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北上
天刚蒙蒙亮,京城北门外的校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三千亲卫军整装待发,玄甲黑旗,肃杀之气直冲霄汉。战马打着响鼻,蹄子不安分地刨着地面,呼出的白气在晨雾里散开又聚拢。刀枪如林,箭矢满囊,每一个士兵的脊背都挺得笔直,像三千把即将出鞘的刀。
沈清辞骑在那匹白马上,跟在邱莹莹身后。他穿了一身藏青色的骑装,外罩一件轻甲,头发高高束起,用邱莹莹送他的那支白玉簪固定着。晨风拂过他的面颊,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
他有些紧张。
活了二十年,他连京城都没有出过。去过最远的地方,不过是从城东的沈府到城西的将军府。而此刻,他的前方是绵延数千里的官道,是关山万重的北境,是硝烟弥漫的战场。
“怕了?”邱莹莹忽然偏过头,压低声音问。
沈清辞连忙挺了挺腰:“没有。”
“怕也正常。”邱莹莹伸出手,替他把被风吹乱的鬓发别到耳后,“第一次上战场的人,没有不怕的。我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手抖得连刀都握不稳。”
沈清辞转头看她。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那你后来怎么不怕了?”他问。
“后来我发现,战场上你越怕死,死得越快。你只有把命别在腰上,才能活下来。”
沈清辞沉默了。他无法想象她经历过怎样的厮杀和恐惧,也无法想象她从多少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才变成了今天的邱莹莹。
“我会努力不拖累妻主的。”他小声说。
邱莹莹没有接话,只是把他的手握住,攥了攥。她的手心温热而干燥,带着薄茧的粗糙触感。沈清辞紧紧回握住她,像是抓住了唯一的依靠。
“出发!”
邱莹莹一声令下,三千骑兵同时调转马头,马蹄踏地的声响如闷雷般滚过校场。队伍像一条黑色的长龙,缓缓出了北门,朝官道延伸的方向进发。
沈清辞骑在马上,看着路两旁的风景缓缓后退。出城之后,视野豁然开朗。大片大片金黄的稻田,远处如黛的青山,官道两旁的行道树开始泛起秋色。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天地都宽阔了许多。
邱莹莹一直在他右前方,半步的距离,既不会离得太远,又能在马匹受惊时第一时间拦住。
大军白天赶路,夜晚扎营。邱莹莹对沈清辞的照顾,细致得让亲卫军们大跌眼镜。她们的将军,那个在战场上浴血拼杀、以铁血著称的邱大将军,竟然会亲自给一个男人端热水、铺毛毯、盛饭菜。
简直就像换了一个人。
但也只是私底下嘀咕两句。她们对邱莹莹的敬畏根深蒂固,没人敢当面多嘴。况且沈正君为人温和有礼,见谁都客客气气的,长得又好看,让人很难生出恶感。
行军第五日,队伍过了清源渡口,进入北境的地界。
天气明显冷了。秋风里带着北方特有的干燥和凛冽,吹在脸上像细小的刀片刮过。路旁的植被越来越稀疏,大片灰黄的土地裸露出来,偶尔能看到一两个破败的村落,墙垣坍塌,杳无人烟。
沈清辞裹紧了身上的披风。他体质偏弱,又没在北境生活过,只觉得那风像能钻进骨头缝里。可他没有叫苦,咬着牙跟上了队伍。
邱莹莹看在眼里,当夜扎营后,她让人煮了一锅姜汤,亲自端到沈清辞的帐篷里。帐篷不大,地上铺着厚厚的毛毡,中间生了一只小炭炉。沈清辞正坐在火边看地图,见邱莹莹进来,连忙起身。
“把姜汤喝了。”邱莹莹把碗递过去,语气不容拒绝。
沈清辞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姜汤又辣又热,从嗓子眼一路暖到胃里。他的脸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眼睫毛上还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妻主,我们还有多久到雁门关?”他问。
“快了。”邱莹莹在他身边坐下,看着那张摊开的地图,“明日过青石岭,后日就能望见雁门关了。”
沈清辞的目光落在地图上,手指在几个地方点了点:“青石岭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若是北狄人的斥候已经深入,青石岭是个打埋伏的好地方。”
邱莹莹点头:“我已经派了前哨先去探路。若有异动,他们会点狼烟示警。”
沈清辞“嗯”了一声,继续看地图。火光映在他的眼睛里,像两簇小小的火苗。他的神情专注而认真,和白天那个骑在马上被风吹得睁不开眼的柔弱公子判若两人。
邱莹莹坐在旁边,安静地看他。
她发现这个人有一个特点,只要接触到军务,就会忘我地投入。他的脑子里似乎有一个庞大的知识库,北境的山川河流、州郡城池、风土人情,他都信手拈来。那些她麾下的老将们花了数十年才摸清的东西,他在书斋里就掌握了大半。
这样的人,不做军师才是暴殄天物。
“妻主,你觉不觉得……”沈清辞忽然开口,眉头微蹙,“我们这一路走来,有些太安静了。”
邱莹莹眯了眯眼:“怎么说?”
“北境战事将起,按常理,沿途该有逃难的百姓,往来的军报快马,运粮的民夫。可我们走了五天了,官道上除了我们的人,什么都没看到。太安静了。”
邱莹莹的脸色微微变了。
她光顾着赶路,竟忽略了这一点。上一世她北上时,比这次稍晚一些。那时候官道上的确都是拖家带口的流民和运送辎重的车队。而这一次,路上清静得不正常。
“有人提前封锁了道路。”邱莹莹霍然起身,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来人,传令下去,全军戒备。今晚值守人数加倍,火把不准灭,明哨暗哨都给我加上!”
帐外传来副将们领命的声音和士兵们迅速行动的嘈杂声。沈清辞也跟了出来,站在她身边,有些不安地朝官道的方向张望。
夜色浓稠如墨,四野一片死寂。连虫鸣都听不见,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海面。
邱莹莹把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目光扫过远处的山影。她的视力极好,即便在夜里也能看出很远。那些山脊线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有情况!”她低喝一声。
与此同时,远处山脊上亮起了一簇火光。那是前哨的狼烟。紧接着,第二簇、第三簇相继亮起,像是有人在黑夜里撕开了几道血红的伤口。
“敌袭!”
尖锐的哨声划破夜空。亲卫军们反应极快,几乎是邱莹莹声音落下的瞬间就进入了战斗阵型。刀盾手在前,长枪手居中,弓弩手已经搭箭上弦,整个营地像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轰然发动。
沈清辞被两个亲兵护着退到营地中央。他的心跳得厉害,但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站在一辆辎重车后面,目光穿过层层人影,望向最前方的邱莹莹。
她站在队伍的最前面,玄色披风在夜风中猎猎翻卷。她的刀已经出了鞘,刀身映着火光,像一道流窜的烈焰。
“哪个不怕死的,敢来劫我邱莹莹的营?”
她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开,带着撕裂天地的气势。
黑暗中,有人笑了一声。那笑声尖利而怪异,带着浓重的异族口音:“邱将军果然名不虚传。本将军不过是想见见故人,将军何必这般大动干戈?”
马蹄声从黑暗中逼近。一匹枣红色的骏马驮着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走出。来人身穿北狄样式的皮甲,头顶束着一条鲜红的额带,面容粗犷,眼窝深陷,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悍勇之气。
“拓跋烈。”邱莹莹一字一顿地念出她的名字。
沈清辞的瞳孔骤然收缩。拓跋烈,北狄可汗的胞妹,北狄第一勇士。他曾在一本北狄军报中读到过她的名字。此人骁勇善战,性烈如火,麾下铁骑冲锋时像决堤的洪水,是北狄最锐利的一把刀。
她竟然敢孤身出现在这里。
“看来邱将军还记得我。”拓跋烈笑着,露出满口白牙,“上次雁门关一战,你砍伤了我的右臂。如今伤好了,特来讨债。”
邱莹莹冷笑:“你的右臂还不够我砍的。不如把左臂也留下,凑个成双成对。”
拓跋烈的笑容不变,眼神却骤然变冷。她慢慢抽出了腰间的弯刀。那刀是一柄月牙形的北狄战刀,在火光下泛着蓝幽幽的寒光。
“邱莹莹,你带这些人马北上,是去雁门关送死。不如就在这里,咱们先算算旧账。”
邱莹莹没有看她,反而回头扫了一眼身后的亲卫军,又看了一眼缩在辎重车后面的沈清辞。
然后她转回来,朝拓跋烈露出一个冰冷至极的笑容。
“就凭你一个?”
“谁说我是一个人?”拓跋烈一挥手。
黑暗中,山坡上、沟渠后、枯草堆里,同时亮起了无数火把。那些火把密密麻麻,像漫山遍野的野火,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邱莹莹粗略一数,不下五千人。
北狄人怎么会在这里?这里距离雁门关还有近百里,北狄的大部队怎么可能无声无息地越过边境,深入到这个地方?
除非……
邱莹莹猛然想起沈清辞的话。太安静了。官道太安静了。北狄人不是越过了边境,而是早在她们出发之前,就已经渗透进来了。朝廷里有人泄露了她北上的路线和行程。
能知道她行军路线的,除了兵部的几位要员,就只有宫里的人。
邱莹莹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但她没有时间细想。因为拓跋烈已经举起了弯刀。
“邱莹莹,今晚,我要用你的头,祭我北狄的狼旗!”
“那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邱莹莹翻身上马,夜煞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前蹄腾空。
她高高举起手中的刀,刀尖直指敌阵。
“亲卫军——”
三千人齐声应和,声浪震天:“在!”
“随我杀——”
马蹄声如狂雷炸响,邱莹莹一马当先冲入敌阵。她的刀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只一刀,便将最前面的一名北狄骑兵连人带马劈倒在地。
刀光翻涌,血雾漫天。
邱莹莹杀入敌阵,如虎入羊群。夜煞的蹄子踏碎了一个北狄兵的胸膛,邱莹莹的刀则收割了另一个的性命。她的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每一刀落下就有一条生命终结。鲜血溅上她的脸,她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亲卫军们紧随其后,如一支黑色的利箭,狠狠钉进了北狄人的包围圈。她们是精锐中的精锐,每一个都身经百战,刀法狠辣。即便是被五倍之敌包围,也丝毫不落下风。
沈清辞躲在辎重车后,浑身都在发抖。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目睹战场,亲眼看见邱莹莹挥刀杀人。那画面太惨烈了,遍地的残肢断臂,喷涌的鲜血,凄厉的惨叫,像一只巨手把他的理智撕得粉碎。
可他不能倒下去。
他强迫自己睁大眼睛,看着邱莹莹的背影。那个背影在火光中若隐若现,时而没入敌群,时而高高跃起。每一次消失又出现,都让他心跳骤停。
他不能成为她的累赘。
“沈正君,这里危险!”一名亲兵拉着他往后退。流箭擦着他们的头顶飞过,钉在身后的粮车上,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沈清辞的手腕被亲兵拽得生疼,可他像感觉不到一样,死死盯着邱莹莹消失的方向。
“将军不会有事。”那亲兵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一边挥刀格挡流矢一边说,“将军打仗十年,从没输过。”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从侧翼掠来,弯刀直取那亲兵的后背。沈清辞瞳孔骤缩,想也不想,抄起手边一根烧了半截的火把,狠狠朝那黑影掷去。
那北狄骑兵被火把砸中面门,动作一滞。亲兵回身一刀,将她砍翻在地。
“多谢正君!”亲兵满脸是血,朝他抱了抱拳,又转身杀入敌阵。
沈清辞的虎口被火把烫得火辣辣地疼。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起了一片水泡,可他连哼都没有哼一声。他弯腰捡起一把掉落的短刀,紧紧握在手里。
妻主在战斗。
他也要战斗。
战斗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天快亮的时候,北狄人终于撑不住了。她们本是轻装渗透,带了五千人已经是极限,本打算速战速决,没想到邱莹莹的亲卫军如此顽强。
拓跋烈见势不妙,吹响了撤兵的号角。北狄人如退潮般散去,丢下了满地的尸体和器械。
邱莹莹浑身浴血,坐在马上,目光扫过战场。她的脸上有一道深深的血痕,血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可她浑然不觉,只是冷冷地望着拓跋烈逃走的方向。
“将军,要追吗?”赵轻眉跑过来,喘着粗气。
“不用。”邱莹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穷寇莫追。北狄人在这里出现,说明雁门关方向可能已经出事了。传令全军,不许休整,拔营出发,天亮之前离开这里。”
“是。”
邱莹莹翻身下马,脚步有些踉跄。她扶着马鞍站稳,正要去找沈清辞,忽然被一个人从身后抱住了腰。
“妻主!”
沈清辞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他的身体在剧烈地发抖,手臂紧紧箍着她的腰,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的骨头里。
邱莹莹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她转过身,看着这个吓得脸色惨白的人。他的脸上有泪痕,有灰尘,还有不知道从哪里溅上的几滴血。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睛红得像兔子。
“我没事。”邱莹莹抬手,想帮他擦脸,却发现自己满手是血,又放了下来。
“你骗人。”沈清辞抓住她的手,盯着她脸上的那道血痕,“你受伤了。流了好多血。”
“皮肉伤,不碍事。”邱莹莹笑了笑,大概是牵动了伤口,笑容有些龇牙。
沈清辞的眼泪又涌出来了。他拽着邱莹莹的袖子,把她往帐篷方向拉:“我去给你包扎,我带了伤药,是太医院的周太医配的,很管用……”
邱莹莹由着他拉,嘴里还逞强:“你带的那些药都是给你自己用的,别浪费了。”
“什么浪费不浪费的!”沈清辞难得地吼了她一句,“你流了那么多血,还说不浪费!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
他说到一半,声音哽住了,再也说不下去。
邱莹莹心里暖得发烫。她伸手把炸毛的人揽进怀里,也不管身上全是血,就那么紧紧地抱着。
“我福大命大,死不了。”她在他耳边说,“再说了,我还没带你看北境最大的星空呢,怎么舍得死。”
沈清辞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哭得浑身颤抖。
他恨自己没用。刚才那么久的战斗,他只能缩在辎重车后面,什么忙都帮不上。而她在前面浴血拼杀,他在后面吓得腿软。这样的他,怎么配站在她身边?
“妻主,”他哽咽着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邱莹莹捧起他的脸,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你听着,”她的声音不大,却重若千钧,“你刚才用火把砸退了偷袭的北狄兵,救了我手下的命。你不是没用,你只是还没有上过战场。但你会习惯的。因为你是我邱莹莹选中的军师,你的战场,不在刀剑上。”
沈清辞的眼眶又蓄满了泪。他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这么软弱的模样。
邱莹莹在他眉心轻轻印下一吻:“别哭了。再哭,眼睛肿了,明天就看不见路了。”
沈清辞破涕为笑,用力地点头。
这一夜,亲卫军没有扎营。她们清点了伤亡,埋了战死的袍泽,然后继续向北赶路。队伍沉默地行进在夜色中,每个人都还穿着染血的战袍,带着未散的杀气和浓重的血腥味。
沈清辞骑在马上,紧紧跟在邱莹莹身后。他的手里还握着那把捡来的短刀,刀刃上沾了一点暗红色的东西。他没有去擦,像是要提醒自己,昨夜的战斗不是梦。
邱莹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神里已经没有了昨晚的惊惶,反而多了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坚毅。他的嘴唇紧紧抿着,背脊挺得笔直。
他在用尽全力,让自己配得上她。
邱莹莹心里酸得发胀。她想告诉他,你不需要这样逼自己。可她又明白,有些路,必须他自己走。只有经历过血与火的洗礼,他才能真正站在她身边,成为她的军师。
天亮的时候,队伍经过了青石岭。
沈清辞说中了。北狄人果然在这里设有埋伏,但那些伏兵显然没料到昨夜偷袭失败,更没料到邱莹莹的大军会来得这么快。等她们发现时,邱莹莹已经率先冲上了岭头,将守在那里的三百多个北狄兵杀了个片甲不留。
从青石岭上望过去,北境的山川如画卷般在眼前展开。铅灰色的天幕下,旷野苍茫,长路如线。遥远的地平线处,隐隐可见一条暗色的城墙,横亘在天地之间。
那是雁门关。
沈清辞勒住马,站在岭上,风把他的头发吹得飞散。他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和霜寒之气的北风,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那里就是雁门关。”邱莹莹停在他身边,指着远处那道蜿蜒的城墙,“你书里读过的地方。”
沈清辞点点头。他的目光从雁门关移开,望向更北的方向。雁门关外,就是北狄的国土。那里有广袤的草原,有连绵的沙丘,有他研究了无数遍的山川地形。而现在,那些东西都在他眼前了。
“妻主,”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的人,“我们到了。”
邱莹莹点头,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到了。”
然后她的笑容消失了,目光沉沉地望向更远的地方。
那里,有一支大军正在朝雁门关的方向开进。旌旗蔽日,马蹄如雷。远远看去,像一片黑色的潮水,正缓缓逼近。
“那是北狄的主力。”邱莹莹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他们已经开始攻城了。”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沉。
他们来晚了。
雁门关下的战争,已经打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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