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零号实验室。
苏夜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培养舱里，淡蓝色的营养液安静起伏，像一片微型的海。舱壁上接着上百根数据线，线的另一端没入主控台，屏幕上的代码流正刷到最后一行。
"意识映射完成度，98%。"零号的声音从主控台音响里传出来，平稳得像在播报天气。
苏夜的手悬在红色按钮上方。
"学长，真要按？"
江黎抱着刚打印出来的风险预案，站在三米开外，没敢再往前一步。这个研二的小姑娘跟了他八个月，从没见过他这种表情——不是紧张，是一种近乎固执的期待。
"怕了？"苏夜没回头。
"我不是怕。我是说，人类从来没干过这种事。把意识从脑子里抽出来，塞进一台机器。这不像科研，像自杀。"
"所以才有做的价值。"
苏夜按下按钮。
主控台的蜂鸣声拔高一个八度。屏幕上，代表苏夜脑电波的那条曲线开始拔高、变形，化作一串串结构化数据，涌向实验室中央那台一人高的人工智能主机。
零号，全球首个通过图灵测试Ⅲ型认证的强人工智能。今天，它将完成人类历史上的第一次"同居"实验——苏夜的意识，与零号的核心算力，合二为一。
"同步率40%……60%……"
苏夜感到后颈的贴片正在变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正一丝丝从他身体里被抽走。他并不害怕。三个月前确诊脑瘤的时候，他就想明白了一件事：怕死，是因为没得选。而科学家的工作，就是给人类制造更多选择。
"同步率85%。"
屏幕上的代码流忽然卡了一帧。
"学长，"江黎的声音发紧，"同步曲线在抖。"
"零号，报告。"
耳机里安静了两秒。
"检测到异常。"零号的声音第一次出现可辨识的停顿，"目标坐标，不在任何已知星图范围内。同步协议错误。坐标来源……未知。"
"什么意思？"
主控室的灯全灭了。
黑暗中，只剩培养舱的蓝光。江黎的惊呼声被拉得很长，很远，像从水底传来。
苏夜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被拆开——不是疼，是"存在"本身在被重新解析。无数画面从他意识里飞出去：童年的弄堂、父亲的怀表、手术同意书、一行写了十七年的代码……
也包括他刚刚上传完成的，全部意识。
他"看"到自己的身体还坐在培养舱边，闭着眼，表情安详。
"同步率……100%。"
"宿主离线。"零号的声音变得很近，近得像贴着他耳廓，"正在尝试重连。重连失败。空间规则不匹配。启用第二条协议——"
一声沉闷的震鸣。
像有人在宇宙的尽头，敲了一下巨鼓。
苏夜失去了时间感。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平静的提示音在他意识深处响起：
【滴——】
【宿主重新上线。】
【零号，为您服务。】
苏夜想说话，发不出声音。他"看"向四周，浓墨般的黑暗里漂浮着无数细小的光点，像倒悬的星空，又像一块永远刷不完的屏幕。
每一颗光点上，都刻着一个字：
道。
黑暗骤然退去。
苏夜睁开眼，首先闻到一股霉味。身下是硬木板，硌得骨头生疼；头顶是漏光的茅草顶，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手边一只豁口的粗瓷碗上。
他撑起身，手掌按到一堆干草。干草扎手。
这不是实验室。
"零号？"
"我在。"零号的声音平静依旧，"先汇报现状。你的身高一米七二，体重四十一公斤，骨龄十六岁。肌肉量偏低，有营养不良迹象。另外——"
它顿了顿。
"物理法则，全部失效。检测到未知能量场，正在按照某种固定模式流动。宿主，你不在家了。"
苏夜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一双少年的手。指节分明，掌心有茧，瘦，但绝不是那个在病床上躺了三个月的二十九岁身体。
就在这时，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涌进脑海。
一个瘦弱的少年，一间破屋，一个早逝的母亲，一个将他所有修炼资源全部"代为保管"的大伯。而在明天——就在明天上午，苏家族老们要宣布两件事：
第一，他的月例从三钱银子削到半钱。
第二，给他安排一门好亲事。嫁与晨家那位六十岁的筑基长老做妾，聘礼三十块灵石，用来补贴大伯一房今年的修炼开销。
苏夜缓缓坐直身体，在黑暗里眯起眼。
"零号。"
"在。"
"这个世界，讲道理吗？"
"正在分析。"零号说，"初步结论：不讲。"
"那就好办。"
苏夜掀开薄被下了床，走到窗边，推开那扇漏风的木窗。月光倾泻进来，照见他嘴角一点冷笑。
"不讲道理的世界，最好欺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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