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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lm of Your Hand

Chapter 3 /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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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 of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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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Palm of Your Ha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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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御前

御书房的门槛很高,沈清辞迈进去的时候,邱莹莹不动声色地伸手扶了他一把。

殿内很静。龙涎香的气味从鎏金博山炉里袅袅溢出,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女帝赫连祯端坐在御案之后,一袭明黄色常服,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笄束着,没有戴冠冕。她比邱莹莹记忆中的模样要年轻些,眉眼间少了病气,多了几分雍容的威仪。Full novel: Palm of Your Hand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臣邱莹莹,携正君沈氏,叩见陛下。”邱莹莹松开沈清辞的手,躬身下拜。

沈清辞跟在她身后半步,依礼跪了下去。

“起来吧。”女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温温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邱莹莹起身,沈清辞也站了起来。他垂着眼,规规矩矩地站在邱莹莹身侧,连呼吸都放得轻。

女帝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邱莹莹脸上,嘴角勾了勾:“朕听闻你昨日才从北境赶回,今日便带着正君来谢恩了,倒是难得。”

邱莹莹心中微动。她听出了女帝话里的意思——难得她带正君出门。上一世她独自入宫的事,女帝应当是知晓的,只是不曾说什么罢了。

“臣既已成婚,自然该带正君一同入宫谢恩,”邱莹莹低头答道,“从前是臣疏忽了。”

女帝眉梢微挑,似乎对她的回答有些意外。

“坐下说吧。”女帝指了指一旁的绣凳。

邱莹莹谢了座,带着沈清辞一起坐下。宫女上了茶,沈清辞接过茶盏时,手腕微微颤抖了一下。邱莹莹看了他一眼,他立刻把茶盏端稳了。

女帝将这些细节收入眼底,没有点破,只随口问了邱莹莹几句边关的防务、兵马的调配、粮草的积储。邱莹莹一一作答,条理清晰,言语简洁,一如往常。

沈清辞端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听着。他的坐姿很好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背脊挺直而不过分紧绷,像一杆修竹插在殿中。邱莹莹说话时,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的侧脸上,眼底带着一种克制的骄傲。

女帝忽然把目光转向他。

“沈家小公子。”女帝开口。

沈清辞连忙起身,垂首应道:“臣在。”

“坐下说话,不必多礼。”女帝抬了抬手,“朕记得,你是沈太傅的幺子?你父亲当年可是朕的老师,他的学问,整个大夏无人能出其右。你从小受他教导,想来也是满腹经纶。”

“陛下谬赞了,”沈清辞的声音清润而谦和,“臣只是跟着家父读了些闲书,并无大才。”

“你不必过谦,”女帝放下茶盏,饶有兴味地说,“你当年在太学旁听时,写过一篇《边患十策》,朕读过了。一个十六岁的男子,能把北狄的兵制、地理、民生写得那般透彻,满朝文武也未必有这个本事。”

沈清辞身子微微一僵,似乎没想到女帝会在此时提起那篇文章。他咬了咬嘴唇,低声道:“那都是年少轻狂时的东西,不过纸上谈兵,让陛下见笑了。”

邱莹莹却听得心头一震。

《边患十策》?

她从来不知道沈清辞写过这样的东西。十六岁的他,就已经对北狄的了解如此之深?

她忽然想起上一世,沈清辞在天牢里对她说的那些话——“你眼里只有你的兵,你的刀,你的忠君报国”。他说她从未正眼看过他。现在看来,岂止是没正眼看过,她简直是对他一无所知。

他有满腹经纶,有治世之才,却被困在将军府的后院里,每天做的最多的事就是等一个不会回头的人。

邱莹莹的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她勉强维持住面上的平静。

女帝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继续对沈清辞说:“朕没有见笑的意思。你的见解很有可取之处。若非你是男子,按照本朝律例不得入仕,朕倒是想破格用你。”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沈清辞的心湖。

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将头低得更深了些:“臣不过一个深宅男子,当不得陛下如此评价。”

女帝笑了笑,没有再说下去,转而看向邱莹莹:“你这个正君,眼界可不窄。邱将军,福气不浅。”

邱莹莹垂首:“臣知道。”

她回答得太自然、太笃定,女帝愣了一下,然后笑意更深了几分。

“看来你今日心情不错。”女帝端起茶盏,浅浅地抿了一口,“比前几次入宫时,脸色柔和了不少。”

邱莹莹没有接话。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总不能说“因为臣重活了一世,终于知道该如何疼夫了”。

好在女帝也没有追问。她放下茶盏,收敛了笑意,神情变得郑重起来。

“邱莹莹,朕有件事要问你。”

邱莹莹挺直了脊背。

“你此番回京,可有察觉到朝中的异常?”女帝看着她,目光锐利如刀。

邱莹莹沉默了一瞬。她当然察觉到了,上一世的她却没有当回事。北境打了三年仗,她心里只装着兵马粮草,对朝中的暗流视而不见。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女帝已经遇刺,她已经被下狱,一切都来不及了。

“陛下说的是……”她试探着开口。

“朕近来总觉心神不宁。”女帝的声音压得很低,似乎不想让殿外的内侍听见,“前朝有人不安分,后宫也有人不安分。朕虽然还没有实证,但能感觉得到,有一张网正在收紧。”

女帝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幽深:“邱莹莹,朕能信任的人不多。你是其中一个。”

邱莹莹心中警铃大作。上一世,女帝也对她说类似的话。她当时怎么回答的?她说“臣只会打仗,朝堂上的事,臣不懂”。然后女帝便没有再说下去。

现在想来,那是她错过了女帝伸出的援手。女帝当时一定察觉到了什么,想找她商量,却被她以“不懂”拒之门外。之后不久,女帝就遇刺了。

“陛下,”邱莹莹抬起眼,迎上女帝的视线,“臣愿为陛下分忧。”

女帝微微眯了眯眼。

“臣虽然不擅长朝堂之事,”邱莹莹缓缓说,“但臣的剑,臣的兵,随时听候陛下调遣。若有谁对陛下不利,臣必杀之。”

她说这些话时,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凛冽的杀伐之气,连殿内的温度都仿佛低了几分。沈清辞坐在她身旁,感受到她气息的变化,忍不住抬头看了她一眼。

女帝定定地看了她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里藏着如释重负的欣慰。

“好。”女帝说,“有你在,朕安心。”

她又看向沈清辞,语气缓和下来:“沈正君,今日辛苦你陪邱将军入宫。朕让人备了些东西,你带回去。”说着朝身侧的女官使了个眼色,女官会意,退了下去。

沈清辞连忙起身谢恩。女帝摆摆手:“不必多礼。你是邱将军的正君,往后也可多入宫走走。朕听说你父亲卧病多年,你若入宫,顺道替朕去太医院问问他的病情,也省得沈太傅总说朕忘了他这个老师。”

沈清辞眼圈微红,叩首道:“多谢陛下隆恩。”

邱莹莹在旁边听着,心里又酸又暖。

女帝对沈家是有恩情的。沈清辞的父亲沈太傅曾是先帝托孤的辅政大臣之一,后来因为腿疾退隐,女帝一直记挂着。上一世,沈清辞之所以能跪到金銮殿外,怕也是仗着这层关系。

只可惜,这份恩情最终也没能保住他的命。

思及此,邱莹莹的拳头攥得更紧了。

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得很高了。宫道两旁的古柏投下浓密的荫影,几只鸟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发出清脆的啾鸣。

沈清辞跟在她身后,脸色比进去时红润了一些,眼睛里也有了神采。他的手里捧着一个沉甸甸的锦盒,那是女帝赏赐的,里面装着一对羊脂玉如意,还有几匹宫中特制的云锦。

“重吗?”邱莹莹问。

“不重。”沈清辞摇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妻主,陛下她……很器重你。”

邱莹莹“嗯”了一声,没有多说。她在想女帝最后的话。那张正在收紧的网,刺杀女帝的阴谋,摄政王赫连衡的野心,禁军统领赵晗的背叛——这一切,都在不远的将来等着她。

她必须在那之前做些什么。

“妻主,”沈清辞忽然叫了她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你在想什么?”

邱莹莹转头看他。阳光从柏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洒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光影让他的五官显得格外清俊。他的眼睛很好看,干净而澄澈,像一汪没有杂质的泉水。

她心里那些阴翳的东西,被这双眼睛一照,忽然就淡了许多。

“我在想,”她放慢了脚步,和他并肩而行,“晚些时候带你去太医院,问问你父亲的病情。”

沈清辞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

邱莹莹点头。沈清辞的父亲沈太傅,上一世大约就是在这段时间去世的。她记得是在她成婚之后不久,具体什么时候她记不清了,只记得沈清辞那段时间明显消瘦了许多。她当时以为他是病了,后来才知道是父忧。

后来沈太傅死后不到一月,女帝便遇刺了。

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关系,邱莹莹不知道。但既然重来一世,她想帮沈清辞多尽一份孝心,也想趁此机会去太医院查点别的事情。

“阿桃。”邱莹莹叫了一声。

一直远远跟在后面的阿桃小跑着上前:“将军有何吩咐?”

“你去太医院知会一声,就说我和沈正君下午过去,让当值的太医莫要走开。”

阿桃应了声,先行出了宫门。

沈清辞看着阿桃跑远的背影,转头望向邱莹莹,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邱莹莹道。

沈清辞抿了抿唇,轻声说:“妻主今日……和以前不太一样。”

邱莹莹心头一紧,面上却不显:“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沈清辞垂下眼,声音越来越轻,“你以前从不陪我出门,更不会主动为我的事张罗。今天的你,像……像是另一个人。”

邱莹莹在心底叹了口气。

她就知道,以沈清辞的聪慧,不可能察觉不到她的变化。只是他生性隐忍,即便怀疑也不会直接质问。此刻能问出这样的话,已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了。

“我不是另一个人,”邱莹莹看着他,认真地说,“我只是想通了一些事。”

沈清辞抬起头,眼中带着探寻。

“以前是我不好,”邱莹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晦涩,“我总想着,自己是个武将,朝不保夕的,哪天死在战场上都不知道。所以我不愿意跟你亲近,怕你将来伤心。”

沈清辞的瞳孔微微睁大。

“可是后来我发现,这种想法很蠢。”邱莹莹自嘲地勾了勾嘴角,“因为我疏远你,你就不伤心了吗?恐怕只会更伤心。”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再说了,我邱莹莹不想死,谁能杀得了我?”

沈清辞的眼眶又红了。他别过脸去,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的失态,可他发红的眼角和紧抿的嘴唇还是出卖了他。

“妻主……”他哽咽了一下,没能说下去。

邱莹莹没有逼他。她只是重新牵起他的手,继续朝宫门外走去。

宫道很长,两侧的红墙高耸,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们两个人并肩而行,手牵着手,一个玄衣肃杀,一个红衣明艳,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

路过的宫女内侍纷纷侧目。

那是邱将军?那个生人勿近的邱将军?居然牵着她正君的手?

有几个年纪小的宫女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被旁边年长些的拽了一下,才慌慌张张地低下头去。

邱莹莹浑不在意。她活了两世,早就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了。她只在乎身边的人过得好不好。

出了西华门,马车已经候在外面。邱莹莹扶沈清辞上了车,自己也坐了进去。车帘垂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沈清辞坐在她对面,怀里还抱着那个锦盒。他的情绪已经平静下来,只是眼睛还有些红,衬得皮肤更白了。

“妻主,”他犹豫了一下,小声问,“你方才对陛下说,你不擅长朝堂之事,那你为什么又说愿为陛下分忧?”

邱莹莹靠在车壁上,望着他。他问得认真,眼巴巴地看着她,像一个虚心求教的学生。

“因为陛下需要我这么说。”她答道。

沈清辞歪了歪头。

“我确实不擅长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邱莹莹说,“但我有兵。在绝对的兵力面前,阴谋诡计都是纸老虎。陛下需要的,就是一个手握重兵、却愿意听命于她的人。我只需要让陛下知道,我是那个能保护她的人。”

沈清辞认真地点了点头,思索片刻后轻声说:“但妻主也要小心。一个人手里的权力越大,盯着她的人就越多。今日晋王看你的眼神,不善。”

邱莹莹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你还知道晋王不善?”

“我知道,”沈清辞说,“晋王是陛下的妹妹,但她们姐妹之间并无多少情分。晋王野心勃勃,朝中不少人都被她收买了。妻主常年在外征战,不知道京里的水深。晋王手下有一个叫赵晗的人,以前是你的部下,现在是禁军统领,此人两面三刀,不可不防。”

邱莹莹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沈清辞,像是不认识他了一样。

沈清辞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低了头:“我说得不对吗?”

“不,”邱莹莹缓缓摇头,“你说得很对。”

她忽然觉得,自己过去三年简直瞎了眼。

沈清辞对朝局的洞察之深,远超她的想象。他不仅看到了晋王的不善,还敏锐地发现了赵晗的问题。这些事,上一世的她全都没有察觉。若是她早些听听他的话,后来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辞儿,”邱莹莹的声音里染上了一层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以后你想到什么,都跟我说。不管是朝中的事,还是府里的事,不要藏在心里。”

沈清辞微微一怔,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他的眼中似有水光闪动,像是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马车辘辘地驶过京城的街市。邱莹莹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卖糖人的小贩,杂耍的艺人,挑着扁担的货郎,三三两两的妇人带着孩子,笑得欢喜。

京城还是那个京城,至少表面上还是一派太平景象。

邱莹莹放下车帘,心底盘算着接下来的路。

回到将军府时,已经是午后了。府中下人已在门口候着,见邱莹莹扶着沈清辞下了车,一个个都跟见了鬼似的。

“将、将军,您回来了。”

邱莹莹淡淡应了一声,牵着沈清辞往里走。走进前院的时候,一个穿着水蓝色长裙的年轻女子迎面走来。

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眉目清秀,身段玲珑,走起路来步子很稳,一看就是练过武的。

“妻主,沈正君。”她福了一礼,声音清脆,“你们回来了。我让厨房温了莲子羹,正想送去呢。”

邱莹莹脚步一顿。

顾青梧。

她的侧君,老将顾崇的女儿。当年为了笼络顾家军旧部,她听从麾下谋士的建议,纳了顾青梧为侧君。但她对顾青梧并无情意,两人成婚至今,她连顾青梧的院子都没去过几回。

上一世,她被下狱之后,顾家迅速与她划清了界限。顾青梧虽然没有落井下石,但也从未为她说过一句话。想来也是,一个被冷落多年的侧君,有什么理由为她仗义执言呢?

邱莹莹对顾青梧没有怨恨,但也没有了做表面功夫的心思。

“有劳了,”她淡淡道,“送到正君院子里来吧。”

顾青梧抬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但她很快笑了笑,柔声道:“是。那青梧先告退了。”

说完,她又朝沈清辞福了福,然后退了下去。

沈清辞站在原地,看着顾青梧走远的背影,似乎在想什么。邱莹莹捏了捏他的手心:“想什么呢?”

他回过神来,垂下眼小声说:“顾侧君她……好像已经许久没见过妻主了。”

邱莹莹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顾青梧毕竟是侧君,同样是三年前入的府,同样被她冷落至今。沈清辞心善,自己受了委屈不说,反倒觉得顾青梧可怜。

这个傻孩子。

“你在意她?”邱莹莹问。

沈清辞连忙摇头:“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邱莹莹抬手揉了一下他的头发,“没关系。往后这将军府里,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你是正君,后宅的事你说了算。”

沈清辞呆住了。他张了张嘴,小声说:“可我……我不太会管家。”

“我也不会,”邱莹莹笑了,“咱们一起学。”

她说“咱们”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亲昵而自然,像他们真的是一对普通的新婚妻夫,要一起面对生活中的所有琐事。

沈清辞的脸又红了。

邱莹莹忍住想要捏他脸的冲动,牵着他继续往里走。

回到沈清辞的院子后,邱莹莹让人把女帝的赏赐妥善放好,又吩咐厨房把午膳端上来。她留在沈清辞的房里用了午膳,没有回自己的院子。

沈清辞的院子叫“听雪轩”,不大,但布置得十分雅致。院子里种着几丛紫竹,还有一小片兰花。靠墙的那株老梅已经结满了花苞,过不了多久就该开了。

午膳很清淡,几道时蔬小炒,一碗笋汤,一条清蒸鲈鱼。邱莹莹在军营里吃惯了粗糙的军粮,对着这一桌精致小菜,忽然有些感慨。

这大概是沈清辞平时吃的。太清淡了,怪不得他那么瘦。

“你平时就吃这些?”她问。

沈清辞小口小口地喝着汤,闻言愣了一下:“嗯。我胃口不大,吃不了太多。”

邱莹莹二话不说,让人去厨房加了一道烧鸡,一道炙羊肉,全是大荤。

“妻主,这太多了,我吃不了……”沈清辞连忙摆手。

“你太瘦了,”邱莹莹把一只鸡腿夹进他碗里,“多吃点。抱起来都硌手。”

沈清辞的脸刷地红透了。他低下头,盯着碗里的鸡腿,像是那上面突然开出了一朵花。

“吃。”邱莹莹又给他夹了一筷子羊肉。

沈清辞没有办法,只能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他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嚼得慢,偶尔抬眼偷看邱莹莹一眼,像一只在偷食的兔子。

邱莹莹看着他吃,自己也吃了不少。她发现沈清辞虽然嘴上说吃不了,但鸡肉和羊肉都吃下去了,饭碗也见了底。看来他不是真的胃口小,只是平日里吃得太素,人都没力气了。

“以后每天让厨房给你炖一盅汤,”邱莹莹说,“你太瘦了。”

沈清辞没有反对,只是红着脸点了点头。

用罢午膳,邱莹莹让人备了车,带沈清辞去太医院。

太医院在皇城的东边,是一座不大的院子,进进出出的都是穿着青灰色医官服的人。阿桃已经提前来打过招呼,当值的周太医亲自迎了出来。

“邱将军,沈正君。”周太医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子,面皮白净,看起来很和善,“听闻沈正君要探望沈太傅,下官已经让人把太傅近日的脉案整理出来了。”

沈清辞行了个礼,连忙问:“家父近日可好?”

周太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沈太傅的病情,恐怕不太好。入秋以来,他的腿疾愈发严重了,有时整夜疼得无法入眠。前几日又染了风寒,高烧不退。下官开了几剂药,总算退了烧,但底子太弱,恢复得慢。”

沈清辞的脸色瞬间白了。他的身体晃了晃,邱莹莹连忙扶住了他。

“我要去看父亲。”沈清辞的声音发颤。

周太医点头:“太傅就住在太医院后面的暖阁里,下官带你们去。”

沈清辞的父亲沈太傅,名叫沈鹤,今年已经七十多岁了。邱莹莹上一世对这位老臣了解不多,只知道他是先帝的托孤辅臣,德高望重,后来因腿疾致仕。女帝几次三番请他回朝主持国政,他都以病弱为由推辞了。

暖阁里很暗,窗户半掩着,只透进几缕昏黄的光。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混着某种行将枯朽的气息。

沈鹤躺在床上,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花白的头发散在枕上。他的眼睛半阖着,呼吸浅而急促,显然睡得很不安稳。

沈清辞一看到他的样子,眼眶就红了。他快步走到床边,跪在脚踏上,握住父亲干瘦的手:“父亲,儿子来看您了。”

沈鹤的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眼。他浑浊的目光落在沈清辞脸上,迟钝地认了一会儿,然后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清辞啊,你来了。”

“父亲,你怎么瘦成这样了……”沈清辞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啪嗒啪嗒地掉下来,“是儿子不孝,这么久都没来看你。”

“傻孩子,”沈鹤伸出另一只手,颤抖着摸了摸他的头,“你才成婚,要侍奉妻主,哪能总往娘家跑。为父没事,老毛病了,熬过这个冬天就好了。”

他说着,抬眼看向沈清辞身后的邱莹莹,目光微微一凝。

“这位就是邱将军吧?”

邱莹莹上前一步,拱手行礼:“沈太傅。”

沈鹤打量着她,半晌,轻轻叹了口气:“将军,老朽这个儿子,从小被我惯坏了,不懂事。若有什么做得不周全的地方,请将军多担待。”

沈清辞哭得更厉害了,拼命摇头:“不是的父亲,妻主对我很好……”

邱莹莹看着这父子俩,心里发涩。她弯下腰,郑重地朝沈鹤行了一礼:“太傅放心,我邱莹莹既娶了清辞,便会一生护他周全,绝不让他受委屈。”

沈鹤看着她的眼睛,浑浊的目光里闪过一丝锐利。

“将军这话,老朽记下了。”他缓缓道,“老朽这一生,没什么放不下的,唯有这个儿子。”

他说着,又看向沈清辞,眼中的慈爱几乎要溢出来:“清辞,你要好好的。为父年纪大了,总有走的一天。你嫁了人,以后要一心一意地跟着妻主。邱将军是个靠得住的人,为父看得出来。”

沈清辞抓着父亲的手,泣不成声。

邱莹莹站在一旁,心里沉甸甸的。

沈鹤的病,比她想象中还要重。如果她的记忆没有出错,他大约熬不过这个冬天。若是那样,沈清辞该多伤心啊。

她忽然不想让他面对这样的结局。

“周太医,”邱莹莹转身,低声问,“沈太傅的病,真的没有法子了吗?”

周太医面露难色:“将军,太傅的病,三分在身,七分在心。他忧思太重,郁结于心,药石只能延缓,难以根治。除非能解开他心中的郁结,否则……”

邱莹莹沉默了。

沈鹤的郁结是什么?是朝政的倾颓,是女帝的困境,是晋王的野心。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太傅,眼睁睁看着自己辅佐的君王陷入危局,却因腿疾无法上朝。这种无力感,比任何病痛都更消磨人的意志。

她转头看向床边那个哭得浑身发抖的人。

无论如何,这一世,她不会再让沈清辞孤零零地面对生离死别。

从太医院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马车里,沈清辞靠在邱莹莹的肩上,眼睛肿成了桃子,整个人无精打采。

邱莹莹揽着他,低声说:“我让人请京城最好的大夫,再给你父亲看看。”

沈清辞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没用的。父亲他……已经这样很久了。”

他顿了顿,轻声说:“其实我心里明白,父亲是心里有事。他放不下朝堂上的事,放不下陛下。前些日子他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还在喊‘陛下快走’。”

邱莹莹的心猛地一沉。

“他喊的是什么?”她追问。

沈清辞抬头看她,眼里还汪着泪:“‘陛下快走’。我那时守在床边,听得很清楚。他说‘陛下快走,有刺客’。”

邱莹莹后背蹿起一股凉意。

沈太傅是怎么知道陛下会遇刺的?是病中的胡话,还是他知道了什么却无法说出口?

“你父亲他还说了什么?”邱莹莹握住他的肩,语气急迫。

沈清辞被她吓了一跳,泪珠子还挂在睫毛上,愣愣地说:“没、没什么了。他清醒的时候从不说这些,问他也只说没事。妻主,怎么了?”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没事,”她松开他的肩,重新把他揽进怀里,“只是觉得,你父亲病中还在担忧陛下,让人敬佩。”

沈清辞靠在她怀里,没有再说话。他太累了,哭得筋疲力尽,没过多久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邱莹莹低头看着他,手指轻轻抚过他的发丝。

沈鹤知道些什么。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上一世,沈鹤大约就是在这段时间去世的。女帝遇刺的时间点,距离沈鹤之死不足半月。如果沈鹤真的是因为知道了刺杀阴谋而被灭口……

邱莹莹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想到了一个可能。如果沈鹤不是病死的呢?

太医院,周太医,每日服侍沈鹤的下人……这些人里面,有没有晋王的人?

她低头看着怀中沉睡的人,眼神越来越冷。

这一世,她不仅要保护沈清辞,还要查清楚沈鹤之死的真相。如果他是被人害死的——

邱莹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马车在夜色中穿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咯吱声。沈清辞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地洒在她的颈窝里。邱莹莹没有叫醒他,只是把他的披风裹得更紧了些。

到了将军府,她将沈清辞从车里抱了出来。

阿桃举着灯笼迎上来,见状差点又摔了。“将、将军……”他压低声音,生怕惊醒了主子。

“把门开好,点一盏灯。”邱莹莹低声吩咐。

她抱着沈清辞穿过前院,穿过抄手游廊,朝听雪轩走去。他比她想象中还要轻,轻得让她心里发苦。堂堂七尺男儿,抱在怀里却像一把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骨头架子。

她把他放在床上的时候,他的睫毛颤了颤,似乎要醒。邱莹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低声说:“睡吧,我在这里。”

沈清辞便重新沉入了睡梦中。

邱莹莹坐在床边,看着他苍白的睡颜,久久没有动。

月光从窗外漏进来,照在他脸上,像给他镀了一层银霜。他的眉头在睡梦中依然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不知道梦见了什么让他不安的事。

邱莹莹伸出手,轻轻抚平他眉心的褶皱。

“别怕,”她低声说,“有我在。”

夜风吹过窗外的老梅,花苞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月亮在云层中穿行,时明时暗,像一颗忽明忽暗的心。

邱莹莹坐在黑暗里,守护着床上的人。她觉得自己像是守着一件无价之宝,又像是守着一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来的梦。

可她确定,这不是梦。

这是她用命换来的机会,是她重新活过的证明。

她在心里一笔一划地刻下沈清辞的名字,然后俯下身,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晚安,辞儿。”

她轻声说。

月光温柔地照进来,像上苍听见了她的声音,又像是对这个重生归来的灵魂,投下了一道慈悲的光。

(第三章完)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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