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没有发出声音。
沈渡走出十几米，才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门仍然半开着。
门内是幸福家园的居民楼，门外是一条狭窄的道路。两边没有路灯，墙面也没有任何标识，仿佛这条路从来就不属于某个明确的地方。
“你们有没有觉得……”
灰衣青年忽然开口。
“觉得什么？”顾清漪问。
“我们是不是走出来了？”
顾清漪没有回答。
青年看向沈渡：“你呢？”
“暂时不能确定。”
“你这人是不是不会说肯定句？”
“会。”
“那你现在说一个。”
“我肯定不能确定。”
灰衣青年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真行。”
沈渡没理会他的抱怨，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电量百分之六。
时间02:17。
屏幕上那行字仍然存在。
【第二名未归人员：周既明。】
他没有再往下翻。
从物业办公室出来后，这条信息就没有消失过。无论锁屏还是重新点亮，那个名字始终停留在屏幕上。
像是有人刻意把它留给他看。
“手机给我。”
顾清漪伸出手。
沈渡把手机递过去。
她检查了几遍，尝试关闭页面，又重新打开。
没有反应。
“关机试试。”沈渡说。
顾清漪按住电源键。
屏幕没有出现关机选项。
她连续按了几次，手机依旧停留在原来的界面。
“系统卡死了？”
“也可能是别的原因。”
顾清漪把手机还给他。
“先别折腾。电量不多，留着照明或者记录信息。”
灰衣青年听见这话，立刻摸了摸自己的口袋。
“你们谁有备用电源？”
两人看向他。
青年尴尬地放下手。
“问问不行吗？”
“你觉得我像是带了充电宝来调查异常的？”顾清漪反问。
“那你们调查局平时出任务都不带装备？”
“带。”
“那为什么没有？”
“因为你不是装备。”
灰衣青年沉默了。
沈渡没忍住，笑了一声。
“好了，先别吵。”
他把手机收起来，指了指前面的路。
“我们得确认这里到底是不是另一片区域。”
顾清漪点头。
“怎么确认？”
“找一个能对应的参照物。”
沈渡看向身后的铁门。
“我们刚才从居民楼区域出来，门外没有楼号，也没有登记提示。现在可以沿着这条路走一段，再看看有没有其他建筑、道路或者标志。”
“如果什么都没有呢？”
“那至少能确认，我们目前没有找到新的参照物。”
顾清漪看了他一眼。
“你以前是不是经常写事故报告？”
“差不多。”
“难怪。”
三人继续前进。
道路比想象中长。
走了几分钟，前方终于出现了一块路牌。
路牌上没有道路名称，只有一个箭头。
箭头指向左侧。
下面写着：
【出口登记处】
灰衣青年停下脚步。
“我就知道。”
沈渡没有动。
“你知道什么？”
“这地方就不能有点正常东西吗？”
顾清漪走到路牌旁边，观察了一会儿。
“先看看周围。”
左侧是一条更宽的道路。
路面上有车轮碾过的痕迹，路边停着一辆灰色面包车。车门关着，车窗上积了一层灰。
右侧则是一排低矮的建筑。
其中一间挂着白色招牌。
【幸福家园物业服务中心】
沈渡的目光停在招牌上。
又是幸福家园。
“我们是不是又绕回去了？”灰衣青年问。
“暂时不能这么判断。”
沈渡走到路边，观察面包车的车牌。
车牌上没有数字。
准确地说，原本应该有数字的位置，被一层黑色涂料覆盖了。
顾清漪走到他身边。
“发现什么？”
“车牌被处理过。”
“人为？”
“看不出来。”
顾清漪用提灯照了照车窗。
车内有一张折叠地图。
地图压在副驾驶座位上，边角已经发黄。
沈渡透过玻璃看了一会儿。
“能拿到吗？”
顾清漪检查车门。
没有上锁。
她没有立即打开，而是先绕车检查了一圈。
确定没有明显异常后，才拉开车门。
车内没有人。
只有一股淡淡的灰尘味。
顾清漪戴上手套，将地图取了出来。
地图展开后，三人同时沉默了。
纸面上画着一片居民区。
道路、楼栋、物业办公室、卫生服务中心、东门值班室……
几乎和他们刚才经过的地方一模一样。
地图右下角还有一个红色标记。
【临时登记区域】
而红色标记的中心，正是他们之前进入的社区卫生服务中心。
“这地图有用。”灰衣青年说。
沈渡没有马上接话。
他盯着地图边缘。
那里还有一条细小的道路，连接着居民区和一处独立建筑。
建筑旁边标着四个字。
【人员离站处】
“顾清漪。”
他把地图递过去。
“你看这里。”
顾清漪看完，脸色微微变化。
“地图上的位置和我们刚才走过的路线不完全一致。”
“哪里不一样？”
“我们从东门值班室离开后，经过了三号楼和物业办公室。按地图来看，三号楼应该在居民区中部，物业办公室在东侧。”
她指向地图上的一条路。
“但我们刚才经过的铁门，应该在这边。”
沈渡看着她指出的位置。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可能已经不在地图范围内。”
“或者地图本身不完整。”
灰衣青年凑过来。
“你们就不能想个简单点的办法？比如找个人问问路？”
顾清漪抬头看向他。
“你去问？”
青年立刻退了半步。
“我就是提个建议。”
“建议很好。”
顾清漪收起地图。
“下次你去问。”
“……”
沈渡忽然注意到地图背面还有一行字。
字迹很淡，像是用铅笔写上去的。
他将地图翻过来。
【离站人员不得返回原登记区域。】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如发现同行人员未完成确认，请勿独自离开。】
灰衣青年看完，脸色不太好。
“这不就是在说我们吗？”
“有可能。”
沈渡将地图拍下来。
“但我们不能因为这两句话，就认定地图是专门给我们准备的。”
顾清漪看向面包车。
“车里还有其他东西。”
她打开储物箱。
里面有一只旧式手电筒，一盒火柴，还有一本薄薄的记录册。
记录册没有封面。
顾清漪翻开。
上面写着：
【夜间接送记录】
第一行：
接送时间：02:17。
接送地点：幸福家园东门。
接收人员：空白。
离站人员：沈渡。
第二行：
接送时间：02:17。
接送地点：幸福家园东门。
接收人员：空白。
离站人员：空白。
第三行：
接送时间：02:17。
接送地点：幸福家园东门。
接收人员：顾清漪。
离站人员：空白。
顾清漪的手指停在第三行。
灰衣青年也看见了。
“这……”
“先别碰。”
沈渡盯着第二行。
第二行没有名字。
但记录册的边缘有一处明显的折痕，像是有人曾经反复翻看过这一页。
他翻到下一页。
后面全是空白。
再往后，最后一页有一行字。
【接送任务未完成，请等待第二名人员确认。】
沈渡合上记录册。
“这东西不能带走。”
“为什么？”青年问。
“它和之前的登记材料一样，可能是某种流程记录。我们现在不知道带走它会不会触发什么。”
顾清漪点头。
她将记录册放回储物箱。
“拍照留证，先离开。”
就在她关上储物箱的一瞬间，面包车的车灯突然亮了。
两盏灯同时照向前方。
车内传出一声提示音。
滴。
三人同时后退。
面包车没有启动。
但仪表盘亮了。
一块原本应该显示车速的屏幕上，出现了三个字。
【请上车。】
灰衣青年立刻摇头。
“不去。”
“没人让你去。”沈渡说。
车内的提示音又响了一次。
滴。
屏幕上的文字发生变化。
【接送人员已到齐。】
沈渡看向记录册所在的储物箱。
顾清漪已经把手电筒握在手里。
“走。”
三人迅速离开面包车。
他们刚走出几步，车门突然自动打开。
里面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
“沈渡。”
沈渡没有回头。
“沈渡，请上车。”
声音停顿了一下。
“第二名人员也在。”
灰衣青年脚步一顿。
顾清漪立即抓住他的手臂。
“继续走！”
“它在叫我！”
“我听见了！”
“可是……”
“你想回去签字吗？”
青年猛地闭上嘴。
三人加快速度。
面包车的发动机突然启动。
轰鸣声在狭窄道路间回荡。
沈渡回头看了一眼。
车没有追上来。
它只是停在原地，车灯始终照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车内屏幕上的文字已经变成：
【等待第二名人员确认。】
走出一段距离后，顾清漪才停下。
她将提灯举高，检查了一下周围。
“刚才那本记录册，你们看到了？”
“看到了。”沈渡说。
灰衣青年脸色仍然苍白。
“上面为什么有我们的名字？”
“你的名字没有出现。”沈渡说。
“但第二行肯定是我！”
“你怎么确定？”
“它说第二名人员也在。”
“那只是车里的提示。”
“而且地图上也写着第二名人员！”
沈渡没有立即反驳。
他知道青年现在的状态不稳定。
但越是在这种时候，越不能让猜测变成事实。
“你先冷静。”
“我怎么冷静？”
青年指着自己的胸口。
“从刚才开始，这些东西就一直在叫我。周既明、第二名人员、签字……你们让我怎么冷静？”
顾清漪看着他。
“你想起了什么？”
青年张了张嘴。
“我……”
他闭上眼睛，努力回忆。
“我记得一辆车。”
“什么车？”
“好像也是这种面包车。”
沈渡立刻问：
“你以前坐过？”
“我不知道。”
青年摇头。
“我只记得车门打开，有个人站在旁边。他让我上车，说要送我回去。”
“然后呢？”
“我没有上。”
“为什么？”
“因为……”
青年皱紧眉头。
“他说我已经确认过了。”
顾清漪和沈渡对视一眼。
“你确定？”沈渡问。
“我不确定。”
青年用力揉了揉太阳穴。
“我只记得他说过这句话。”
“还有别的吗？”
“没有。”
沈渡没有继续追问。
这段记忆虽然不完整，但至少和刚才面包车里的提示存在联系。
不过，这并不能证明青年以前真的坐过那辆车。
也不能证明记录册里的第二行就是他。
顾清漪重新拿出地图。
“我们现在有两个选择。”
“说。”
“继续沿着道路走，寻找出口登记处；或者去地图上标记的人员离站处。”
灰衣青年立即开口。
“别去离站处！”
顾清漪看向他。
“理由？”
“还需要理由吗？”
“需要。”
青年被噎了一下。
沈渡接过话。
“我倾向于先找出口登记处。”
顾清漪问：“为什么？”
“地图上把出口登记处标在道路尽头，而人员离站处位于居民区内部。我们已经离开原来的区域，没必要主动返回。”
“如果出口登记处也是陷阱呢？”
“那就先观察，不进去。”
沈渡指向地图上的道路。
“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确认自己能不能离开这里，而不是继续寻找更多登记材料。”
顾清漪点头。
“走。”
三人重新上路。
这一次，他们没有再靠近任何车辆。
道路尽头出现了一座岗亭。
岗亭旁边竖着一根栏杆。
栏杆抬起，后面是一条宽阔的道路。
道路另一侧有一块蓝色指示牌。
【出口登记处】
灰衣青年看着牌子，脸上的表情已经麻木了。
“我现在看见登记两个字就想吐。”
“那你可以不看。”沈渡说。
“我不看它也在那儿啊。”
“至少你不用签字。”
“你能不能别老提签字？”
顾清漪走到岗亭旁。
玻璃窗后没有人。
桌上放着一本登记册。
册子是合上的。
旁边有一支黑色签字笔。
顾清漪没有碰。
她先检查了岗亭四周。
随后，她指了指栏杆旁边的一块电子屏。
“沈渡，你来看。”
电子屏上显示着一行字。
【当前离站人数：0】
下面有两个按钮。
【查询人员】
【办理离站】
“它在等人办理离站。”灰衣青年说。
“也可能只是普通的登记设备。”沈渡说。
“你还觉得普通？”
“我说的是设备本身，不代表里面的信息正常。”
顾清漪靠近电子屏。
屏幕突然亮起。
【检测到同行人员。】
随后，屏幕上出现了三行文字。
【沈渡：已登记。】
【第二名人员：待确认。】
【顾清漪：待登记。】
灰衣青年往后退了一步。
“又来了。”
顾清漪没有触碰屏幕。
她盯着自己的名字。
“这次它没有说我已经登记。”
“对。”沈渡说。
“但它知道我在这里。”
“而且把你和我们分开了。”
顾清漪看向他。
“什么意思？”
“你看前两行。”
沈渡指着屏幕。
“沈渡已登记，第二名人员待确认。第三行却是顾清漪待登记。”
“你认为它把我当成了外来人员？”
“至少从文字上看，是这样。”
灰衣青年忽然说道：
“那你们就别管我了。”
两人同时看向他。
“什么意思？”顾清漪问。
青年咬着牙。
“它要登记我，就登记我。你们先走。”
“你觉得它会放你走？”顾清漪反问。
“总比把你们都拖进去好！”
“你现在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能确定，准备怎么一个人走？”
青年张了张嘴。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渡看着他。
“你不是我们的负担。”
青年抬起头。
“你……”
“我们现在是同行人员。”
沈渡语气平静。
“至少在确认这件事之前，我们不会主动把任何人丢在这里。”
顾清漪没有说话。
但她没有反对。
岗亭里的电子屏忽然闪烁。
【请第一名人员办理离站。】
沈渡看向屏幕。
“它在要求我。”
顾清漪伸手拦住他。
“别靠近。”
“我没打算办。”
电子屏继续闪烁。
【请第一名人员办理离站。】
【请第二名人员完成身份确认。】
【请第三名人员进行登记。】
三行文字循环出现。
沈渡盯着屏幕，忽然发现了一处细节。
每次循环到第三行时，电子屏都会短暂变暗。
只有不到一秒。
但那一瞬间，屏幕最下方会闪过另一行字。
【离站条件：同行人员完整。】
他没有立即说出来。
而是等屏幕再次闪烁。
这一次，他看清了。
【离站条件：同行人员完整。】
“顾清漪。”
“看到了。”
她也注意到了那行字。
“它要求三个人都完成手续？”
“未必。”
沈渡指向屏幕。
“它写的是同行人员完整，不是同行人员全部确认。”
顾清漪皱眉。
“有什么区别？”
“如果它要求所有人完成确认，那就应该写‘确认完成’。但现在它强调的是人员完整。”
灰衣青年听得一头雾水。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沈渡解释道：
“我们现在有三个人。它把我们分成了三种状态：已登记、待确认、待登记。”
“然后呢？”
“如果我们离开时少了一个人，可能就不符合它所谓的完整条件。”
顾清漪看着电子屏。
“所以它不希望我们分开？”
“至少目前表现出来的是这样。”
就在这时，岗亭里的电话响了。
铃声很短。
只有两声。
顾清漪没有接。
电话又响了两声。
沈渡看向电话旁边的登记册。
册子封面上有一行字。
【离站异常处理记录】
电话第三次响起。
灰衣青年终于忍不住。
“接不接？”
“不能接。”顾清漪说。
电话铃声停了。
岗亭里重新安静下来。
几秒后，电子屏突然出现一条新的提示。
【同行人员数量异常。】
三人同时看向屏幕。
【检测到未归人员数量：2。】
【当前同行人员数量：3。】
【请确认是否带离。】
灰衣青年脸色骤变。
“它说我们多了一个人？”
沈渡没有回答。
他盯着屏幕。
这一次，屏幕没有出现姓名。
但就在提示消失前，他清楚地看见了第三行。
【未登记人员：1。】
顾清漪慢慢转过头。
看向身后的道路。
那里空无一人。
至少，刚才还是空无一人。
现在，远处的黑暗里，似乎多了一个站立的轮廓。
一个穿着浅色睡衣的女人。
她赤着脚，站在道路中央。
正是三号楼窗户后面的那个女人。
灰衣青年看见她，猛地向后退了一步。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女人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手，指向岗亭。
然后，缓缓张开嘴。
沈渡听不见声音。
但他看懂了她的口型。
两个字。
不要。
下一秒，岗亭里的电话再次响起。
这一次，电话铃声没有停。
电子屏上的文字开始快速变化。
【未归人员：2。】
【同行人员：3。】
【请确认是否带离。】
【请确认是否带离。】
【请确认是否带离。】
顾清漪握紧提灯。
“沈渡，后退。”
沈渡没有动。
他盯着女人。
女人的手指仍然指向岗亭。
她似乎在提醒他们不要靠近电子屏。
又像是在提醒他们不要离开。
就在沈渡犹豫的瞬间，岗亭的玻璃窗内，缓缓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深色制服。
脸上没有明显表情。
他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一支黑色签字笔。
沈渡的呼吸停了一瞬。
这个人没有影子。
和第之前里那个站在街边的中年男人一样。
男人抬起头。
隔着玻璃，看向沈渡。
嘴唇微动。
这一次，沈渡听见了他的声音。
“你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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