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卷着枯黄的梧桐叶，狠狠拍在城郊监狱冰冷的铁门上。
厚重的铁门发出沉闷的“哐当”巨响，缓缓向两侧敞开。
谢梵抬了抬眼，刺目的天光扑面而来，让他下意识眯起了眸子。五年，整整一千八百二十五个日夜，他终于走出了这座困住他青春、莽撞和无知的牢笼。
男人今年二十七岁，正是一个男人最立得住、沉得下心的年纪。可五年的牢狱时光，在他身上刻下了截然不同的痕迹。
褪去了二十二岁的桀骜张扬、浑身戾气，如今的谢梵身形挺拔，脊背绷得笔直，皮肤是长期不见阳光的冷白，下颌线锋利冷硬，眉眼间褪去了少年混混的张狂，沉淀着一层沉沉的冷寂和沧桑。短发利落漆黑，额前没有多余碎发，一双眸子深邃沉静，再也没有当年街头斗殴、争强好胜的浮躁。
五年前，他是老城区无人不晓的小混混。不大不小的名头，手下跟着几个兄弟，靠着一点狠劲和义气，在市井巷弄里混日子。收保护费、帮人平事、打群架、争地盘，日子过得浑浑噩噩，以为拳头硬、兄弟多，就能横着走一辈子，以为江湖义气就是全部人生。
那时的他不信命，不信安分守己能活出模样，只觉得安稳上班、踏实过日子是窝囊，是没本事的人才做的事。
直到那场混乱的群架，彻底打碎了他荒唐的青春。
为了帮兄弟出头，失手致人重伤，几方追责，罪责落地。昔日围在他身边称兄道弟的人一哄而散，平日里满口情义的酒肉朋友，尽数销声匿迹。只有寥寥几人，偶尔托人带过几句无关痛痒的问候。
父母因为他的事气急攻心，常年卧病，邻里指指点点，家里门庭冷落。
五年铁窗，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也给了谢梵极致漫长、极致清醒的反省时光。
狭小的监舍，日复一日的规整作息，没有酒局、没有斗殴、没有虚情假意的江湖。无数个深夜，他靠在冰冷墙壁上，一遍遍回想自己荒唐的前半生。
他终于彻底明白一个最简单、最残酷的道理：混江湖，从来没有退路，只有绝路。
所谓的街头名气，不过是镜花水月。靠拳头争来的面子，抵不过一纸判决书，抵不过家人的泪水，更抵不过荒废的人生。年少的无知狂妄，换来的是五年自由，是家人的煎熬，是人生最沉重的一课。
混下去，永远没有好结果。
这五年，他磨平了戾气，戒掉了冲动，收起了所有不切实际的江湖幻想。他在监狱里踏实干活、静心沉淀，心里只攒着一个念头——出去之后，再也不碰以前的一切，踏踏实实活着，靠双手挣饭吃，挣一个干干净净的未来。
“谢梵，确认出狱，签字。”
狱警平淡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
谢梵低头，接过笔，字迹不再潦草张狂，一笔一划，沉稳有力，签下自己的名字。
属于混混谢梵的人生，在落笔这一刻，彻底作废。
走出监狱大门，门外没有迎接的人群，没有喧闹的排场，只有一辆洗得干净的黑色旧轿车，静静停在路边。
车门推开，一个身形清瘦、眉眼沉静的青年快步走了下来。
是陈墨。
五年前，陈墨是唯一死心塌地跟着他的兄弟。性子安静沉稳，不爱惹事，心思细腻缜密，当年从未参与过他那些荒唐斗殴，却因为念着兄弟情义，守了他五年。
这五年，别人避之不及，只有陈墨，每月准时给他寄衣物、存生活费，每次探视从不缺席，从未抱怨过半句。
“梵哥。”陈墨走到他面前，看着褪去所有锋芒、沉稳得陌生的男人，声音微微发颤，“出来了。”
五年未见，少年长成青年，褪去了青涩，多了几分成熟稳重。
谢梵看着眼前唯一的兄弟，紧绷五年的心脏，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他轻轻点头，嗓音因为常年少言，带着沙哑的质感：“嗯，出来了。”
“车子备好了，回家？”陈墨问道。
谢梵抬眼望向远方老城区的方向，眼底没有半分眷恋。
那个生他养他的地方，装满了他所有的荒唐黑历史，熟人遍地，流言遍地。回去，无非是活在过去的阴影里，被人指指点点，永远翻不了身。
他摇了摇头，语气坚定，没有丝毫犹豫：“不回了。”
陈墨微微一怔。
谢梵转头看向他，目光澄澈而认真：“阿墨，以前的路，我走死了。混混这条路，我这辈子再也不碰了。”
“五年我想透了，靠混、靠狠、靠所谓的义气，永远撑不起人生。最后只会栽得粉身碎骨，连累自己，连累身边的人。”
他顿了顿，风吹动他的衣角，字字铿锵：“我打算换个地方，重新活一次。”
陈墨几乎没有片刻犹豫，当即开口：“去哪？我跟你。”
从年少跟着谢梵的那天起，他就信这个人。从前信他的义气，如今信他的醒悟。不管是荒唐年少，还是落魄重生，他从来都是最坚定的追随者。
谢梵看着他，眼底泛起暖意，也带着一丝郑重：“前路未知，一无所有，从零开始，会很难。你想好，不用跟着我吃苦。”
“我早就想好了。”陈墨眼神坚定，“梵哥在哪，我在哪。以前你护着我，以后，我陪你重头来。”
五年风雨，人心真伪，早已看透。身边只剩这一个真心兄弟，足矣。
谢梵沉默两秒，重重点头。
他早已选好了目的地——宁市。
一座南方沿海的新兴城市，高速发展，遍地机遇，同时也遍地陌生。没人认识他谢梵，没人知道他的过去，没有流言蜚语，没有旧日牵绊。
那是一座可以容纳新生，埋葬过往的城市。
当年逼他不敢回乡、只能远走他乡的旧怨，也能彻底斩断。
“去宁市。”谢梵沉声道，“白手起家，踏踏实实创业，以后，咱们堂堂正正做人，干干净净赚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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