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七点，陈默把武馆里里外外拾掇了一遍。墙皮没补——霍振山说要的就是这个破劲儿，太新了反而假。但横幅挂回去了，四个角拿图钉摁得死死的。沙袋换了俩新的，旧的那个让霍振山拉走当展品了，空出来的角落摆了两盆绿萝，是王婶从烧烤摊搬来的，说添点活气。祖师爷牌位拿湿布擦得锃亮，香炉换了新米，供果买了三斤苹果两串香蕉，看着像正经武馆了。
七点半，霍振山带着摄影师到了。摄影师姓方，四十来岁，扛着台索尼FX3，稳定器一架，先拍了一圈空镜，又让陈默站祖师爷牌位前摆了个起手式，嘴里念叨：“对，眼神再狠点儿——好嘞，这条过。”
八点整，巷子口拐进来两辆黑色商务车。头一辆下来仨人，打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国男人，戴金丝眼镜，西装笔挺，手里拎着公文包，一脸“我是来查账”的表情。后头跟俩日本人，一个高瘦，四十出头，颧骨耸得能挂衣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穿一身藏青色的和式练功服，腰上系着黑带，脚底下踩着木屐。另一个矮壮些，五十来岁，圆脸，光头，穿西装打领带，看着像管行政的。
高瘦那个就是藤田刚。他在武馆门口站了五秒钟，抬头看了看招牌上掉了漆的“陈氏”俩字，又低头看了看门槛上陈默昨天没来得及补的豁口，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陈默注意到他右边眉毛跳了一下。
金丝眼镜先开口，递了张名片过来：“陈默先生是吧？我是国际武者协会华夏分会的翻译，姓赵，赵明远。这位是总部巡检专员藤田刚先生，这位是总部行政课的中村拓也先生。今天按流程做专项评估，大概两小时，麻烦配合一下。”
陈默接过名片揣兜里，伸手跟藤田刚握了握。藤田刚的手劲不小，握上来的时候加了三分力，脸上笑眯眯的，嘴里蹦出一句日语，赵明远翻译：“藤田先生说，您这武馆很有……历史感。”
陈默也笑，手上回了五分力：“您跟他说，历史感是夸人的话。我爷爷那辈儿传下来的，比他年纪大。”
赵明远翻译过去，藤田刚眉毛又跳了一下，松了手。
评估开始。赵明远掏出一沓表格，四十个小项，挨个问。场地面积、消防设施、营业执照、教练资质、会员档案、收费标准、课程安排、安全预案……问到“教练资质”的时候陈默掏出一张纸，上头写着“陈家拳第三代传人，师承陈大锤”，底下盖了个霍振山帮忙弄的江城武术协会公章。赵明远拍了照存档，藤田刚凑过来看了一眼，嘴里说了句话。
赵明远翻译：“藤田先生问，陈家拳的传承谱系往上能追到哪一代？”
“我太爷爷陈拴柱，太爷爷往上就没了。”陈默实话实说，“我太爷爷是长白山那边出来的，具体跟谁学的拳他自己也没说过。”
藤田刚听完，嘴角弯了一下，说了串日语，语气明显带了点味。赵明远顿了顿，翻译得比较委婉：“藤田先生说，没有清晰传承谱系的流派，在总部那边评级的时候会……吃亏。”
“吃亏就吃亏呗。”陈默把表格往桌上一搁，“藤田先生练柔道的，讲道馆的谱系往上追能追到嘉纳治五郎。但他那柔道再往上追，追到天神真杨流、起倒流，再往上追到战国时代的竹内流，中间断没断过？断过。竹内流自己都说祖师爷是梦里学的。谱系这东西，写下来是给外人看的，真东西在拳头上。”
赵明远翻过去的时候脸色有点为难，但还是照实翻了。藤田刚听完，眼睛眯了一下，没接话，低头在表格上写了两笔。
场地评估给了个“C”。教学资质给了“C+”。会员满意度那栏，霍振山提前给五个学生做了工作，王婶对着镜头说“陈老师教得好，我儿子现在不挨欺负了”，小胖墩吭哧了半天说“陈老师比我妈还凶”，马老六对着镜头竖大拇指，孙阿姨打了套广场舞改编的“八极养生操”，把摄影师老方看得直乐。这一项勉强给了个“B-”。
藤田刚把表格翻到“实战对抗”那一页，终于来正题了。他站起来，把木屐脱了搁门口，穿白袜子走到武馆正中间的空地上，冲陈默点了下头。
赵明远翻译：“藤田先生说，评估流程最后一项是实战观摩。按照总部标准，会员单位需派一名教练进行对抗演示，由巡检员现场打分。藤田先生问您准备好了没有。”
陈默把对襟褂子紧了紧：“跟谁打？”
“跟藤田先生本人。”
“那行。”陈默指了指摄影机，“我这儿全程录像，回头剪宣传片用。您跟藤田先生说一声，打完了他得出个镜，说两句好话。”
藤田刚听完翻译，难得笑了一下，说了句短话。赵明远翻译：“他说，打完了再说。”
两人在场地中间站定。霍振山搬了把椅子坐墙角，保温杯搁膝盖上，脸上笑眯眯的，但陈默看见他拧杯盖的手有点紧。中村拓也站门口，拿手机拍着，赵明远站他俩中间当裁判，手里攥着个哨子。
“规则简单，”赵明远说，“三分钟一局，两局。不能击裆不能插眼不能锁喉。倒地了可以继续。有争议我喊停。准备好了？”
两人点头。哨响。
藤田刚没急着进攻。他步子压得很低，重心搁前脚掌上，双手虚张着往前探，标准的柔道架势——先抓把，再摔，投技为主，寝技为辅。陈默脑子里八极拳宗师级精通自动开始运算：对方臂展比我长三厘米，手抓得快，贴身之前肯定先抢我领口或者袖子。不能让他抓实了。
藤田刚往前一探手，陈默侧身让开领口，左手一拨他腕子，顺势往里切。藤田刚缩手极快，退了半步，换了个角度又抓过来，这回奔的是陈默右胳膊肘弯。陈默抬肘撞他手背，藤田刚缩了，两人一进一退，转了小半圈，谁也没逮着谁。
看台上的观众——王婶、小胖墩、俩双胞胎、马老六、孙阿姨——都攥着拳头不敢吭声。霍振山喝了口茶，啧了一声：“老抓把，没意思。”
藤田刚听见了，脸色微变，忽然改了路子。他这次没抓，左手虚晃一下，右手直奔陈默腰胯，整个人压上来用体重挤。陈默拿桩功顶着，两腿一沉，脚跟钉在地上，藤田刚推了两下没推动，脸上闪过一丝意外。就这一瞬，陈默左脚一跺。
震脚。
武馆水泥地“嘭”一声闷响，陈默脚底下那块地砖裂了，热气从缝里滋出来。藤田刚整个人往上一弹——他本来就压着体重往前挤，脚底下忽然一震，重心直接散了，上半身往后仰。陈默右肘跟着就到了，崩山靠的劲路，肘尖朝下往他胸口一点。收了八分力，留两分。
藤田刚退了三步，后背撞在沙袋上，沙袋荡起来砸他脑袋，他偏头躲开，单手撑地没倒。赵明远哨子都含嘴里了，看藤田刚稳住身子没趴下，又给咽回去了。
第一局打满三分钟，陈默点数领先。藤田刚喘得厉害，回墙角喝水的时候拿毛巾擦了半天脸。中村拓也凑过去小声嘀咕，藤田刚摇了摇头，把毛巾一扔，第二局直接脱了上衣，光膀子穿黑带。
第二局藤田刚变招了。他不抓把了，改打空手道路子，手刀劈、前踢、横踢，拳腿组合比第一局快了一截。陈默拿铁布衫硬吃了两下横踢，大腿面上火辣辣的，心说老头劲儿真不小。藤田刚踢完第三腿落地的时候重心往前多送了半步，陈默抓住这零点几秒，贴进去一记贴山靠。
这回用了七分力。
藤田刚整个人横着飞出去，后背砸在围绳上——没有围绳，砸在墙上了。墙皮哗啦掉了一大块，藤田刚顺着墙滑下来，蹲在地上捂着胸口喘了半天。中村拓也冲过来扶他，被他推开了。赵明远哨子吹得震天响。
陈默收了势，站原地没动。藤田刚缓了十几秒，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墙灰，冲陈默点了下头。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弯腰鞠了个躬，九十度，腰弯得特别实在。
赵明远翻译：“藤田先生说，受教了。他说第二局您那一靠，他看清了发力路线，是从脚底传上来的，跟第一局的震脚一个根。他说这技术在总部档案里标注过，叫‘陈氏崩山靠’，现存演示记录只有1993年那一场，画质很糊。他说今天算是见着活的了。”
陈默把褂子袖子放下来，有点不好意思：“那个……藤田先生，您先别急着走。办张卡不？”
赵明远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藤田刚也愣住了。陈默已经走到抽屉旁边，翻出一张手写收据，拿圆珠笔在背面唰唰写：“年费八万八，日籍会员加收百分之二十服务费，合计十万五千六。今天办卡送三节私教课，包教包会，学不会全额退款。”
他把收据递到藤田刚面前：“您那个柔道抓把习惯，碰上硬桥硬马的对手容易吃亏。我给您调三个月，保证您下次巡检遇见练八极拳的知道怎么破。您要是不信，问霍会长，他昨儿刚续了年费。”
霍振山在墙角举了举保温杯：“续了，八万八，一分没少。”
藤田刚盯着那张收据看了半天。中村拓也在旁边小声说了句什么，藤田刚摆了摆手，然后掏出钱包，抽出一张信用卡。
赵明远翻译的时候声音都有点抖：“藤田先生问，刷卡行不行？”
“刷卡可以，扫码也行。”陈默把收款码调出来，“十万五千六，您扫这个。”
叮咚一声，到账。
藤田刚把收据叠好揣进兜里，又冲陈默点了下头，这回没鞠躬，拍了拍他肩膀，说了句短话。赵明远翻译：“他说，明年总部巡检他还来，希望您那时候开了分馆，他好一块儿评估。”
陈默乐了：“您跟他说，开分馆没问题，到时候给他办张终身卡，打五折。”
藤田刚听完翻译，哈哈笑了两声，穿好衣服带着中村和赵明远走了。商务车倒出巷子的时候，小胖墩扒着门框喊：“陈老师，刚才那日本人是你打跑的？”
“什么打跑，人家是来交流的。”陈默把墙皮扫了扫，“回头你好好练，练到马老六那程度就能上去跟人切磋了。”
马老六在旁边嘿嘿笑：“陈老师，我明天比赛打不打？”
“打。抱头蹲防两回合，挨完揍下来我给你抹红花油。”
霍振山等人都散了，凑过来小声说：“藤田刚在车上给我发消息了，说评估报告给你写个‘B+’，实战对抗那项破例给了‘A-’，备注栏写了句‘传承谱系待考，实战能力远超评级标准’。”
“待考就待考吧，反正卡办了就行。”陈默蹲地上收拾地砖碎片，“对了霍会长，他那个续费提醒记得设置一下，明年到期前一个月给人发短信。”
霍振山拿保温杯敲了他一下：“你他妈真是个人才。”
晚上陈默关了门，把藤田刚那张收据跟霍振山、周四海的两张摞一块儿，拍了张照，发了个朋友圈，配文：“开业第一周，会员三位，营收二十七万三。爷爷，您这武馆我盘活了。”
发出去不到十分钟，底下冒出来二十多条评论。周四海回：“你把我那张卡拍模糊了，重新拍。”霍振山回：“小陈师父，我介绍朋友来办卡有提成没？”赵明远翻译在底下回了个：“藤田先生问能不能开发票，抬头开国际武者协会东京总部。”
陈默一一回复完，盘腿坐地上接着练桩功。脚底下那道十字裂缝又宽了一指，石板上的崩山靠三十六变他已经练到第七变了。热气从洞里头往上冒，松香味儿比昨天浓了点，隐约还能听见底下有动静，跟老式挂钟走针似的，咔嗒，咔嗒。
他把手机伸进洞口拍了一张，这回照清楚了——洞壁上刻的不光是小人图，还有一排竖写的字，笔迹跟信上一模一样：
“默儿，练到第七变应该能看见这行字了。往下练，第十八变有惊喜。另外，你那个签到系统是我托梦让城隍爷给你安的，别大惊小怪，好好用。”
陈默蹲那儿愣了半天，把照片放大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眼花。
然后他站起来，给祖师爷点了三根香，鞠了仨躬。
“爷爷，”他把香插进香炉，“您托梦就托梦，能不能顺带把中奖彩票号码也托一下？”
香火苗晃了晃，烧得旺旺的。供桌底下那洞里头，咔嗒声忽然快了两拍，跟老头乐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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