声音像打雷一样响:“第一项,负重跑,十里地,身上背二十斤沙袋,半个时辰之内跑不完的,直接淘汰!” 杨东桑把沙袋绑在背上,那沙子沉得像铅块。他从小在地里干农活,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挑水、劈柴、磨豆子,十里地的山路,他以前跟着爹去镇上卖豆腐,经常走。可这背上二十斤的沙袋,跑起来每一步都像有人在背后拽着他的肩膀。 发令枪“砰”的一声响,几百个考生一下子冲了出去。跑了一半,就有一半人喘着粗气停了下来,弯着腰在路边吐,脸色惨白。

那个读过好几年书院的秀才,跑了不到三里地,直接一头栽倒在地上,被卫兵抬了下去。 杨东桑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挪。他的肺像要炸开一样,嗓子里又干又疼,像冒了烟,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脚下的黄土里,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湿坑。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停,停下来,就只能回去接着卖一辈子豆腐。 最后一百米,他几乎是拼尽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冲过了终点线。计时的教官看了一眼手里的怀表,二十七分半。在所有考生里,他排第十五名。

后面的测试一项接一项:开硬弓,他拉开了七个力的硬弓,不少读书人连五个力的都拉不开;举石锁,三十斤的石锁,他一口气举了二十次,胳膊上的肌肉绷得像铁块;百米冲刺,他穿着布鞋,踩在黄土里,跑了十三秒多,比不少军营里出来的勇丁还快。 全部体能测试结束,两百个过了笔试的考生,最后只剩下不到一百二十人。杨东桑站在队伍里,两条腿像灌了铅,浑身全是黄土,脸上却亮得发光。

面试关:袁世凯的眼神

面试的屋子设在学堂的议事厅里,杨东桑进去的时候,才发现桌子后面坐的不是普通的招生官,而是直隶按察使、新建陆军督办袁世凯。 袁世凯穿着一身藏青色的新军常服,留着短短的胡须,眼神像鹰一样,扫过进来的每一个考生。他看了太多出身世家、满嘴空话套话的富家子弟,今天特意挑在最后几个,见见这些从底层考上来的农家娃。 “你叫杨东桑?” 袁世凯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 杨东桑的心脏快跳到嗓子眼,膝盖微微有点发软,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官。 “你爹是卖豆腐的?” “回大人,是。在山东莱州镇子上,开个小豆腐坊,磨了二十年豆子。”

袁世凯盯着他的眼睛:“你笔试的作文我看了,你说当兵是为了不让洋人欺负老百姓,不让爹娘受地主气。我问你,要是以后上了战场,洋人的炮弹在你身边炸响,你怕不怕?” 杨东桑的脑子瞬间空白了一瞬,他想起了爹在豆腐坊案板上跟他说的话,想起了灾年里饿死人的乡亲,他抬起头,眼神没有半分躲闪:“回大人,俺不怕。俺从小磨豆腐,半夜起来烧火,磨十二个时辰豆子都没喊过累。洋人的炮弹要是敢过来,俺就跟着弟兄们一起往上冲,俺这条命,是从庄稼地里长出来的,丢了也不亏。” 袁世凯看着他这双带着茧子的手,看着他脸上没有半点谄媚的神色,突然笑了。他站起来,走到杨东桑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我北洋新军,要的就是你这样敢玩命的农家娃。” 面试结束,杨东桑走出门的时候,风一吹,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被冷汗浸透了。

红榜高中

最终的录取红榜,贴在保定军校的大门口,用金漆写的名字,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杨东桑从第一名开始往下找,一直看到第一百八十六名,看见了“杨东桑”三个大字。 他考上了。 周围的考生爆发出一阵欢呼,有人当场哭了出来,有人把帽子扔到了天上。杨东桑站在红榜前面,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脚下的青石板上。他从山东农村走出来,走了十二天的路,闯过了笔试、体能、面试三关,从几百个考生里杀了出来,成了北洋保定武备学堂的第一批幼年生。 当天晚上,他给家里写了一封信,夹在给老家捎东西的货商身上。他在信里跟爹说:“爹,俺考上了。以后咱杨家,再也不用磨一辈子豆腐了。” 第二天一早,两百个新学员穿着崭新的青布新军制服,站在保定军校的演武场上。

袁世凯亲自站在高台上,给每个人发了一把崭新的汉阳造步枪。 杨东桑握着手里凉冰冰的枪,枪身的烤蓝反着朝阳的光。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这个卖豆腐的农家娃,脚下走的再也不是田埂和豆腐坊的石板路,而是一条属于北洋新军的军门路。 远处的保定城外,京广铁路的火车冒着白烟,轰隆隆地往北京的方向开过去。这个十六岁的少年,根本不会想到,几十年之后,他会从保定军校的课堂里走出去,在军阀混战的乱世里,一步步从哨官做到统制,成为北洋体系里赫赫有名的农家出身的悍将。 而1898年的这个秋天,保定军校的第一批两百个少年生,已经站在了晚清大变革的风口浪尖上。这些从田间地头、市井小巷里走出来的年轻人,将来会彻底改写整个中国近代军事史的走向。

通州的禁卫军营地和保定的北洋第二镇营地,隔着一百八十里的华北平原遥遥相望。北边的京畿有三万精锐牢牢拱卫,南边的保定有第二镇作为外围屏障,山东的匪患再也没法往北跨过黄河。通州城的百姓给禁卫军送自家腌的雪里蕻,保定城的商户给陆军学堂的新生送新做的布鞋,以往看见当兵的就关门躲起来的老百姓,现在路过军营门口,都愿意停下来,笑着多看两眼正在出操的队伍。

良弼那天骑着马,沿着通州的运河岸走了整整一圈。风把他的军帽吹得微微扬起,河面上的冰碴子顺着水流缓缓漂走。他想起自己在日本东京陆军士官学校读书的时候,教官站在樱花树下跟他说,“近代化的军队,是国家的干城,不是某个人的私人家丁。”以前他总觉得这句话太遥远,飘在半空中落不到地上,可今天他看着运河边上正在帮老百姓拉纤的禁卫军士兵,看着再也没有烟枪和赌坊的军营,看着眼里有光的年轻新兵,他知道,自己练出来的这支军队,终于长出了一点“国家军队”的骨头。

保定的北洋陆军学堂里,第一盏晚自习的油灯点亮的时候,窗外的秋虫还在墙根底下鸣叫。三百个新生坐在教室里,笔尖在毛边纸上沙沙作响,很多人的手都是第一次握起钢笔,很多人这辈子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能有机会走进这样的学堂,能有机会成为一名堂堂正正的新军军官。窗外的月光洒在演武场上,洒在第二镇士兵正在操练的刺刀上,洒在整个直隶平原肥沃的黑土地上。

没有人再把当兵的当成吃粮的兵痞,没有人再觉得,军队是老百姓的灾难。从光绪二十四年的这个深秋开始,通州和保定的风里,除了华北深秋特有的凉意在,多了一种沉甸甸的、从未有过的踏实感。这种踏实感,顺着官道往南传,往山东传,往长江边上传,传到了每一个正被战乱和匪患折腾得苦不堪言的村子里,传到了每一个盼着世道能变好的老百姓心里。

作者寄语:

Full novel: The Great Qing 1898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Read on DiscordAdd NovelCodex to your server: search, share your library and read chapters with friends.Add to Discord
‹ PreviousNex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