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虎一把将萧彻按到女墙后头。
“低头!”
八道灰白剑光擦着城头扫过,墙砖裂开半尺深的口子,碎石打在萧彻脸上。他刚要起身,左肩便被赵虎按住。
“你再动,骨头先散。”赵虎回头吼,“弩手,压谷口!别管匪众,先射那十二个道士!”
城防弩吱呀转动。老卒们拖着伤腿上弦,三架弩车只剩两架能用。第一轮重箭射入剑阵,阵纹外浮出淡白光幕,重箭在半空断成两截。
青白道袍的炼气士没有急着进城。为首者立在剑上,袖口黑云纹被风掀起。
“城中人听着。”他的声音不高,却压过风声,“玄天宗追拿邪祟余孽。交出持无名剑者,余者不问。”
赵虎啐了一口血沫:“放你娘的屁。边城还没轮到仙门拿人。”
他扯下头盔,露出缠血的额布,朝城下喊:“关将军军令未到,谁敢越过城墙,边军按袭城论!”
为首炼气士垂眼看他:“凡俗军卒,也敢拦玄天宗执法?”
八道剑光又沉一寸。城头温度骤降,断箭上的血结出薄冰。
萧彻靠在墙垛后,耳中嗡鸣不断。那些军卒残念已经耗尽大半,只剩几缕微弱声音,像火灰里的火星。他想握剑,右手刚用力,臂骨便传来细响,疼得眼前发黑。
马蹄声从北线骤然逼近。
不是三十骑,是成片骑军。黑底红边的大旗穿过雪幕,旗上一个“关”字。关山岳披甲在前,长槊横在马侧,身后骑兵沿坡列成三线。
“放箭!”
军令落下,数百支骑弓齐射。箭雨不射人,专打谷底八处剑光落点。阵纹被箭雨压得一晃,灰白光幕荡开涟漪。
关山岳勒马阵前,声音如铁:“玄天宗若在大景边城杀人,先越过本将的军阵。”
为首炼气士盯着他,袖中手指掐动。八道剑光在半空转了半圈,最终没有落下。
魏九跪在雪地里,抬头急道:“仙长,人就在城上!”
炼气士看都没看他,冷声道:“他已被剑阵标记,走不远。”
十二道剑光合回谷底,雪片重新落下。魏九脸上的横肉抽了抽,只能带匪众退入谷后。
关山岳没有追。他抬眼扫过城头,目光在萧彻脸上停了一息。
“赵虎。”
“在。”
“送他回雁回岭。带上我的令箭,沿路巡哨谁敢拿人,让他来见我。”关山岳沉声道,“军中问话,等他活着回来再说。”
赵虎抱拳:“得令。”
萧彻被两名老卒扶下城墙时,天已经擦黑。他没回军营,只在伤兵棚里坐了半个时辰。军医把他肩骨、肋下重新缠紧,手一碰,他后背便冷汗直冒。
“骨裂得厉害,不能运劲,更不能再拔剑。”军医皱眉,“你这身子,不像炼气士,倒像被人拿锤子一寸寸砸过。”
萧彻把旧布衫穿好:“还能骑马吗?”
“能坐棺材。”
赵虎在外头听见,掀帘进来:“坐马车。军中辎重车空一辆,铺厚些。”
军医还想劝,赵虎已经把萧彻的无名孤剑用粗布裹好,放在他膝边;萧烈那柄旧猎刀则横在车板内侧。
入夜后,城门开了一条缝。两辆辎重车、六名骑兵护着出城。赵虎披旧甲,亲自赶车。车轮碾过冻土,吱呀声一路往雁回岭方向去。
萧彻躺在草垫上,车一震,胸口便像塞了碎炭。他咬着木片,始终没出声。
半夜,车队在枯松林边补水。赵虎刚让斥候探路,林梢忽然轻响。
六名骑兵同时拔刀。
一道红影从松枝上落下,足尖点在车辕,没有碰响一件兵器。孟红妆背着剑,发间还沾着雪,袖口有一道新烧焦的痕。
赵虎军刀出鞘半寸:“魔剑宗的人?”
“昨夜一起躲过粮仓,今早便不认了?”孟红妆看向车内,“死了没?”
萧彻睁开眼:“还没。”
“那就行。”她跳下车,把一块黑色木牌丢给赵虎,“前面七里有玄天宗巡哨,六个人,带着锁灵网。你们的关字令箭能唬住旁门,唬不住他们。”
赵虎接住木牌,没有立刻信:“你怎么知道?”
“我杀了两个探路的。”孟红妆语气平淡,“剩下的在等天亮合围。”
赵虎脸色变了。他打了个手势,斥候立刻退走。片刻后,斥候回来,低声报前方确有仙门哨影。
孟红妆走到车旁,垂眸看萧彻:“你现在这模样,他们一张网就能拖走。”
“你来做什么?”萧彻问。
“有约。”她道,“粮仓里说过,交换青蛟寨运剑骨的线。你若死在半路,我找谁问?”
赵虎冷哼:“老子护他,用不着魔道——”
林外忽然传来一声鸟鸣,三短一长。斥候猛地回身:“东北有人!”
孟红妆已经按剑:“走溪边旧道,车轮裹布。赵头儿,你若还想把活人送回去,就别在这时候讲门户。”
赵虎盯着她几息,收刀回鞘:“裹轮。熄火。”
骑兵们动作极快。辎重车转入枯松后的浅溪,车轱辘缠上破布,马蹄也包了软皮。孟红妆在前方引路,专挑石脊和浅水走。
行不到三里,左侧山坡亮起三道符光。灰白网影从林间张开,网绳上全是细小符钉。
“低头!”孟红妆拔剑。
她的剑细而直,剑锋出鞘时没有半点华光,只在雪夜里拖出一道暗红影。第一张锁灵网被她从中间劈开,符钉迸散。林后两名玄天宗哨卒刚要掐诀,赵虎的箭已经到了,一箭穿肩,一箭封喉。
第三名哨卒放出响符。符光升到半空,被孟红妆抬剑击碎。可碎光仍传出一声短促钟鸣。
“半个时辰内会有援兵。”她收剑回鞘,“快走。”
赵虎看了地上的尸体一眼,没再多说,挥鞭赶车。
天将亮时,众人绕过官道,翻过一道矮梁。雁回岭在晨雾里露出黑沉沉的脊线。萧彻扶着车板坐起,远远看见岭下那片村子。
房屋只剩焦黑骨架。雪盖不住塌墙,村口老槐被烧去半边,枝桠像枯手伸向天空。
车队停在坡口。赵虎道:“先去岭后找幸存的乡亲?”
萧彻摇头:“进村。”
“你这身子——”
“他们还在雪里。”
赵虎不再劝。六名骑兵把马拴在林外,从村里寻出还能用的锄头、木锹。焦土冻得硬,一锹下去只留下白痕。孟红妆站在断墙边,没有上前帮忙,也没有走。她看见半块烧焦的虎头鞋,目光停了停,转身去了村口高处望风。
萧彻跪在一座塌屋前,用手扒开焦木。指腹磨破,血沾在黑灰上。他从梁下拖出一位老人,又在灶边找到两个抱在一起的孩子。亡者没有声音,怨气早被大火烧散,只剩冰冷的沉重压在他胸口。
他们挖了七个坑。
没有棺木,骑兵拆了未烧尽的房梁,做成简易木牌。萧彻记得每一个名字,拿烧焦木炭一个个写上去。写到“周三叔”时,手指抖得握不住炭。
赵虎站在旁边,摘下头盔:“萧大哥若看见,会骂我没护好村子。”
萧彻低声道:“他会先救人。”
“然后再骂。”
“嗯。”
坑填平后,萧彻把萧烈旧刀插在新坟前,跪下去磕了三个头。他没有拔剑,也没有唤执念。骨头空得发疼,耳中只剩风穿过破墙的声音。
岭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几个衣衫单薄的乡亲提着木棍摸来,为首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圆脸冻得发红,头上包着旧蓝布。她看见坟前的萧彻,木棍一下掉在雪里。
“阿彻?”
萧彻抬头。
那姑娘冲过来,跑到一半又停住,像怕他满身血是假的。她眼圈霎时红了:“他们说你死在城门口,又说你跟着仙长走了……我不信,我天天在岭上看。”
赵虎低声道:“这是秦阿娘。你爹出猎时常把你俩一起扔在雪窝里。”
萧彻认得她。小时候他爬树掏鸟蛋摔下来,是秦阿娘跑回村喊人;萧烈出征前夜,她还塞给他两块烤得发硬的麦饼。
“阿娘。”他喉咙发涩。
秦阿娘眼泪一下掉下来,却先把身上旧棉袄脱下,往他肩上披:“别这么叫,我还没嫁人呢。你这孩子,伤成这样还跪雪地里。”
她回头喊:“真的是阿彻!赵头儿也在!”
断墙后头,十几个幸存乡亲慢慢走出。有老人,有孩子,也有两个被烟呛坏嗓子的妇人。他们看着新坟,没人哭出声,只有人捂住嘴,肩膀不停发抖。
秦阿娘扶着萧彻到半堵避风墙下,从怀里摸出半块冻硬的饼,又觉得不妥,慌忙塞回去:“我给你烧水,岭后还有点柴。”
“我爹的东西呢?”萧彻问。
秦阿娘动作一顿。
她转身走向一个抱着包袱的老妇,低声说了几句。老妇把包袱递来,秦阿娘又抱回萧彻面前。
那是一个旧箭囊,牛皮磨得发白,边角缝了又缝。囊上有萧烈用刀刻的狼头,狼耳缺了一角。萧彻认得,小时候他偷拿它装石子,被父亲追着绕村跑了两圈。
“屠寨那晚,你爹把这个塞给我。”秦阿娘声音发颤,“他说他要去关口,若回不来,让我等你回来再给你。还说……还说不许你拿它去送死。”
萧彻伸手去接,手指却抖得扣不住皮带。秦阿娘把箭囊放到他膝上,眼泪砸在牛皮上。
“萧大伯走前还说,箭要往活处射。”
萧彻低下头,额头抵着旧箭囊。囊上有松脂、皮革和淡淡的血腥气,像萧烈从前从雪林里回来时的味道。
孟红妆不知何时从村口回来,站在三步外,没有出声。
赵虎别过脸,哑声道:“岭后不能久待,玄天宗的人可能搜过来。乡亲们得先移去军堡。”
秦阿娘立刻抹泪:“我们能走,老人孩子也能走。别拖累阿彻。”
萧彻抬手解开箭囊口。里面没有箭,只有几缕缠弦用的麻线、一枚磨平的兽牙,还有一块被汗浸透的硬皮夹层。他指尖摸到缝线不匀的地方,用力一扯。
夹层裂开。
半张发黄的边关舆图从里面掉出,落在雪地上。图边被火燎去一角,墨线却还清楚。雁回岭、边城、官道、枯松林一一标在其上,荒祠与后山剑冢的位置被朱笔重重圈了三圈。
朱圈旁写着两个小字:勿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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