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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Wartime Grain Merchant

Chapter 3 /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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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 of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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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The Wartime Grain Mercha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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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文和是第二天晌午接到信儿的。

苟叔从外头跑回来,罗圈腿倒腾得飞快,进门差点绊门槛上。“东家,老爷那边来人了。说让您未时去大宅。家族议事。”

“议事?议什么?”Full novel: The Wartime Grain Merchant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不知道。来人没说。就撂下一句‘老爷让四郎过去’。”

沈文和把手里竹简合上,没急着动。沈万山叫他去大宅议事,还专门点了沈四郎——这就不对劲。往常这种场合,轮不到他。嫡子们议事,庶子在铺子里看账,议完了通知一声就完了。这回专门叫他,说明有人在大宅里提了他。

“大哥那边有什么动静?”

苟叔压低声音,凑近了半步。“周魁昨天从县衙回来,没回大公子那边,直接去了大宅。在里头待了小半个时辰。”

“见了谁?”

“老爷。”

沈文和把竹简搁在桌上,手指头在上面轻轻叩了两下。

周魁告状,告到沈万山跟前。沈柏在背后推的。这套路不难猜——先让周魁去告沈文和“欺压兄长手下”,把事儿闹到沈万山耳朵里。然后家族会议上,沈柏再拿这事儿做文章,逼沈万山表态。表态向着谁,谁就赢一局。

“备衣裳。”

“什么衣裳?”

“干净的。布的就行。看着利索点。”

苟叔翻箱倒柜找出一件灰布袍子,浆洗得发白,领口磨了毛边,但干净。沈文和换上,对着半块铜镜看了看。镜子里的人瘦,脸窄,眉眼倒还周正,就是后脑勺还贴着块膏药,看着有点滑稽。

“膏药撕了。”

“还没好利索呢——”

“撕了。议事的时候贴个膏药,像什么话。”

苟叔撕了膏药。沈文和拿手摸了摸那个包,消了点,按下去还有点疼。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对着铜镜扯了扯嘴角。镜子里那张脸看着老实巴交的,眉眼耷拉着,像个受气包。

行。就这样。

老实人好办事。别人看你老实,就不防你。不防你,你才能下刀子。

“走吧。”

沈家大宅在粟阳城东头,占了半条街。门脸不算大,但里头深,三进三出,带东西跨院。沈文和从侧门进去,走夹道,绕到正堂后头。大宅的规矩,庶子不能走正门。

正堂里已经坐了人。沈万山坐在上首太师椅上,跟前搁了张小几,几上一壶茶、两只核桃。沈柏站在堂中,没坐——没让他坐,他自己站着,好方便说话。沈松坐在左边椅子上,手里攥着个茶杯,没喝。沈槐坐在右边,手指头在扶手上敲,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钱氏没在堂里。但堂后头那扇屏风摆得正,沈文和经过的时候瞟了一眼。屏风后头裙角一动。

“四郎来了。”沈万山抬了抬下巴,“坐。”

沈文和在最下首的椅子上坐下。椅子硬,没垫子。嫡子们坐的椅子都有垫子。

沈柏扫了他一眼,那眼神跟看街边要饭的差不多。然后转过头,接着刚才的话头。“爹,西陵军那边,赵采买官说了,八十钱一石,三万石,两千四百贯。这买卖,咱家做了五成利。不做,让别家抢了去,回头咱连这五成都捞不着。”

沈万山转着核桃,没吭声。

沈松端着茶杯,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沈槐手指头还在敲,眼皮都没抬。

沈柏等了两息,见没人接话,声音又提了提。“爹,您倒是说句话。西陵军催得紧,半个月内得交货。咱库里三万石正好……”

“卖给陆宽赚得多。”

声音不大,但堂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沈柏转过头。他先看沈松——沈松端着杯子,表情没变。又看沈槐——沈槐手指头停了,但没看沈柏,看的是沈文和。最后,沈柏的目光落在最下首那张硬椅子上。

“你算什么东西?”

沈文和没动。他坐在那儿,腰板挺着,手搁在膝盖上,平平地搁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着跟原身那个窝囊废一模一样。

“大哥,我跟你说粮的事。”

“粮的事轮得到你说话?”沈柏转过身,朝他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个铺子管八十石,你懂什么叫三万石?”

沈文和从怀里摸出一卷竹简。他动作不快,甚至有点笨手笨脚的,竹简从怀里掏出来的时候还带出了一小片碎布头——苟叔补衣裳剩下的,不知怎么揣进去了。他把碎布头塞回怀里,才站起来,绕过沈柏,走到沈万山跟前,把竹简搁在小几上,搁在那两只核桃旁边。

“西陵军被围,付不出钱。大哥拿什么结账?”

沈柏愣了半息。

“这是什么?”沈万山拿起来,展开,凑近看了看。核桃不转了。

“驿站抄的军报。”沈文和退了半步,垂手站着,语气平平的,像在念铺子里的流水账,“西陵军粮道被断,主营被围,章邯退守孤城。军报是七天前从北边发回来的。”他顿了顿,偏了偏头,像是刚想起来似的,“大哥,你跟赵采买官谈买卖的时候,问没问一句,西陵军的粮款从哪来?”

沈柏的脸白了一下,又红了。“你从哪弄的军报?”

“青禾驿站。谁都能抄,给钱就行。”沈文和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大哥要是想看,驿站还有,自己去抄一份。”

沈万山把竹简放下,没说话。他看了看沈柏,又看了看沈文和。

沈文和接着说:“上个月,大哥卖给陆宽五百石,粟米,六十钱一石,现钱结的。”他停了停,声音放低了半度,“前天大哥跟父亲说陆宽没粮,拿什么买。大哥,你自己说的话,自己信吗?”

这话说得轻。轻得像随口一提。但堂里每个人都听清了。

沈柏的嘴张了张,没出声。

“你上个月卖了五百石给陆宽?”沈万山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堂里每个人都听清了。核桃往小几上一搁,“当”一声。

“爹,那是……那是小批,试水——”

“试水试五百石?”沈万山看着他,“你跟西陵军谈三万石,叫大买卖。跟陆宽试水五百石。柏儿,你是觉得西陵军比陆宽靠谱,还是觉得你爹算不清这笔账?”

沈柏说不出话。

沈松把茶杯放下了。沈槐的手指头又开始敲,这回节奏比刚才快。

沈文和退了一步,退到自己的椅子跟前,坐下去,手重新搁回膝盖上。他看着沈柏,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笑,不得意,不落井下石。就那么看着。像一个老实的账房先生,看一笔烂账。

沈万山沉默了一会儿,把核桃重新拿起来,转了一圈,两圈。“今天先散。”他把核桃往小几上一搁,“沈文和留下。”

沈柏站着没动。沈松站起来,拉了拉他的袖子,沈柏甩开了。沈槐已经起身往外走了,经过沈文和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看了他一眼。沈文和没抬头,眼睛盯着自己的膝盖。

人都走光了。堂后的屏风后头,裙角一晃,也没了。

沈万山从太师椅上站起来,走到堂中,背着手。他没看沈文和,看的是堂上挂的那块匾。匾上四个字——“厚德载物”。沈万山每天看,不知道看进去没有。

“你要什么?”

沈文和站起来。他没绕弯子,但也没急。“城东粮铺归我管,账独立。另外给我一个协理身份。”

沈万山转过身。“你管八十石,就敢要协理?”

“父亲,我管八十石半年,一笔烂账没有。”沈文和抬眼看沈万山,没躲,“大哥管三千石,上月少了四百石,账上写成‘损耗’。您说,谁该当协理?”

沈万山看了他半天。那双眼睛不大,但看人很准。沈文和让他看,没低头。脸上还是那副老实相。

“你比你大哥会说话。”沈万山开口了。

“父亲,我不会说话。我会算账。”沈文和说得诚诚恳恳的,“大哥会说话。他说三万石,两千四百贯,五成利。说得好听。可钱呢?西陵军拿什么给?父亲,卖粮不是听谁说得响。是看钱能不能回来。”

沈万山没接这话。他把核桃往手心里拢了拢,往太师椅走,坐下来,才开口。“协理可以给你。”

沈文和等着。

“但有一条——你不能跟你大哥对着干。”

“父亲,我不跟大哥对着干。”沈文和说得平,“我跟他做生意。他卖粮,我买粮。他赚钱,我也赚钱。”

沈万山看着他。“你上个月往陆宽营里送了两百石粮,用的梁家的钱。这叫跟你大哥做生意?”

沈文和心里咯噔了一下。

沈万山知道这事,他不意外。沈半郡要是连县城里运两百石粮都查不出来,那这半郡也白叫了。他意外的是沈万山当面把这事端出来。这是在敲打他:你那些小动作,我都知道。

“那两百石,是梁家的粮。”沈文和没否认,也没慌,“我牵的线。大哥把粮卖给西陵军,总得有人卖给陆宽。我把这头占住,大哥那头黄了,粮还有去处。”

“你倒是替你大哥想得周全。”

“替沈家想。”沈文和接得快,“粮卖谁都是卖。但卖西陵军,钱回不来。卖陆宽,现钱。父亲,我算的是沈家的账。”

沈万山不说话了。核桃在手里转,转了好几圈。

沈文和垂着手站着,脸上老老实实的。心里头在算另一笔账——沈万山知道多少?两百石的事他知道,那驿站抄军报的事呢?知不知道?李姐做假账的事呢?老刘头看见车辙印子的事呢?

不能赌。得按最坏的打算来。沈万山什么都知道。他只是在挑:哪件事现在用,哪件事留着以后用。

“你先回去。”沈万山把核桃往小几上一搁,“容我想想。”

沈文和站起来。“父亲,儿子告退。”

他走到堂门口,沈万山在后头说了一句。“后脑勺那个包,找大夫看了没有?”

“看了。扎了针。”

“嗯。”沈万山没再说话。

沈文和出了正堂,走夹道,绕侧门。经过后院的时候,迎面碰见钱氏。钱氏穿一身绛紫,后头跟着两个丫头。看见他,脚步慢了慢。

“四郎。”

“母亲。”

钱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又收回去。“听说你打了周魁?”

“他推我,我挡了一下。”

“挡了一下?”钱氏笑了一声,“周魁半个月走不了路,你这挡得够准的。”

“母亲教训得是。下次我注意。”沈文和低着头,语气恭顺。认错认得干脆。认完错,又补了一句,“母亲,周魁告到郡里去了。您说,这事儿要是闹大了,外人怎么看沈家?”

钱氏脸上的笑收了收。“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周魁是大哥的人。他告我,大哥脸上也不好看。外人会说——沈家兄弟内斗。”沈文和抬眼看了看钱氏,又低下去,“沈家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内斗传出去,不好听。”

钱氏盯着他看了两息。

“你倒是替你大哥想得周全。”这话说得跟沈万山一模一样。就是语气不一样。沈万山说这话的时候是琢磨,钱氏说这话的时候是打量。

“替沈家想。”沈文和还是那句。

钱氏没再问。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四郎。沈家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你在外头做什么,别丢了沈家的脸。”

“儿子记着了。”

钱氏走了。裙角转过月门,没了。

沈文和站在院子里,吸了一口气。后院的桂花开了,香得腻人。他在桂花树底下站了一会儿,等那阵香过去了,才往侧门走。

出了大宅,苟叔在外头等着,蹲在墙根底下,看见他出来赶紧站起来。“东家,怎么样?”

“回去说。”

两人往城东走。走了一段,苟叔憋不住了。“东家,老爷答应了吗?”

“没答应。也没拒绝。”

“那是什么意思?”

沈文和脚步没停。“意思是他在看。看他大儿子能不能把这三万石卖出去。卖不出去,协理就是我的。卖出去,我就接着管我的城东铺子。”

苟叔想了想。“那大公子要是卖不出去呢?”

“卖不出去最好。卖出去也行。卖西陵军,钱回不来,他年底交不了差。卖陆宽,价格低,老爷不满意。他怎么卖都是错。”

苟叔琢磨了一会儿,忽然乐了。“那您这协理不是稳了?”

“不稳。”沈文和拐进城东巷子,“老爷还得看。看大哥下一步怎么走,看我下一步怎么走。他坐在大宅里,哪边都不帮,哪边都看着。谁有用,他用谁。”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不过,他怎么看我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看大哥怎么看。”

苟叔没听清。“东家您说什么?”

“没什么。”沈文和推开粮铺的门,“你去给我办件事。”

“什么事?”

“去大哥那边盯着。他今晚之前肯定有动作。下午不派人出去,今晚也得派。往哪走的,骑马的还是走路的,带没带东西,全给我记下来。”

苟叔应了一声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回头。“东家,打听这个干什么?”

沈文和已经在柜台后头坐下来了,竹简摊开,手指头在桌面上画圈。“大哥今天丢了面子。丢了面子的人,晚上睡不着。睡不着,就得找补。他找补的法子,就是我的路子。”

苟叔没听明白,但也没再问,跑了。

沈文和把竹简翻开,手指头在桌面上画了个圈。画完了。

沈柏。你今晚要是不动,我高看你一眼。你要是动了——那就别怪我把你的路数全摸清了。

他把竹简合上,嘴角咧了一下,又压回去了。

不急。

等天黑。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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