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被按着脑袋磕到喜堂的青砖上,啪的一声很响。
“一拜天地”
他是趴着的,并没有起来。满堂都是红色的,喜帐刚刚换上新的,但是砖头已经很旧了,客人坐着的椅子少了一条腿,用半块砖头垫着。
王爷啊。昨天还是给人家算账的,今天就被按着头封王了。
“二拜高堂”
再做一遍。偷眼看去,红盖头下面的脚没有动弹。但是袖口的那一点纸声,却是一下一下地贴在手腕上,很是整齐。
折得非常整齐的纸不可能是情书。
礼宣读了礼单之后。头一份是宫里赏赐的一对铜炉,第二份是镇北侯府送来的嫁妆,念到一半的时候就有人不耐烦地打断了。到了第三份的时候声音就变得很飘了。
工部员外郎李府贺绸二端(注,这里可能是指某种官职和赠送的物品,并且数额为二端)
“城东刘记,贺酒两坛”
沈砚跪在地上数,数到了第七份的时候,在门口的人递进了一叠帖子,说是补送来的贺礼。管家常安接过来看了两眼,脸色就变了,但是马上就又塞到了袖子里去。
沈砚就跪在她的旁边,歪着头去看,看得明明白白。最下面一张写的是宁王欠下了八千两银子,三个月之内必须还清。
喜堂上有人大笑。
九郎现在算是有家的人了
有了家庭也就有了债务
王家的公子嘛
王爷啊!宁王府的事情,京城的人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沈砚将头垂的更低了。八千两,这一辈子他都没有见过这么多钱也没有欠过。他在心里迅速算了一笔账,按一分五的利息来算的话,一年下来就是1200两。知道王府一年可以赚多少钱的话,一想到这里的时候就会变得一片空白。原来的主人根本就没有想过这件事。
算了,拜过之后就离开了。
夫妻礼拜,指丈夫带着妻子一起来进行礼拜
对面的人也开始做起了动作来。掀开盖头之后出现的一双眼睛,并非新娘见到新郎的样子,反像校场上点兵,点到最后一人时歪着头数一数。
沈砚心里很紧张,于是腰就软了下来,行了一个大礼。
进入到宁王府之后就会发现这里一片混乱。
三人到后院来迎接他。常安是位年迈的老妇人,走路一瘸一拐的,负责守门的工作。常安跪下后先哭了,哭完了从怀里拿出一本账本。
王爷,账已经算好了。钱已经没有了
沈砚掂了掂账本,比较重,说明欠的比较多。
人呢
目前只剩下三个仆人了常安擦着眼泪说,“其他的人都走了,工钱还欠着呢,留不住人。”
沈砚翻了两页之后就合上书了。里面记着很多纷杂的故事,翻开账本就像在看天书一样。他把账本夹在腋下,然后就去库房了。
库房非常干净。几个箱子,掀起一个箱子,是旧绸子,再掀一个箱子,也是旧绸子下面有几本书。心里打的小九九,能做到的已经做到了。
回到正厅的时候,裴知微已经坐下了。嫁衣未改,袖口挽到半截,虎口有一道旧伤痕。把一个订单放到桌子上面。
我的嫁妆是什么样的呢
沈砚看了一下之后,眼睛就再也移不开位置了。田地有三十多亩,店铺两家,目前有一万两千两银子。
他吞了口口水,把账本来到了清单的边上。
夫人,目前府上还缺八千两银子
已经知道啦
你还不知道呢,你都还没婚呢
裴知微没有回答,从袖中拿出那张纸来,四折打开,只看了半面,又收了起来。
“和离书”她说,“如果以后过不下去的话,王爷点一下头,我就走,嫁妆带一半走。”我不会占王爷便宜的
沈砚盯着这张纸看了两息的时间。他的心里马上就有了分寸,这个女人既有田地又有店铺还有现钱,而他呢,只有一本破账簿和三个仆人。如果让她按了手印就走人的话,那么这家府明天就会断粮。
他把椅子往后一推,脸上也开始笑起来了。
这句话怎么能这么说呢。我这个人最不喜欢麻烦的事,离婚这样的事情来来回回的,既费钱又费力,而且还会伤和气
那么王爷的意思是什么
我的意思就是说这个府除了麻烦之外就没有别的了。你要走的话,就赶紧走吧他顿了顿说,“但是债主要的是宁王府上的账目,你人跑了,这半个嫁妆怕是带不走了。”
裴知微抬眸。
王爷用欠债来威胁我是吧
通过账单来告诉你
裴知微看了他好一会,把和离书又折回袖中,不快不慢。
所以王爷最好不要太久才出来
沈砚心里沉了下来,但是仍然笑着答应下来。这样的说法就像催款一样。
到晚上的时候他就把账本放在破桌子上面,点燃了两根灯草。
偿还债务。八千两,分成十七笔,最早的那笔是在七年以前,利息是按月计算的,一笔一笔都很老实。沈砚计算起来,越算眉头皱得越厉害,按照这个记账方式的话,前四年的应该还一半本金才对。
常安
“哎,王爷。”(注意,在不同的语境中可以根据实际情况对主语、语气等做出相应的调整)
“这是由谁来记账的呢?”
我平时就有记账的习惯常安搓着手说,“老王爷还在的时候,在账房里有一名老师,三年前就过世了。”
第二项是发给女工们的月钱。三个仆人的工资是一月四两二钱,账本上也写着四两二钱,是相符的。
柴禾钱排第二。
沈砚的手指就那么停下了。
正月十四二。2月14日。3月14日二。每月都是十四两,多一分不多,少一分不少,十分标准。往前翻去年、前年、前年前年,一直翻到三年前,每一页都是十四两。
我家一个月要用多少木柴呢
常安愣住了说:“厨房报道多少我就记多少。”
“一个月要做出多少份饭菜来?”
包括王爷和王妃在内,目前府上共有六口人
沈砚把油灯移到账册上面一些的地方。六口人的一个月十四两银子的柴火钱。手指抵到账本上面。
“街上的一担柴要卖多少钱呢?”
二十文
一担可以烧好几天的
“三个人要节省着烧,可以烧三天。”
六个人一月当中,以十天为标准,四担柴沈砚一抬头就看见了四分钱。四十文的东西报十四两,一两银子一千文,相差三倍有余
常安的脸色很苍白。
沈砚把账本中间部分十几页拿给苏止看,并不只是那十四两而已这两个月又添了柴炭另外支出,第一笔七两,第二笔九两。是谁批的
常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说:“王爷,我一字半句虚假的话都没有说过。”账上记载的是十四两,而厨房实际上只领取了二两
那么十二两又怎么说
每个月十五日的时候,就会有人拿着对牌来拿东西,拿了之后就离开了常安的声音已经快要发抖了,但是到府门口就没有下文了
谁呀
个子很高,脸很瘦,衣着很得体,说是老王爷的旧人
沈砚把灯芯剪得稍微短一些。
他的姓是什么
常安张了张嘴,马上又把嘴合上了。
沈砚也不再多说什么了。账本合上之后他就站了起来,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常安府里现在还有多少库存银两
“一百两银子”
就这些了对不对
就是这样的
沈砚点头之后马上转身。
后天我去城西。西边的那间废烧坊,今天经过的时候看了一下,门板还在,灶台也在
常安哭的更伤心了:“王爷,废坊开工需要粮食、人力和资金。”
本钱就是一百两。人要有三个,我们家有的是
裴知微拿着一盏没点着的灯从门口走进来,放在桌子一角。
王爷也喜欢酿酒
“不会的。”沈砚说得很爽快,“我来算。”
他跪在地上,在地上用手指画出两条线来。
一斤高粱八文。依照旧时办法,一斤粮食可以产出一斤二两酒,成本是16文钱,售价40文钱。整个京城的烧坊都是这样计算的,所以没有人敢多卖
再画一条。
用其他的方法来进行烧制。给蒸馏烧瓶装上一个冷凝管,把酒精炉的火力调小一点,这样就可以对酒精进行提纯了。一斤粮食可以产出一斤半烈酒,用碳量多一些,分摊到每斤上的话,成本是二十文
二十文裴知微又说了一遍。
“卖一百二十文”
常安嗷了一声:“王爷,一百二十文一斤,在京城没有人买的。”
“不满一斤不卖。”沈砚在地上用炭条画了两条线,一两一杯,十文这酒很烈,一杯就足以让人感觉到来自于它的劲道,喝惯了老酒的人第一口就能尝出来它与别的酒不同。一天可以卖掉五十斤,价钱是六两银子。一个月一百八十两,减去酒米、工钱、房租之后,剩下一百二十两
放好炭条。
一百两本钱,三个月之内就可以收回。半年之内要达到四千两。两千四百文钱的债务,两年内可以还清。”
常安也不再哭,呆呆的看着地上的几道黑印子。
裴知微蹲下身子,看了很久。
王爷账上的第一个数字就是错的
沈砚的心里一沉,你说话啊
五十斤,卖不出去这条线就是北京人认老字号的标准。城西最边上的地方就是钱家的地盘,钱家酒行占了七成的销售渠道。新店铺开业的第一天,就会有人来询问你是否掺了水,第二天行会就会来问你是否拜过码头
那么你有什么办法吗
“不急于卖掉它,首先要让人们都知道有这样一种酒。”裴知微说,“你那一两一杯的,要给人白喝。”
沈砚愣了一下,随后拍了拍桌子说:“王妃的脑袋要比我前世的灵很多,也要比我灵许多。”
差点就露馅了,硬是把话给岔开去了,背上出了一身冷汗。
裴知微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茬,只是把炭条捡起来在地上又画了一道。
喝了三天的话,那就等于白喝三天。客人到了之后才收钱。在三天的时间里喝掉了三十斤酒,本钱只有六百文她说,“王爷不介意。”
沈砚笑了笑,正要答应下来,突然想起另外一件事情来,于是又转过头去。
常安
“是的”
每个月十五号来取银子的人,问他的姓氏,他会怎么回答
常安跪着,将头垂得很低。
他说九郎还没有掌权
厅内十分安静。
沈砚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下去。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三个月前的那一笔柴炭另外开支,九两,字迹要比前面所有的字迹都要新。
老王爷去世都已经三年了。这本账是在三个月之前就已经算好的。
抽头的钱出城以后就没有下文了把账本合上之后,用手指按了按封面,“可是里面的文字是府里人写的。”
常安没有抬起头来看着她。
裴知微把炭条扔到火盆里问,“明天什么时候去西城?”
上午9点钟左右
我去,和你一起去。钱家在城西有一个粮仓,我父亲的老部下有人在码头上管理粮食她说,“因为你们缺少粮食,我没有不来的理由。”
沈砚站到光线下,没有移动。
目前府上只有三个人了。写这道字的人肯定还活着,并且知道自己的名字是九郎,也知道没有当家。
好把账本揣在怀里说道,“由我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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