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渺山,外门。
云海垂落千叠,青峰抱雾,灵风终年不散。
这座正道仙门屹立南疆数千年,门庭森严,阶序分明。内门居山巅,承地脉正灵,养天才骄子;外门守山脚,灵脉稀薄,只纳寻常资质、无根无凭的普通修士。
一山两界,云泥之别。
外门最西侧,连片低矮木屋依山而建,偏僻冷清,少有人往来。
其中一间最破旧的木屋之内,少年静坐塌上,闭目调息,寂然如石。
少年名萧慕枫,入云渺外门,恰好两年。
无人知晓,这一副沉默寡言、看似资质平庸的外门弟子皮囊之下,藏着一桩足以震动南疆修行界的血海深仇,以及一道锁死他一身天赋的恐怖禁印。
两年零三个月前。
南疆隐世萧家,一夜倾覆。
萧家世代修正统渊心剑道,不涉纷争,不附大宗,安稳传承数百年,底蕴极深。可就在那一夜,黑夜染血,强敌突袭,手段狠辣诡异,绝非寻常宗门争斗。
满门数百口,一夜尽殁。
尸骨堆叠,剑道传承断绝,庭院朱楼尽数染血,昔日清雅修庭,化作人间炼狱。
彼时的萧慕枫,年仅十五,奉命下山历练,侥幸避开灭门屠局,成了萧家唯一活口。
可他终究没能彻底脱身。
追杀者截于半路,出手之人修为深不可测,一掌印在他丹田经脉之内,落下一道锁灵封渊禁印。
此印阴毒至极,霸道封死他原本远超同龄人的顶尖根骨、浑厚灵力、先天剑道底蕴,将他一身修为硬生生压至凡人修士水准。
不仅如此,封禁日夜蚕食灵力、磨损经脉,让他修行速度大幅折损,稍有躁进,便会气血逆行、经脉刺痛,终生难有寸进。
敌人意图很明确——
不杀他,却要废他一生。
让他背负灭门绝嗣之痛,眼睁睁看着仇人逍遥法外,却终生平庸、永无复仇之力,在隐忍与绝望中耗尽一生。
为活下来,为查清幕后真凶,为等待破封复仇之日,萧慕枫舍弃所有过往身份,抹去萧家所有痕迹,隐姓埋名。
他凭借残存的微薄修为与基础炼气底子,赶上两年前云渺山外门公开招收弟子,以寻常民间修徒的普通身份,通过入门最基础的测灵、试心、守规三道考核,顺利拜入云渺,甘愿落身最底层的外门,蛰伏潜行。
他刻意藏锋敛锐,压尽所有天赋,从不显山露水,从不争强好胜,两年如一日,活成了外门最不起眼、最平庸的那一类人。
木屋之中,灵风穿窗,轻拂少年衣袍。
萧慕枫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外门弟子服,身姿清挺,眉眼沉静,眼底深处藏着与十七岁年纪全然不符的冷沉与沧桑。
两年外门蛰伏,他只做一件事——苦修养元,温养封禁。
他如今所修,是入宗之初,外门功法楼人人可领的基础功法《静渊养元诀》。
无精妙攻伐,无逆天增速,只有极致温润、绵长平和的养气之能。也是唯一一门,不会刺激体内封禁、能缓慢滋养受损经脉的功法。
嗡——
细微灵颤自体内响起。
稀薄的外门天地灵气,顺着周身毛孔缓缓汇入躯体,经过功法周天炼化,剔除驳杂浊气,化作一缕缕温润淡青灵力,流转四肢百骸,熨帖着常年隐痛的经脉。
萧慕枫此刻修为,稳稳定格在炼气中期圆满。
修行四道铁律,他恪守到极致。
灵力充盈、肉身夯实、道心稳固、功法通透,四项根基,他无一敷衍。
两年苦修,被封禁层层压制,他硬生生从炼气初期,一步一格,稳扎稳打磨至中期圆满,每一丝修为都是熬出来、磨出来的,根基扎实得近乎变态。
同批外门弟子,不少人急功近利,靠丹药堆砌、强行冲境,早早踏入炼气后期,看似进度远超萧慕枫,实则根基虚浮,道心浮躁,日后极易卡在瓶颈终生难破。
唯有萧慕枫,宁慢勿虚,宁稳不躁。
外人只道他天资愚钝、进度缓慢,是同批弟子里最垫底的庸才。
却无人知晓,他是带着封禁逆流修行。
若是禁印解开,他此刻的真实底蕴,早已远超普通炼气修士。
缓缓吐纳一周天,浊气绵长散尽。
萧慕枫睁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随即又恢复成一贯的平淡隐忍。
“灵力只差最后一线充盈……便可踏入炼气后期初期。”
他低声自语。
《静渊养元诀》他早已参悟圆满,肉身经过两年灵气滋养、宗门劳作打磨,坚韧远超同阶;道心历经血海覆灭、生死逃亡、常年隐忍,早已坚如磐石,不为外物所扰。
四道修行条件,三道圆满,仅剩灵力积累临门一脚。
只需三五日静心闭关,便可稳稳破境,踏入炼气后期。
收起心绪,萧慕枫起身推开木门。
秋日天光洒落,外门木屋连片,弟子往来匆匆,喧闹嘈杂,处处透着底层修士的浮躁与争竞。
按照宗门规矩,每日巳时可自由前往公用功法阁翻阅典籍、参悟法理。
云渺山功法阁整座楼宇一体,只设禁制分区,不设内外分隔:
外阁典籍,所有弟子皆可翻阅;
内阁秘典,仅限内门弟子涉足。
内门弟子可随意来往外阁,外门弟子终生不得踏足内阁半步。
内外之差,天堑鸿沟。
行走青石长阶,沿途往来的外门弟子三三两两,谈笑非议,目光扫过独行的萧慕枫,尽是轻视、嘲讽、漠然。
“又是萧慕枫,两年了还卡在炼气中期,真是浪费宗门口粮。”
“同批谁不比他快?我看他这辈子也就外门到头了。”
“听说再过一月就是三年一届外门大比,他上台怕是直接被秒,丢死人。”
闲言碎语入耳,萧慕枫心境不起半点波澜。
两年来,早已听惯。
弱者非议,不值一顾。
他步履不停,神色淡漠,一路直行,耳边偶尔飘来弟子闲谈,其中最多的话题,便是内门天骄——舒妍。
“听说内门舒妍师姐,早已炼气后期巅峰,半只脚踏入筑基了!”
“上等根骨,正道仙姿,宗门重点培养,未来铁定是核心弟子。”
“可惜内外有别,咱们外门俗人,一辈子都见不到师姐真容,只能听个名号。”
萧慕枫眸光微凝,随即恢复平静。
舒妍。
他入宗两年,无数次听过这个名字。
云渺山内门百年难遇的上等天资,心性端正,修为冠压同辈,是整个宗门公认的天之骄女。
但仅此而已。
他从未见过对方一面,从未有过任何交集,甚至远远一瞥都不曾有。
外门蝼蚁,内门天骄,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萧慕枫从无攀附之心,从无好奇之念,他的世界里,只有封禁、修行、血海、复仇。
收回杂念,他抵达外门功法阁。
阁楼古朴沉肃,墨香萦绕,安静清幽。
阁内只有寥寥几名外门弟子静坐翻阅,无一名内门弟子,更无舒妍踪迹。
萧慕枫早已习惯。
他平日里前来功法阁,不为争机缘、不求悟捷径,只为吃透最底层的法理根基。
他身负诡异封禁,寻常功法、丹药、捷径皆不可用,唯有把基础大道打磨到极致,方能在绝境中寻出一线破封之机。
寻一处靠窗无人角落静坐,萧慕枫垂眸翻书,心神彻底沉入典籍之中。
一页页法理通透于心。
灵气流转路径、经脉细微节点、炼气瓶颈症结、日常修行弊病……无数细碎知识积累沉淀,不断完善他的修行认知。
也就在这种极致沉静的参悟中,他体内原本凝滞的最后一丝灵力桎梏,悄然松动。
丹田温热渐盛,经脉舒展畅通,周身吸纳灵气的速度悄然变快。
炼气中期圆满的壁垒,愈发薄弱,破境之势,已然水到渠成。
时光静静流逝,日头缓缓西斜。
正当萧慕枫准备合书起身,返回木屋闭关冲刺后期境界时,两道不怀好意的身影,堵在了功法阁门口。
为首少年眉眼桀骜,面带讥讽,正是外门素来仗势欺人、欺凌弱小的林昊。
其身侧跟班赵辰,一脸戏谑阴笑,目光死死锁定角落的萧慕枫。
整个外门,萧慕枫性子最沉默、最隐忍、看起来最好拿捏,自然成了二人常年戏耍嘲讽的对象。
林昊踏步而入,声音刻意抬高,打破阁内静谧:
“萧慕枫,又在这装模作样看书?”
“两年苟在炼气中期,我若是你,早就羞得直接退宗了!”
赵辰随之附和嗤笑:
“一月后外门大比,全员必须参战。就你这废物修为,上台必被碾废,何必自取其辱?”
林昊步步逼近,眼神跋扈轻蔑:
“我好心劝你一句,现在主动弃权滚蛋,还能留点脸面。不然擂台之上,我不介意亲手把你打下台,让全外门看看,什么叫庸人自扰!”
两人言语锋利,句句羞辱,肆无忌惮。
阁内其余弟子纷纷低头不敢多言,无人敢招惹在外门颇有势力的林昊。
角落之中,萧慕枫缓缓合上书册。
两年蛰伏,他忍流言、忍轻视、忍排挤,只为潜心修行、静待破封。
可隐忍,从不是懦弱。
他缓缓抬眸,漆黑眼底,常年压制的冷冽锋芒,第一次悄然透出一丝寒意。
他声音清淡,却字字沉稳有力:
“大比规则,擂台争锋,各凭修为,生死自负。”
抬眼直视林昊,萧慕枫淡淡开口:
“你想战,我便接。”
简简单单六个字,瞬间让整个功法阁死寂一片。
所有人满脸惊愕,全然不敢相信,一向逆来顺受、打不还口的萧慕枫,竟敢正面硬怼林昊!
林昊神色骤然一沉,眼底戾气瞬间翻涌,阴冷笑意浮现:
“好!好得很!”
“既然你找死,一月擂台,我定让你知道,外门不是你能装横的地方!”
话音落下,林昊狠狠拂袖,带着赵辰怒而离去。
阁内众人目光复杂,有人同情,有人看戏,有人暗自摇头,皆认定萧慕枫此番冲动,必将在大比付出惨痛代价。
无人知晓。
这看似一场寻常的外门弟子纷争,早已被暗处之人尽收眼底。
宗门偏僻的树影深处,一道隐于暗中的视线,缓缓收回。
一道针对萧慕枫的无形算计,借着这场擂台争端,已然悄然埋下伏笔。
一月后的外门大比,从来都不止一场简单的弟子比试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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