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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Great Qing 1898

Chapter 8 /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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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8 of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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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The Great Qing 18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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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昌湖广总督府的签押房里,赵尔丰指尖捏着从京城发来的蜡封密令,指腹把蜡封上的龙纹磨得几乎看不清纹路。密令是皇帝亲笔朱批的手谕:着赵尔丰暂将湖广日常政务移交湖北巡抚于荫霖,即刻返回四川,以成都为核心,秘密组建“西洋三镇”新军,兵员、饷银、装备全部由陆军部直接统筹,不受地方督抚掣肘。

赵尔丰把密令凑到油灯底下,又逐字逐句读了三遍,灯焰的热浪烤得他的胡须微微发卷。他今年已经五十五岁,在四川官场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从最底层的县令一步步升到封疆大吏,见过川西土司的刀兵,见过川江里的洋轮,见过绿营兵抽着烟枪连枪都举不稳的模样,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手里攥着一份能彻底改变西南格局的密令,心脏跳得像擂鼓一样。

他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于荫霖,这位刚到任半年的湖北巡抚,正端着茶碗慢悠悠地吹着浮沫,脸上没有半点意外的神色。于荫霖是咸丰九年的老进士,在湖北、河南官场当了几十年的官,眼里揉不得沙子,早就看透了赵尔丰这段时间的心思。他把茶碗往公案上轻轻一放,声音厚重得像武昌城的青砖:“季和(赵尔丰的字)你放心走,湖广的政务我替你盯着,教案、关税、第三镇的日常训练,半分都不会出乱子。等你在四川把新军练出来,西南的门户才算真正锁死,洋人再也没法顺着长江往上游闯。”Full novel: The Great Qing 1898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赵尔丰盯着于荫霖看了足足半分钟,忽然站起身,对着他深深作了一揖。他知道这位以刚直闻名的湖北巡抚,说出来的话比钉在木板上的钉子还牢靠,把湖广的摊子交给他,自己没有半分后顾之忧。当天夜里,赵尔丰就带着十几个跟随自己多年的亲随,换上普通客商的便服,顺着长江水路往四川走。轮船顺着川江逆水而上,江风从舷窗灌进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站在船头,看着两岸陡峭的夔门峭壁,心里已经把组建三镇新军的框架,在脑子里搭出了第一根梁。

回到成都的那天,天上下着淅淅沥沥的秋雨。赵尔丰没有回总督府,直接一头扎进了成都城外的旧绿营营房里。这片荒废了十几年的老营盘,围墙塌了大半,荒草长得比人还高,墙角堆着几十年的烟枪渣子,踩上去黏糊糊的。他踩着泥泞的荒草走了一圈,鞋底沾满了黑褐色的烂泥,转头跟身边的亲随说:“就这儿,三个月之内,把这里清出能住下一镇人马的营房来。”

可真正动手开始组建,第一个难题就砸在了他的头上——钱没跟上。

朝廷给的第一批练军饷银,从京城通过票号往成都运,路上走了一个多月,还被山西票号扣下了三成的汇水,到手的现银连半个镇的月饷都不够。赵尔丰坐在成都的签押房里,把四川全省的藩库账册翻了三遍,手指在账页上点得发白。四川的藩库里,历年积存的杂税银两不少,可大半都被地方官以“河工”“赈灾”的名义借走,账面上是空的,真要提银子,连半个子儿都拿不出来。

他当天就把四川全省的各级官员全部叫到成都,在总督府的大堂上摆开账册,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些借了藩库银子的官员名字,一个一个念了出来。“限你们三个月之内,把借走的银子全部还回来,敢赖账的,直接摘了顶戴,抄家抵债。”赵尔丰的声音冷得像川西高原上的霜,底下站着的官员,一个个吓得脸都白了,以前大家都把藩库的银子当成可以随便拿的私产,从来没人敢这么硬气地追债。不到两个月,三百多万两白银就全部收回到了藩库里,赵尔丰一分钱都没动,全部封存在专门的银库里,门上挂着两把锁,钥匙一把在他自己手里,一把在陆军部派来的军需官手里,没有两个人同时到场,谁也别想拿出半锭银子。

钱的难题刚解决,第二个难题又堵在了面前——武器不够。

四川本地的机器局,只能生产最老式的抬枪,连合格的近代步枪都造不出来。从上海江南制造局调运的新式步枪,顺着长江往上游运,刚到宜昌就被当地的海关扣住,说没有总理衙门的文书,不许放行。赵尔丰连夜给京城发了电报,皇帝直接下了明发上谕,痛斥海关官员阻挠新军装备,当天就把扣下的武器全部放行。可即便如此,凑够三个镇的新式步枪、克虏伯山炮、马克沁机枪,还是差了整整三成。

赵尔丰索性直接给德国的克虏伯洋行拍了电报,用四川的茶叶和生丝抵价,直接从德国定制了一批最新式的枪炮,走海路运到重庆,再顺着川江运到成都。他亲自跑到重庆的码头上去接第一批武器,看着一箱箱贴着克虏伯商标的木箱从船上卸下来,他伸手摸了摸冰冷的铁箱,悬了好几个月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招兵的告示贴遍四川全省的那天,川西平原上的李二狗,正在自家的土坯房门口,啃着半个硬邦邦的玉米面饼子。

他今年十九岁,家住在成都城外三十里的李家村,爹娘在三年前的一场瘟疫里先后走了,留下他一个人守着半间漏雨的土坯房,和不到半亩的薄地。他从小就爱读书,靠着村里私塾先生的接济,断断续续读了七年书,去年好不容易攒够了盘缠去考秀才,进了考场,写出来的文章考官连看都没看一眼,就把他的卷子扔了出来——学政大人的亲戚,早就把这个县最后一个秀才的名额占走了。

从考场出来的那天,李二狗坐在成都城的城墙根底下,哭了整整一下午。他活了十九年,人生最大的念想就是考上秀才,吃上皇粮,再也不用天天啃玉米面饼子,再也不用受地主家的气。可现在秀才的路彻底断了,他看着自己薄得像纸片一样的家底,不知道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之后的大半年,他给地主家放过牛,在码头扛过麻袋,在茶馆里给人算过命,可累死累活干一个月,赚的钱连买米都不够,经常饿了上顿没下顿。那天他扛着半袋米往村里走,远远看见村口的土墙上,贴了一张三尺长的明黄色告示,周围围满了村里的乡亲。他挤进去一看,眼睛瞬间就直了——西洋新军招兵,只要二十岁以下的农家子弟,不管你有没有功名,不管你家里有没有钱,通过考试就能入伍,月饷四两银子,比绿营兵的饷米高三倍,家里还能领优待粮,退伍之后直接分配三十亩荒地。

李二狗的心脏“咚咚”狂跳,攥着米袋的手都在抖。他活了十九年,从来没想过,天底下还有这样的好事,不用托关系,不用花银子,只要身子骨结实,就能吃上皇粮。他当天晚上就把家里仅剩的半袋米卖给了村里的地主,换了几个铜板,给自己买了一双新布鞋,天不亮就往成都的报名点跑。

赶到成都报名点的时候,长队已经从城门口排到了都江堰边上,足足有两千多人。李二狗排在队伍的末尾,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他身边的青年,有不少是山里出来的猎户,胳膊比他的腿还粗,扛着两百斤的石头能一口气跑半里地,他一个天天啃玉米面的穷书生,跟这些人比体力,根本没有半点优势。

体能测试开始的时候,第一项是三公里越野,要求扛着三十斤的沙袋跑完全程,规定时间内没跑完的直接淘汰。发令的哨子一吹,身边的壮汉们一个个像箭一样冲了出去,李二狗扛着沙袋,咬着牙跟在后面,跑了不到一半,肺就像要炸开一样,腿软得像灌了铅,好几次都差点栽倒在地上。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停,停下就吃不上皇粮了。他咬着牙,把嘴唇咬出了血,一步一步往前挪,最后比规定时间晚了半分钟,才跌跌撞撞冲过终点线,“扑通”一声倒在地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负责测试的考官皱了皱眉头,拿起笔就要把他的名字划掉。刚好来巡视招兵情况的赵尔丰,站在旁边看见了,抬手拦住了考官。他蹲下来,看着躺在地上的李二狗,问他:“你一个读书人,跑成这样,为什么还要来当兵?”

李二狗喘了半天的气,挣扎着爬起来,跪在地上,声音沙哑:“大人,我考不上秀才,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我就想穿上军装,吃上皇粮,以后再也不用饿肚子,还能守着咱们四川的家门口,不让土匪和洋人欺负村里的老百姓。”

赵尔丰盯着他看了半天,转头跟考官说:“留着他。体能差一点可以练,能说出这种话的人,心里有根,是个好兵苗子。”

就这么着,李二狗以最后一名的成绩,成功通过了体能测试,接下来的文化考试,国文题写的是“论新军如何保境安民”,他写得一手好毛笔字,把自己这些年在底层见过的土匪扰民、洋人横行的事,全部写进了文章里,考官看了之后,当场给了他满分。

放榜的那天,李二狗的名字赫然出现在录取名单的最后一行。他站在告示栏前面,看着自己的名字,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用手摸着告示上自己的名字,摸了一遍又一遍,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当天就跑到爹娘的坟前,磕了三个响头,告诉地下的爹娘,自己终于吃上皇粮了。

进了军营之后,李二狗成了整个连队里最用功的兵。别人练操练半个时辰就偷懒休息,他咬着牙多练一个时辰,别人打靶十发子弹打完就完事,他自己省下半个月的月饷,买了不少空弹壳,反复练习瞄准。以前跑三公里要超时半分钟的他,练了三个月之后,扛着三十斤的沙袋,能比全连最快的壮汉还快半分钟。他读过书,识字,能看懂新式的战术操典,连队里的年轻士官,最喜欢给他讲近代军事知识,他学东西比谁都快,不到半年,就从普通的列兵,提拔成了副目。

有次连队里发新的军装,李二狗摸着身上笔挺的灰布棉军装,看着腰里别着的崭新步枪,看着自己每个月领到的四两银子,他想起以前啃玉米面饼子、考秀才被人顶替的日子,觉得像做梦一样。他每个月把省下的银子,全部寄回村里,给村里的私塾修了新的课桌,给买不起笔墨的穷孩子们买纸笔。村里的老人都说,李家那个以前连饭都吃不上的穷小子,现在成了最有出息的人。

招兵的过程里,反对的声音也跟着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四川当地的八旗驻防旗营里,那些抽了一辈子鸦片的旗兵,听说赵尔丰要练西洋新军,还要把八旗的闲散子弟也招进去,一个个都炸了毛。他们当了一辈子兵,从来都是躺着领军饷,不用训练不用出操,现在听说新军里不许抽鸦片,每天要跑操练战术,当场就跑到总督府门口闹事,说赵尔丰“变乱祖制,虐待旗人”。赵尔丰直接站在总督府的台阶上,对着这群闹事的旗兵说:“愿意进新军的,跟着我好好练,练出本事保家卫国,以后军饷翻三倍。不愿意的,立刻把军饷停了,自己找营生去,朝廷不养抽鸦片的废人。”几句话说出来,闹事的旗兵当场就蔫了,不少人偷偷跑回家,把藏了多年的烟膏扔了,转头就去报名点参加新军考试。

四川的绿营老统领们,更是把赵尔丰当成了眼中钉。他们当了几十年的绿营将领,靠吃空额、克扣军饷发家,现在赵尔丰组建西洋新军,要把绿营里的老弱全部裁撤,把空出来的军饷全部用到新军中去,等于直接断了他们的财路。几个绿营的将领凑在一起,偷偷串联了不少人,打算在赵尔丰第一次检阅新军的时候,发动一场哗变,把新军的控制权抢过来。

这件事传到赵尔丰耳朵里,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第二天检阅新军的时候,他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底下几个绿营将领脸色不对,直接抬手示意,身边的新军亲卫立刻冲上去,把这几个带头闹事的将领当场按倒在地。李二狗当时就站在受阅的队伍里,看着这几个以前在村里横征暴敛的绿营官长,被当场摘去顶戴,他攥紧了手里的步枪,心里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这支新军,和以前那些吃人的绿营,完全不一样。

远在汉口的北洋第三镇,官兵们听说赵尔丰在四川组建西洋三镇,不少从湖北湖南来的士兵,特意写了信回老家,让自己的兄弟赶紧去四川报名考新军。他们在北洋练了这么久,早就明白新式军队的好处,现在西南也开始练这样的新军,整个大清的西南门户,终于再也没有漏洞了。北洋陆军学堂和禁卫军陆军学堂,一共派了三百名优秀的毕业生,背着行囊千里迢迢赶到四川,这些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士官,下到连队里当教习,手把手教这些农家子弟新式战术,给他们讲“军队是国家的干城,不是某个人的私兵”的道理。

四川的普通老百姓,一开始是提防的。以前的绿营兵,下乡抓壮丁、抢粮食,比土匪还凶,现在听说要组建新军,不少老百姓把自家的儿子藏到山里,不敢让他们出来报名。可过了没几个月,大家就发现,这些新组建的西洋新军,下乡出操的时候,路过老百姓的庄稼地,连一根稻穗都不会踩坏,看见挑着担子的老农,主动上去帮忙。有次川西的几个村子爆发了山火,李二狗跟着连队连夜跑了几十里地去救火,把困在火里的三个孩子全部背了出来,自己的胳膊被烧伤了一大片,半口干粮都不肯要老百姓的。

老百姓的态度,彻底变了。不少之前把儿子藏起来的老农,主动把儿子从山里拽出来,塞给他们一身干净的衣服,亲自送到新军的营房门口,求长官把自家儿子收下。成都城里的商户,凑钱给新军送了几百双新布鞋,说“这样的兵,才是真的来保护我们老百姓的”。

光绪二十六年,开春的时候,西洋第一镇的成军仪式,在成都城外的大校场上举行。赵尔丰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底下一万多名穿着统一灰布军装的新军士兵,手里拿着擦得雪亮的新式步枪,喊口号的声音震得整个成都城都在微微发抖。李二狗站在队伍里,把腰杆挺得笔直,风把他的军装衣角吹得微微扬起,他看着点将台上的赵尔丰,看着身边和他一样从底层农家出来的战友,忽然明白,自己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不是靠考秀才求来的,是靠手里的枪,靠自己练出来的本事,实实在在挣来的。

赵尔丰的视线越过整齐的队伍,看向川西高原的方向,看向川江的方向,看向整个西南的万里河山。他花了大半年的时间,从追还欠银解决财政难题,到打通梗阻运来新式武器,从裁撤腐败的绿营将领,到把一群老实巴交的农家子弟练成能保家卫国的精锐,他终于在西南的土地上,练出了第一支完全属于国家的新式军队。

西洋第二镇、第三镇的招募和训练工作,正在川南、川北的营盘里同步铺开。整个西南的土地上,到处都能听见新军出操的号子声,到处都能看见穿着灰布军装的年轻士兵,沿着川江布防,沿着高原巡逻。以前西南地区洋人军舰横冲直撞、土司叛乱此起彼伏的日子,随着这支西洋三镇的崛起,彻底一去不复返了。

远在京城的光绪皇帝,拿到赵尔丰发来的西洋第一镇成军的电报,看着电文里“全军一万两千人,无一人抽鸦片,无一人扰民,装备全部配齐”的字句,手里的朱笔悬了半天,在电文末尾批了四个大字:“国之干城”。

赵尔丰的视角看待成立西洋军

成都将军衙门后院的老桂树,最后一批桂花刚落尽,细碎的金黄花瓣落在青石板地上,被秋露浸得发潮。赵尔丰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箭袖,手里攥着刚从六百里加急驿卒手里接过来的明黄上谕,指节捏得发白,边缘的宣纸被他指甲掐出几道深深的印子。

上谕墨迹还带着军机处刚盖完章的余温,字里行间的意思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烫:命湖广总督赵尔丰,即刻以川滇边务大臣的身份,在四川全省编练西式新军一镇,兼统全川巡防营,所有营制、饷章、军械全部比照北洋新军规格,人事任免无需先行报请军机处,可先行后奏。

赵尔丰抬起头,看着檐角挂着的那盏旧灯笼,灯笼纸上的漆皮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泛黄的竹篾骨架。他今年已经五十四岁,从三十多年前捐官踏入仕途,在西南边陲的瘴气和战火里滚了大半辈子,从广东的税卡小吏,到山西的边地县令,再到带着几千人翻雪山平藏乱的川滇边务大臣,他这辈子见过太多朝廷的昏聩、官场的腐败,见过太多封疆大吏抱着鸦片烟枪,对着洋人的军舰腿肚子发软。他早就以为,这个从根子里烂透了的大清,再也没有支棱起来的一天了。

直到这道上谕,千里迢迢从北京紫禁城,送到了成都他的案头上。

“大人,四川布政使和提督大人都在衙门外候着了,等着给您道喜。”贴身跟班的老仆赵福,轻手轻脚走进来,看见老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连手里的上谕都忘了放下,忍不住小声提醒。

赵尔丰“嗯”了一声,把上谕小心翼翼折好,放进贴身的衣兜里。他走到铜镜前面,整了整自己的顶戴,镜子里的老人两鬓已经全白了,脸上是常年在高原风吹日晒刻出来的深深皱纹,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像二十多岁刚入仕途的时候。

他知道,这一次,那个重新掌权的年轻皇帝,是真的要给西南这片烂了几十年的土地,动一场大手术了。

巴塘的雪,还刻在骨头里

赵尔丰永远忘不了光绪三十一年,巴塘那场漫天的大雪。

那年驻藏帮办大臣凤全,在巴塘的鹦哥嘴被叛乱的土司和喇嘛乱刀砍死,随行的五十多个亲兵连完整的尸体都没能收回来。英国的军队从印度方向往西藏边境步步紧逼,私下里和噶厦的贵族签密约,想把整个西藏从大清的版图里撕出去,变成英属印度的第二个邦。川边的十几个土司占山为王,把当地的老百姓当成农奴,随便打杀,连官府的政令都走不出打箭炉的城门。

朝廷下了圣旨,让他以炉边军务督办的身份,带着五营刚招的新兵进康区平乱。

那时候的川军是什么样子?一半人手里拿的还是康熙年间造的鸟枪,剩下的人手里是大刀长矛,连统一的军装都凑不齐,冬天在高原上行军,很多士兵连双完整的棉鞋都没有,脚底板冻得流脓,还要踩着没膝的雪往桑披寺的方向走。

桑披寺建在三千多米的半山腰上,厚厚的石头城墙修了几百年,易守难攻。叛军躲在寺里,把山下的水源全部掐断,赵尔丰带着几千士兵,在雪地里围了整整三个月。粮草吃光了,士兵们就挖草根、剥树皮,连战马都杀得只剩最后几匹。四川总督锡良在北京的守旧派官员弹劾下,一天发来三封电报,催他立刻撤军,说他“擅开边衅,耗费国帑”,要把他撤职押回京城问罪。

那天晚上,大雪把军营的帐篷压得直往下塌,赵尔丰坐在雪地里,手里攥着朝廷发来的撤兵电报,拔出腰间的佩刀,在地上砍出一道深深的口子。他对着所有的营官说:“我赵季和今天把话放在这里,不打下桑披寺,不平定川边,我就死在这雪山上,绝不回四川。”

后来是当地的淘金老矿工,给他指了叛军偷偷引水上山的暗渠。他带着亲兵,连夜摸黑爬了十几里的雪山,把暗渠彻底堵死。寺里的叛军断了水,没撑到三天就全线崩溃,赵尔丰带着士兵冲进去的时候,整个桑披寺的地面,连一口干净的水都找不到。

那一战,他平定了巴塘、乡城、盐井的所有叛乱,把十三世达赖吓得连夜逃往印度,彻底粉碎了英国人分裂西藏的阴谋。可他回头往四川看的时候,心彻底凉了。

朝廷里的言官们,给他起了个“赵屠户”的外号,奏折像雪片一样飞到慈禧太后的案头,说他嗜杀成性,罔顾民命。他在川边推行改土归流,兴学堂、修道路、开矿屯垦,把原本农奴的身份全部改成自由民,给当地的孩子建了第一所汉语学堂,可朝廷连每年承诺给川边的四十万两饷银,都要层层克扣,最后落到他手里的,连十万两都不到。

那时候赵尔丰站在打箭炉的城头上,看着远处连绵的雪山,心里一片冰凉。他拼了命给这个国家守住西南的万里边疆,可北京城里的那些权贵,根本不在乎这片土地上的老百姓死活,根本不在乎西藏会不会从版图里掉出去。他以为自己这辈子,最多就是在川边的雪山里熬到死,看着这个老大帝国一步步烂到骨子里,最后被列强瓜分干净。

他怎么也没想到,仅仅过去两年,北京城的一场天翻地覆的变革,一道明发上谕,直接把编练全川西式新军的全部权力,交到了他的手里。

皇帝的信任,是沉甸甸的担子

三天之后,成都的总督衙门大开中门,四川布政使、提督、按察使,全省几十名最高级别的文武官员,全部聚集在大堂里。

赵尔丰穿着一品官服,站在大堂的台阶上,当众宣读上谕。底下的官员们脸色各异,有人脸上带着兴奋,有人眉头紧锁,还有几个靠捐官上来的老官僚,吓得浑身发抖。

谁都知道,赵尔丰是出了名的铁面无情,当年在川边平乱的时候,连朝廷派来的亲贵说情,他都敢直接顶回去。现在皇上把编练西式新军的全部权力给了他,等于把四川全省的军权,全部交到了这个汉八旗出身的狠人手里。

当天下午,赵尔丰就在衙门的花厅里,单独接见了从北京快马加鞭赶来的皇帝特使。

特使是军机处的一个年轻章京,从怀里掏出光绪皇帝的亲笔手谕,递到他手里。手谕上的字,是皇帝亲手用毛笔写的,力透纸背:“尔丰久在边徼,熟悉西南情势,川省练军一事,朕全权付托。需知西南安定,则西藏安,西藏安,则全国安。所有用人、筹饷、购械诸事,军机处不得掣肘,朕为卿做主。”

赵尔丰捏着那张薄薄的手谕,五十四岁的老人,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在西南边陲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从来没有哪一个皇帝,哪一个上司,能给他这么毫无保留的信任。

他对着北京紫禁城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抬起头的时候,声音都在发颤:“臣赵尔丰,粉身碎骨,也绝不会辜负皇上的重托。”

当天晚上,他在总督衙门的书房里,点着蜡烛,写了整整一夜的《川省练军章程》。

他在章程里写,这一镇新军,完全比照北洋第五镇的编制,全镇一万两千人,全部招募四川本地的农家子弟,绝对不招那些游手好闲的市井混混,也绝对不允许地方督抚安插自己的亲戚进来当军官。所有的哨官以上的军官,全部从天津武备学堂和新建的保定速成武备学堂调过来,用最标准的德国近代陆军操典训练。

军械方面,他直接给天津的袁世凯发了电报,托他从天津军械局,先调两百支最新式的毛瑟步枪,十二门克虏伯山炮,走长江水路运到重庆。剩下的全部枪炮,他准备将来在四川自己办兵工厂,就地生产,再也不用千里迢迢从天津、上海往西南运。

更重要的是,他要把练军和川边的改土归流彻底绑在一起。新军练成之后,一半驻扎在成都附近,拱卫四川的腹地,另一半要直接开赴打箭炉、巴塘,沿着川藏大道布防,把整个川边的防务,全部牢牢控制在自己手里。再也不让英国人的势力,有机会往西藏渗透一步。

四川官场的暗流

赵尔丰要编练西洋新军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四川官场。

当天晚上,四川最大的几个盐商,联名派人送来了十万两白银的银票,送到总督衙门,说愿意捐给新军当军饷,只求赵大人将来编练新军,不要动他们手里的盐井专卖权。赵尔丰看都没看,直接把银票退了回去。他让人带话给那些盐商:“军饷朝廷自有安排,你们好好做生意,我分文不取。但以后谁敢往军营里塞自己的亲戚吃空饷,别怪我赵季和翻脸无情。”

第二天,四川提督带着几个绿营的老将,来到总督衙门求见。这些人在四川的绿营里混了一辈子,靠着吃空饷、克扣军饷发家,手下的绿营兵连枪都拿不稳,平时只会给官府当差跑腿,根本不会打仗。他们听说赵尔丰要把全川的旧巡防营全部整编,淘汰老弱,吓得魂都飞了。

“赵大人,”提督脸上堆着笑,小心翼翼地开口,“咱们四川的绿营,祖宗传下来几十年了,一下子全部裁汰,怕是人心不稳啊。依下官看,不如慢慢裁,慢慢来,给大家留条活路。”

赵尔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茶叶,抬眼扫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寒意,当年在巴塘的雪地里,见过的叛军都懂。

“活路?”赵尔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当年英国人的军队在西藏边境磨刀霍霍的时候,你们怎么没想着给国家留条活路?全川十几万绿营兵,七成是空额,剩下的三成,连瞄准打枪都不会,真等到洋人的军舰开到长江里,你们拿什么守四川?拿烟枪吗?”

他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放,“哐当”一声,茶杯盖撞在杯身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把话放在这里,三个月之内,全川绿营,裁汰七成老弱,所有空额全部补齐。愿意留下来参加新军整编的,按新军的饷章发银子,不愿意留下来的,我一次性给足遣散费,绝不拖欠。谁敢在这个时候闹事,谁敢克扣新军的军饷,我赵尔丰在巴塘砍土司脑袋的刀,还没生锈。”

几个绿营老将吓得脸色惨白,连句话都不敢多说,躬身退了出去。

赵尔丰站在书房的窗口,看着外面成都城的万家灯火。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太平。四川的官场,烂了几十年,从盐商到绿营将领,从地方督抚到下面的州县官,所有人的利益,都绑在旧的秩序上。他现在要编练新军,要动所有人的蛋糕,这些人肯定会想尽一切办法给他使绊子,往北京的朝廷里发弹劾他的奏折。

但他不怕。

当年在巴塘的雪地里,几千叛军围着他,断水断粮他都没怕过。现在有年轻的皇帝在背后给他撑腰,他手里握着编练新军的全权,他有什么好怕的?

新军第一哨的枪声

光绪二十四年十月十五,四川新军的第一哨,在成都东门外的演武场,正式成军。

赵尔丰穿着一身崭新的新式陆军常服,腰上挎着从德国进口的指挥刀,站在演武场的高台上。底下站着五百个刚招募来的农家子弟,全部是二十岁上下的小伙子,脸上还带着农村孩子的憨厚,一个个站得笔挺,手里拿着刚发下来的崭新毛瑟步枪,枪身上的烤蓝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赵尔丰拿起手里的喇叭,对着台下的士兵,一字一句地说:“你们都是四川农家的孩子,我赵尔丰也不是什么权贵出身。以前咱们四川的军队,守不住自己的家门,让洋人欺负到西藏的门口,让土司老爷把老百姓当农奴使唤。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四川第一支西式新军的士兵,你们手里的枪,不是用来给当官的当看门狗的,是用来守四川的家门,守西南的边疆,守咱们中国的西藏。”

他抬起手,对着天空扣动了扳机。

“砰”的一声枪响,子弹划破了成都城上空的寂静。五百名新军士兵,同时举枪,对着天空鸣枪致意。枪声连成一片,震得演武场边上的老槐树,叶子哗哗往下掉。

周围围观的老百姓,爆发出雷鸣一样的欢呼。很多人活了一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么精神、这么整齐的军队。

赵尔丰站在高台上,看着底下一张张年轻的、充满朝气的脸,鼻子微微发酸。他想起十几年前,自己带着几百个残兵,踩着没膝的雪往桑披寺走的场景。那时候他身边的士兵,连统一的军装都凑不齐,手里的枪还是老掉牙的鸟枪。现在,他终于有机会,亲手练出一支完全近代化的西式新军,一支能真正守住西南万里边疆的劲旅。

远处的打箭炉方向,连绵的雪山在阳光下闪着银光。赵尔丰知道,等这一镇新军练成,他就可以带着他们重新回到川边,把川藏之间的所有道路全部修通,把所有土司的世袭权力全部废除,把英国人的势力彻底挡在喜马拉雅山的外面。

他年轻的时候,曾经读过左宗棠收复新疆的故事。那时候他就想,自己这辈子,要是能像左文襄公那样,为国家守住一片万里边疆,就算死了,也值了。

现在,这个机会,终于落到了他的手里。

北京城里的年轻皇帝,给了他这个机会。这个沉寂了几十年的老大帝国,终于在这个秋天,慢慢支棱起来了。赵尔丰攥紧了手里的指挥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已经五十四岁了,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他要拼尽自己最后一点力气,给这个重新站起来的大清,在西南的天地之间,立起一道永远不会被攻破的钢铁长城。

演武场的风卷着新军的军歌声,顺着成都的大街小巷,飘向远方。没有人知道,这支从四川的土地上成长起来的新式军队,将来会在维护国家统一的战场上,立下多少彪炳史册的功勋。而1898年的这个秋天,赵尔丰站在演武场的高台上,已经看见了西南边疆那个崭新的未来。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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