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冲出去。
但他没有动。
他刚获得长生，连自己是怎么回事都没弄明白。冲出去，救不了老头，只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他趴在高粱地里，指甲掐进泥土里，掐出了血。
血很快又止住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心里发冷。
不死？
原来这就是不死？！
看着别人死，自己却死不了。
黑袍人又问了一遍：“沈氏子往哪里去了？”
老头还在摇头。
黑袍人举起木杖，又要打。
这时，人群里忽然站起一个女人。
她怀里抱着个孩子，跪下来磕头。
“使者大人，我说！我知道沈氏子往哪里去了！”
黑袍人停下动作。
“说。”
女人指着东边的山。
“他往东山去了！天没亮就走了！我看见的！”
黑袍人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好。”
他一挥手。
“留两个人守村，其余人，跟我进山。”
兵丁们应了一声，跟着黑袍人往东山走。
村里剩下两个兵，看着跪在地上的村民。
女人抱着孩子，低着头，肩膀在抖。
沈承昱在高粱地里看着，忽然明白了。
她在撒谎。
她在给他争取时间。
她根本不认识他。
沈承昱从高粱地里爬起来，转身往西跑。
不能往东。
东山是死路。
他往西，绕回伊水，从河滩上走。
他跑了一夜。
天亮时，他到了伊水上游。
水很浅，能蹚过去。
他刚下水，就听见身后有马蹄声。
回头一看，三个骑兵追来了。
黑袍人没来，但兵追来了。
沈承昱跳进水里，往对岸跑。
一支箭射过来，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扎进对岸的泥里。
他顾不上疼，爬上岸，继续跑。
第二支箭射中了他的小腿。
他摔倒了。
血从伤口流出来，染红了河水。
后面的骑兵大笑。
“跑啊！怎么不跑了！”
沈承昱爬起来，拖着腿继续跑。
他跑进了一片树林。
树林里光线很暗，树根盘错，他摔了好几跤，腿上那支箭晃来晃去，疼得他眼前发黑。
但他没有停。
他听见马蹄声越来越近。
忽然，他脚下一空。
踩进了一个坑里。
坑不深，但里面堆着枯叶和断枝，他整个人摔进去，被枯叶盖住了。
上面，马蹄声停了。
“人呢？”
“刚才还在这儿！”
“搜！”
沈承昱躺在坑里，屏住呼吸。
枯叶盖在他脸上，他闻见泥土和腐叶的味道。他不敢动，连眼睛都不敢眨。
一个兵走到坑边，往下面看了一眼。
沈承昱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但兵没看见他，只看见一堆枯叶。
“没人。”
“去那边搜！”
马蹄声渐渐远了。
沈承昱在坑里躺了很久，直到完全听不见声音，才慢慢爬出来。
他腿上的箭还在。
他咬着牙，把箭拔了出来。
血又流出来。
但很快，伤口开始发痒，像有无数只小虫子在肉里爬。他低头看，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合拢。
一刻钟后，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红印。
沈承昱坐在地上，看着自己的腿。
他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终于明白，自己确实不一样了。
箭射不死他。
刀砍不死他。
他甚至不知道还有什么能杀死他。
但这不是好事。
因为别人会怕他。
怕到要杀他。
沈承昱撕下一块衣襟，把腿上的红印缠住，站起身，继续往西走。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
只知道不能停。
走了两天，他到了一个小镇。
镇子很小，只有几十户人家，一条土街，街边有几间草屋。他在镇口停下，看见一个老人在卖水。
老人看见他，招了招手。
“年轻人，喝口水？”
沈承昱摸了摸怀里。
他什么都没有。
老人看出他的窘迫，笑了笑。
“不要钱。看你走了远路，喝吧。”
沈承昱接过陶碗，喝了一口水。
水很凉，带着土腥味，但很解渴。
他喝完，把碗还给老人。
“谢谢。”
老人看着他，忽然问：“你从哪里来？”
沈承昱沉默片刻。
“伊水那边。”
老人脸色变了变。
“伊水……那边不太平吧？”
沈承昱点头。
老人叹了口气。
“我侄子在那边当差，回来说，王使在抓人。说是抓一个……不死的妖怪。”
沈承昱心里一紧。
“妖怪？”
“嗯。”老人压低声音，“说祭火烧了一夜，那人没死。王使说，这是妖，要抓回去烧死。”
沈承昱没有说话。
老人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别怕。这种事，离咱们远着呢。”
沈承昱也笑了笑。
“嗯。远着呢。”
他转身要走，老人又叫住他。
“年轻人，你去哪里？”
“不知道。”
老人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递给他。
“往南走吧，南边有山，山里有猎户，能混口饭吃。别往北，北边是王都方向，查得严。”
沈承昱接过干粮。
“谢谢。”
老人摆摆手。
“走吧，趁天还没黑。”
沈承昱往南走。
走出镇子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老人还坐在镇口，看着他。
沈承昱忽然想，这个老人会不会也死？
会的。
所有人都会死。
只有他不会。
他握紧那块干粮，继续往南走。
天黑时，他进了山。
山里很静，只有虫鸣。
他找了个山洞，生了一堆火，把干粮烤热了吃。
吃着吃着，他听见洞外有动静。
不是野兽。
是脚步声。
很轻，但确实是人的脚步声。
沈承昱握紧手里的木棍，盯着洞口。
脚步声停了。
一个声音从洞外传来。
“里面有人？”
声音很年轻，是个男人。
沈承昱没有回答。
洞外的人等了一会儿，又说：“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借个火。”
沈承昱沉默片刻。
“进来吧。”
一个年轻人走进来。
他穿得很破，脸上有伤，手里拿着一把短刀。他看见沈承昱，愣了一下。
“你一个人？”
“嗯。”
年轻人在火堆对面坐下，把短刀放在身边。
“我叫阿石。”
沈承昱看着他。
“沈承昱。”
阿石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肉干，在火上烤了烤，递给沈承昱一半。
“吃吗？”
沈承昱接过来。
“谢谢。”
两人沉默地吃着。
吃了会儿，阿石忽然问：“你腿上怎么回事？”
沈承昱低头看。
他腿上的布巾渗出了血。
“被箭射了。”
阿石皱眉。
“箭伤？你得罪人了？”
沈承昱没有回答。
阿石也没有再问。
他吃完肉干，靠在洞壁上，看着火。
“你知道吗？”阿石忽然说，“我见过一个不死的人。”
沈承昱手里的肉干差点掉在地上。
他抬起头，看向阿石。
“什么？”
阿石看着他，眼神很深。
“三年前，我在北边见过一个人，他被砍了头，第二天又站起来了。”
沈承昱的心跳加快了。
“后来呢？”
“后来？”阿石笑了笑，“后来他被烧成了灰。”
沈承昱沉默了。
阿石看着他，忽然问：“你也在躲王使？”
沈承昱握紧木棍。
“你为什么这么问？”
阿石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解开自己胸前的衣襟。
沈承昱看见，阿石的胸口有一道疤。
一道很长的疤，从左肩斜到右肋，像被什么东西整个剖开过。
但那道疤已经好了。
好得不对劲。
沈承昱盯着那道疤，说不出话。
阿石重新系好衣襟，看着他。
“我不是普通人。”他说，“你也不是。”
洞外的风忽然大了。
火苗晃了晃。
沈承昱看着阿石，很久才问出一句话。
“你是谁？”
阿石笑了笑。
“和你一样。”
“一个被时间漏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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