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黄天赐就醒了。
他几乎没怎么睡，夜里醒了好几次，每次都是听见院墙外面有细碎的响动就睁眼。好在那些东西没有靠近，远远地绕着院子转了几圈，天快亮的时候就散了。
他洗漱完，把文王鼓用布包好挎在肩上，干艾草和红绳揣进兜里，出了门。
清晨的黄家村已经有人走动了，几户人家的烟囱冒着炊烟，巷子里偶尔传来鸡叫。黄天赐从巷口经过的时候，有两个蹲在墙根底下抽旱烟的老汉看见他，都不约而同地住了嘴，目光跟着他走了一路。
他没停步，径直走到村东头刘二叔家。
院门开着，刘二叔正蹲在院子里劈柴，看见黄天赐进来，连忙放下斧头站起来。他脸上还挂着昨晚没散尽的疲惫，眼下两道青黑，但整个人比昨夜精神了一些。
“天赐，你来了。”刘二叔朝他招了招手，“小栓子还是老样子，昨晚又哭了两回，但比前半夜轻一些。”
黄天赐点点头，走进堂屋。
屋里比昨天亮堂了一些，窗纸上的红纸符已经被人揭掉了，窗台上换了一把新艾草。刘婶子坐在炕沿边，怀里抱着小栓子，孩子蜷成一团缩在她怀里，跟昨天一模一样的姿势，脑袋埋在臂弯里，露在外面的那截小脖子依旧泛着青白。
黄天赐放下文王鼓，先绕着堂屋走了一圈，把屋里的角角落落都看了一眼。墙角没有异常，灶台下面没有异常，炕洞附近也没有异常。整个屋子的阴气比昨天淡了一些，小栓子身上的凉气虽然没有消退，但那股湿布一样的裹缚感明显松动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扯开了几道口子。
他心里大致有了数。
“白天阳气足，那东西不会动得太凶。”黄天赐把文王鼓从布包里取出来，搁在炕沿边上，“我白天先给它松松绑，等太阳落山之前再做一遍，把根留住。”
刘婶子紧张地问：“白天就能弄？”
“能。”黄天赐一边说，一边从兜里掏出干艾草和红绳，“白天不请神、不开坛，只是用最基础的法子给孩子的身子通通气，把附在表面的阴气散一散。”
他把艾草分成三小把，一把握在手里搓了几下，搓出淡淡的艾草香气。然后他让刘婶子把小栓子平放在炕上，孩子被放下去的时候微微蜷了一下腿，但没有醒，依旧闭着眼睛。
黄天赐没有急着动手。他站在炕沿边，把文王鼓拿起来，横放在自己膝头，右手五指张开，轻轻盖在鼓面上。他没有拍击，只是贴着鼓皮，让掌心跟鼓面接触，静静地感受了一会儿。
片刻之后，他把右手抬起来，悬在小栓子身体上方大约一尺的位置，顺着孩子的轮廓慢慢移动。从头顶到胸口，从胸口到腹部，再沿着腿一路滑到脚踝。他动作很慢，悬空的手没有碰到孩子的衣服，只是在那层凉气外面轻轻划过。
刘二叔和刘婶子大气不敢出，站在旁边一眨不眨地看着。
黄天赐收回了手。他方才用掌心感知到了一些东西，最稠密的阴气集中在孩子的后脖颈和后背心两个位置，尤其是后脖颈那块，跟昨天他感知到的硬物位置对得上。
他把艾草点燃，拿在手里绕着炕沿走了一圈。青白色的烟升起来，带着苦味在屋里慢慢散开。烟飘到孩子身周的时候，那层凉气忽然轻轻颤了一下，像是被烟烫着了一样往内缩了缩。
黄天赐把艾草搁在炕脚的陶碗里，让它继续慢慢地烧着。然后他拿起文王鼓，重新坐回炕沿边，把鼓面朝上搁在自己膝头，右手并拢，用手指的侧面在鼓沿上轻轻地敲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很轻，跟夜间擂鼓时那种沉闷的力道截然不同。这三下更像是在敲门，不急不躁，刚刚好够在屋里引起一层细微的震动。
随着那三声轻响，一股极细极淡的温热从鼓面上升起来，像是水面上冒出的热气，薄薄地浮着。黄天赐用手腕引着那股温热，朝小栓子的方向缓缓推过去。
温热接触到那层凉气的时候，凉气又缩了一下，比方才被艾草烟熏的时候缩得更明显。原本裹在孩子身上的那层湿布一样的东西，边缘处开始微微卷起，像是干裂的泥皮脱离了墙面，露出了下面一小块干净的空气。
黄天赐没有停，手指又在鼓沿上敲了三下。这一次比刚才稍稍重了一些，鼓音稍微实了一点，铜环也跟着轻轻晃了晃，发出几声脆响。
第二波温热推过去的时候，小栓子身周那层凉气的收缩幅度更大了。刘婶子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因为她看见孩子露在外面的那截后脖颈上，青白色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淡。
黄天赐没有收手。他又在鼓沿上敲了三下，力道跟第一轮差不多，然后把右手的掌根轻轻压在鼓面上，把那层温热稳住，让它均匀地散开，像水一样铺满炕沿周围的空间。
整个过程中，他没有唱一句神调。昨夜跟那些阴煞对峙的时候他已经摸清了规律：神调是用来请仙、镇场、跟远处的东西打招呼的，可白天阳气重、仙众不入凡土，唱了也是白唱。白天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就是用鼓韵本身的气场，配合艾草、红绳这些有形的老物件，把藏在孩子身子里的阴气一点一点往外引。
小栓子的呼吸忽然变深了。
之前他的呼吸很浅很浅，几乎听不见。现在那层薄薄的凉气被温热推开之后，他的胸腔终于能够正常起伏了，一下一下的，虽然还是有些虚，但至少不再是那种让人揪心的微弱。
刘婶子眼圈一红，差点哭出来。刘二叔在旁边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自己喉咙也堵了一下。
黄天赐没有停。他把文王鼓从膝头拿开，取出一截红绳，从艾草灰里蘸了一下，然后走到炕沿边，在小栓子的手腕上轻轻地缠了一圈。红绳不紧，松松地搭在腕骨上，看上去像一条普通的装饰线。
缠完之后，他又重新坐回炕沿边，把文王鼓放回膝头，手掌贴着鼓面安静了一会儿。
他能感觉到孩子身上的阴气虽然被推开了一部分，但并没有彻底离开。它们只是暂时退到了外围，跟艾草烟和鼓韵形成的一种薄薄的屏障对峙着。那道屏障不算结实，只能撑到太阳落山之前。一旦日头偏西，阳气减弱，那些被暂时压住的阴气就会重新聚拢回来。
可至少现在孩子能喘口气了。等到今晚他再处理一次，应该就能把那层缠附在孩子身上的阴气连根抽出来。
他把文王鼓重新用布包好，挎回肩上，对刘二叔说：“今天就先到这儿。傍晚我来再做一遍，做完之后应该就差不多了。”
刘二叔连连点头：“哎，哎，天赐你辛苦了。”
黄天赐走出堂屋的时候，院子里多了几个人。赵大娘不在，但张老汉和另外两户邻居站在院门口，像是专程过来看结果的。看见黄天赐挎着鼓出来，几个人脸上表情各不相同，有惊疑的，有琢磨的，也有暗暗松了一口气的。
张老汉犹豫了一下，开口问：“天赐，小栓子咋样了？”
“比早上好一些。”黄天赐没有多解释，“傍晚我再来。”
他说完沿着巷子走了回去。身后几个村民凑在一起低声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他听不真切，只隐约捕捉到几个词：“三爷的东西……还真管用……”
他没有转头，继续往前走。
回到土坯小院，他把文王鼓放回桌上，给自己倒了碗水。端着碗站在窗边慢慢喝的时候，他望着西南方向那片灰绿色的芦苇丛，心里琢磨着一件事。
小栓子身上的替身煞，跟昨夜聚在院子外面的那些阴煞，是同一路东西。虽然种类不同、身形各异，但那股气息的底子是一样的，都是从同一片地界里翻出来的老土。
他不知道是谁在背后捣鬼。但至少，方向已经清楚了。
（第11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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