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宫乱了,彻底乱了。
鼓声从祭殿方向传开,一声接一声。火把的光在墙头晃动,守卫们提着长矛从四面八方往祭殿跑,喊声、脚步声、兵器碰撞声混在一起。
沈承昱混在陶坊的奴隶队伍里,低着头,跟着人群往院子中央挪。
陈管事在喊:“都不许乱跑,否则格杀勿论!”
事实上,没人敢跑,也跑不了。
但沈承昱不能坐以待毙,他必须跑。
他趁陈管事转身呵斥其他的奴隶,猫着腰溜出队伍,沿着墙根往西侧跑。他得赶在守卫封锁所有通道之前,把禹带出来……
他跑到西院门口,愣住了。
两个守卫倒在地上,脖子歪斜的角度很奇怪,像被人从后面折断。
门开着。
沈承昱急忙冲进去,跑到废井旁边。井口的木板也被掀开了,井里黑漆漆的,没有光。
“禹?”他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爬下去,沿着通道往石室跑。通道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道,越往里走越浓烈。
石室的门敞开着。
沈承昱冲进室内,油灯倒在地上,已经熄了。石床上没有人。铁链断了,断口参差不齐,像是硬生生扯开的。墙上、地上全是黑色的抓痕,看上去像指纹。
禹不见了。
或者说——禹不在了。
沈承昱蹲下去,在石床旁边的地上摸到一样东西。
是一块石片。
不,不是他怀里那块。是另一块,更小,边缘磨得更光滑。他翻过来,看见背面刻着两个字,很浅,但清晰可见:
阿石。
沈承昱的脑子嗡的一声。
禹就是阿石?
不对。阿石还在外面等他呢。那这个石片……
他忽然明白了。
禹不是被关在这里的。
禹是自愿留在这里的。
他守了几百年,守着这座鼎,守着鼎里的东西。阿石是他的另一面——或者说,阿石是他放出去的眼睛。几百年前,禹把自己的一部分分离出去,让那个“阿石”在世间行走,寻找下一个被鼎选中的人。
而现在,鼎开了。禹完成了他的使命。
沈承昱握紧石片,站起来。通道深处传来脚步声。
那声音很慢,很沉,像拖着脚走。
沈承昱屏住呼吸,贴在墙上。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看见,通道尽头,一个黑影慢慢走过来。
很高,很瘦,皮肤是黑色的,像烧焦的树皮。它没有五官,只有一张从额头裂到下巴的嘴,嘴里密密麻麻全是尖牙。
是鼎里出来的东西。
它停住,那张嘴慢慢张开。
“你……”它的声音嘶哑,“打开了门。”
沈承昱心里一惊,转身就跑。
他沿着通道往井口爬,手脚并用,指甲抠进土墙里,他顾不上疼痛,只想尽快逃离这个地方。身后拖沓的脚步声一直不慌不忙地跟着他,像知道他会往哪里跑。
他爬出井口,院子里空无一人——守卫都去祭殿了。他翻过院墙,落在外面的巷子里,撒腿就跑。
王都的街道在夜里像迷宫。他凭着记忆往城门方向跑,路过陶坊、铺子、土墙院子,什么都不敢看。身后那个拖沓的脚步声一直跟着,不近不远,像影子。
他跑到城门口。城门关着。
两个守卫站在门楼上,往下张望,手里拿着弓箭。
“站住!”一个守卫喊,“什么人?”
沈承昱喘着气,抬头喊:“让我出去!鼎里的东西出来了!”
守卫愣了一下。
“什么鼎?”
“祭殿的鼎!”沈承昱喊,“快开门!”
门楼上的守卫往祭殿方向看了一眼,果然看见那边火光冲天。
正在犹豫之际,巷子里传来那个声音——
“都别跑。”
他回头。
那个黑影站在巷口,离他十几步远。它没有眼睛,但沈承昱能感觉到它在“看”他。
“你跑不掉的。”它说,“你身上有我的味道。”
沈承昱往后退,背抵在城门上。
门楼上的守卫终于反应过来,拉弓搭箭。
“什么东西?”一个守卫喊。
黑影抬起头,那张嘴咧开,笑了。
它一窜就到了门楼下,伸手抓住一个守卫的脚踝,往下拽。守卫惨叫着从门楼上摔了下来,重重地砸在地上。另一个守卫转身想跑,被它跳起来抓住脖子,像拎小鸡一样拎起来,扔出去老远。
沈承昱趁乱往旁边疯狂奔跑,躲进一条小巷的尽头。
黑影没追他。
它站在城门口,歪着头,像在听什么。然后它转过身,慢慢往王宫方向走去。
沈承昱瘫坐在巷子里,喘着粗气。
他知道,它走了,但它还会回来。
它说过——“你身上有我的味道。”
沈承昱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刚才被它抓住的地方,有一圈黑色的印记,正慢慢往皮肤里面渗。
他必须离开这里,就现在,一刻也不能拖延。
他爬起来,沿着小巷往城门方向摸。城门楼上的守卫都死了,他用尽全力把城门推开一条缝,侧身挤出去,然后撒腿往槐树林跑。
阿石在那里等他,他必须找到阿石,弄清这一切。
槐树林里黑洞洞的,沈承昱跑进去,被树根绊倒了好几次。他停下来,喘着气,喊了一声:
“阿石!”
没有回应,他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
他蹲下来,摸了摸地面。地上有脚印,很浅,但能辨别出来——有人在这里等过,然后往北边走了。
沈承昱跟着脚印往北走。
走了一会,他看见前面有火光。一堆篝火,旁边坐着一个人。
是阿石。
他背对着沈承昱,坐在篝火旁,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火里拨弄。
沈承昱松了口气,跑过去。
“阿石!”
阿石转过头,沈承昱停住了脚步。
阿石的脸在火光下看起来很奇怪。他的眼角有很多细纹,鬓角的白发比之前更多了。他看起来老了——不是三十多岁,而是五六十岁。
“你老了。”沈承昱诧异地说。
阿石笑了笑。
“嗯。”他说,“鼎开了,我就老了。”
沈承昱在他对面坐下。
“你是禹?”
阿石沉默了一会儿。
“我是阿石。”他说,“但我也有禹的记忆。几百年前,禹把自己分成两半——一半留在石室守鼎,一半出来寻找下一个被鼎选中的人。我就是出来的那一半。”
他看着沈承昱。
“我找了你很久。”
沈承昱想起石片上刻的“阿石”两个字。
“禹死了?”
“嗯。”阿石说,“鼎开的那一刻,他就死了。他的使命完成了。”
他顿了顿。
“现在轮到你了。”
沈承昱看着他胳膊上的黑色印记。
“轮到我了?轮到我干什么?”
阿石看了一眼沈承昱,说:“你慢慢会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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