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是阿婆做的,比中午简单些,一锅杂粮粥,一碟腌菜,几个蒸红薯。沈妄尘吃了两个红薯,喝了两碗粥,困意就上来了。阿贺把他往偏房一推:“去睡去睡,明天还得赶路呢。”
“赶什么路?”
“去禅勉山主峰啊!”阿贺眼睛亮亮的,“你从京城来,总不能就在这山脚窝着吧?主峰上的圣庙你还没见过呢。明天我带你去。”
沈妄尘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阿贺已经替他把门带上了。
那一夜他睡得极沉,连梦都没做。醒来时天刚蒙蒙亮,窗外鸟叫得热闹,偏房里透进一层灰白色的光。他坐起来,身上那股虚脱感散了大半,虎口的伤也结了痂,黑血干在上面,硬邦邦的。
早饭是阿贺做的,热了两个杂粮饼,炒了一碟野葱鸡蛋,又盛了碗粥。阿婆坐在灶边,慢条斯理地掰着饼子泡粥。阿贺一边吃一边催:“快点快点,去主峰要走小半个时辰呢,晚了人就多了。”
“人多?”
“今儿十五,主峰有庙会。”阿贺嘴里塞着饼子,含含糊糊地说,“每月初五十五都有,可热闹了。晚上还有赏月会,在揽月峰,每月十五满月才办。阿婆今晚要焚香,不来,咱俩自己去。”
“你阿婆每月十五都焚香?”
“嗯,打小就这样。”阿贺嚼着饼子,语气平平的,“每月十五她都不出门,在院子里点几炷香,坐半宿。我问过她给谁烧的,她不说,后来我也不问了。”
阿婆在灶边头也没抬,接了一句:“烧我的香,你们玩你们的。别走太远,赏月会人多,看好了别走散。”
阿贺冲沈妄尘挤了挤眼,小声说:“你看,每次都这样。”
沈妄尘没多想,只当是老人家的怪习惯。
吃完早饭,两人先去了半山腰的客栈退房。掌柜的见沈妄尘来了,笑眯眯地把包袱递过来:“客官可算来了,再不来小的就得把您那间房重新租出去了。”沈妄尘接过包袱,掂了掂,里面银钱都在。他随手摸出一块碎银,赏了掌柜。
出了客栈,阿贺带着他沿岔路口另一条山路往上走。这条路比鬼门山那条岔路宽得多,石板铺得齐整,走不多远就能碰见三三两两的香客,有背着香袋的老妇人,有牵着孩子的年轻夫妻,还有挑着担子叫卖的货郎。
“你看——”阿贺抬手往上一指。
沈妄尘抬头,只见八座山峰从雾气里探出头来,像八根巨大的手指戳向天空。主峰最高,山腰到山顶层层叠叠全是飞檐翘角的庙宇,在晨光里泛着一层金。
“禅勉山有八大主峰,”阿贺一边走一边比划,“中间那座最高的叫竹隐峰,竹隐寺就在那儿。往东是望圣峰,望圣寺的塔最高,能看见老远。再往东北是藏经峰,藏经寺的藏书楼以前是禅勉山最大的,听说里头有好多老书,可惜现在不让外人进了。往西是渡厄峰,那儿的和尚修苦行,听说有人一步一拜上山,拜到山顶膝盖都磨烂了。再往西南是净心峰,净心寺专修禅定,香客去了不让说话,一坐就是一整天。往南是听松峰,那地方风大松树多,风一吹满山都是松涛声,听着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唱。往北是揽月峰,山势最高最陡,每月十五满月的时候,站峰顶看月亮特别大,跟伸手就能摘下来似的,晚上还有赏月会。最远那座是伏魔峰——”
她顿了顿,撇了撇嘴:“太远了没去过。阿婆说那地方不吉利。”
“怎么不吉利?”
“不知道,阿婆没说。”阿贺揪了一根路边的草,叼在嘴里,“反正她说不去就不去呗。我听村里人说,伏魔峰的和尚最怪,别的主峰都热热闹闹的,就他们那儿冷冷清清,主事也从来不下来跟别的主峰走动。”
正说着,前面人声越来越密,转过一道山弯,眼前豁然开朗。竹隐峰脚下的广场上挤满了人,比阿贺说的还多好几倍。有摆摊卖香的,卖护身符的,卖素点心的,还有耍猴的、说书的、唱莲花落的。广场西头搭了个戏台,台上正唱着大戏,台下乌泱泱坐了一片。东头一圈人围着高跷台子,台上几个人踩着高跷翻跟头,彩衣飘飘,锣鼓敲得震天响。
“今儿十五庙会,周边几个村的人都来了。”阿贺在前面带路,左拐右拐,绕过人群,“你看那边——踩高跷的,咱这儿的踩高跷跟别处不一样,踩着高跷翻跟头,别处看不到。还有那边,卖素的,那家糖糕可好吃了,一会儿回来给你买。”
她带着沈妄尘穿过广场,往竹隐峰半山腰走。越往上,人越少,路越窄,最后拐进一条被松柏遮得严严实实的小径,外面的人声被隔得远远的,只剩风吹松针的沙沙声。
“这是去哪?”
“映心池。”阿贺回头冲他笑,“来了主峰的人都要去的。那池子神得很,你往水边一站,水里就映出你心里最深处的东西。每个人看到的不一样。”
小径尽头,一棵老松树下,一汪清池静静卧在那里。池不大,方圆不过两三丈,水极清,清得能看见池底每一粒石子。池边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字——“映心池”。
“你先来。”阿贺推了推他。
沈妄尘蹲在池边,低头往水里看。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映出他的脸。可看着看着,水里的脸变了——变成一片浓稠的黑,黑得几乎看不见底。他心头一跳,正要细看,那片黑底下忽然亮起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可见的微光,快得像没出现过。
“你看到啥了?”阿贺凑过来问。
“一团黑。”沈妄尘盯着水面,“很黑,什么都看不清。”
“啥也没有?”
“没有。”
他说这话时,水里那一丝光已经灭了。他皱了皱眉,没再细看。
阿贺歪着头想了想,好像不太明白,但她没追问。她蹲下去,也往水里看。水面映出她的脸,干干净净的,没什么变化。她看了一会儿,皱了皱眉,又看了一会儿,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
“好像……有点光。”她指着水面,又不太确定,“很淡,看不见啥东西,就隐隐约约有点光,说不清是什么。”
沈妄尘心里动了一下。他方才也看到了一点光,可阿贺说出来的时候,他下意识说了句:“你看错了吧。”
阿贺又看了一会儿,挠了挠头:“大概吧。”就再没提。
小径尽头的松树后面,几片枯叶轻轻动了一下,没有风。沈妄尘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
“走吧。”阿贺拍拍手上的土,“我饿了,带你去个好地方。”
从映心池下来,阿贺领着他往竹隐峰东侧走,穿过几条巷子,停在一座三层高的酒楼前。酒楼飞檐上挂着红绸,门楣上悬着一块金字招牌——“云外楼”。门口站着两个穿青布衫的伙计,见人就弯腰招呼。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人声鼎沸,丝竹声、谈笑声、跑堂报菜名的吆喝声混成一片,热热闹闹地往外涌。
“这是主峰最好的酒楼。”阿贺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块匾,“我听村里人说过,这里头一盘菜顶我阿婆一个月伙食费。”
沈妄尘笑了一下:“那就进去吃。”
“啊?”阿贺一愣,“真去啊?我就说说……”
“我带了钱。”沈妄尘拍了拍包袱,“走吧。”
阿贺犹豫了一下,跟着他走了进去。一进门,她就不说话了。
楼里比外面看着还气派。一楼是散座,摆着二十几张花梨木桌,桌上铺着细白布,几乎坐满了人。有穿绸衫的商人,有戴方巾的书生,有腰悬玉佩的公子哥,还有几个穿官袍的,一看就是来山上拜圣的官员。跑堂的伙计在桌缝里穿梭,肩上搭着白毛巾,手里托着木盘,盘上搁着青瓷碗碟,脚步又快又稳。大堂深处搭了个小台子,一个穿杏黄衫子的姑娘抱着琵琶在弹,旁边一个老者吹箫,咿咿呀呀的曲调混在人声里,不吵,反倒衬得整座楼格外热闹。
二楼三楼是雅间,雕花隔扇一关,就是一个个小天地。隔扇半开着,能看见里头坐的人,有穿锦袍的老爷搂着歌女喝酒的,有几位文士模样的围着一桌菜高谈阔论的,还有一家老小围坐的,小孩在桌边跑来跑去。空气里飘着菜香、酒香、脂粉香,混着炭火和檀香,暖烘烘地扑在脸上。
阿贺站在门口,眼睛都不够用了。她看着天花板上吊的琉璃灯,看着墙上挂的山水画,看着隔壁桌上一盘摆成牡丹花样的素菜,嘴巴微微张着。沈妄尘注意到她的手在袖口里攥了一下,又松开了。也就那么一下,她又恢复了那副笑嘻嘻的样子,拽着沈妄尘的袖子就往里走:“坐窗边坐窗边,能看见山。”
两人在二楼靠窗的位子坐下。伙计递上菜单,沈妄尘扫了一眼,点了几个招牌菜:一道松茸炖竹荪,一道素烧猴头菇,一道竹笋炒鲜菌,一道蜜渍山药,外加一壶松子茶。阿贺在旁边不停拽他袖子:“够了够了,点多了吃不完。”沈妄尘没理她,又加了一碟桂花糖藕。
菜端上来,阿贺看着满桌的菜,愣了一下。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猴头菇,嚼了嚼,眼睛弯了一下:“好吃。”又夹了一块竹笋,点了点头:“这个也好吃。”再舀了一勺松茸汤,喝了一口,没说话。
“怎么了?”
“没怎么。”她低头喝汤,声音闷闷的,“就是觉得,原来菜还能做成这样。”
沈妄尘看着她,忽然想起她在映心池边说的那句“隐隐约约有点光”。他没再问,夹了一块糖藕放她碗里:“多吃点,吃完了再去逛。晚上不是还有赏月会?”
“对!”阿贺眼睛又亮了,“今晚揽月峰赏月会,有放河灯、猜灯谜,还有素宴。阿婆反正不来,咱俩去!”
沈妄尘点了点头,正要说“好”,楼梯口上来一个银发公子,穿一身月白锦袍,腰间悬着一枚素白玉佩,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他在二楼扫了一眼,目光落到沈妄尘这桌,脚步顿了一下,在隔壁桌坐了下来。
阿贺正低头吃糖藕,忽然小声说:“那人一直在看你。”
沈妄尘抬眼,正对上那银发公子的目光。对方也不回避,端起茶杯起身走过来,在桌边站定,笑了笑:“冒昧了。方才听这位姑娘说菜好吃,我一时没忍住。在下苏景桓,竹隐寺法会上远远见过兄台一面——兄台这柄刀,看着不像寻常之物。”
苏景桓问得直接,沈妄尘答得也直接:“家里长辈留下的,用惯了,没觉得有什么不寻常。”
苏景桓笑了笑,没再追问,顺势在桌边坐了下来。阿贺往里挪了挪,给他腾了个位子,眼睛还盯着他那身月白锦袍看——料子细得很,袖口压着暗银线的云纹,一看就不是山上能买到的货色。
“苏公子是京城来的?”阿贺问。
“祖上就在禅勉山,算本地人。”苏景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只是家里做些生意,偶尔去京城走动。”
“什么生意?”
“阿贺。”沈妄尘打断她,“别一上来就问人家里事。”
阿贺缩了缩脖子,嘟囔了一句“我就问问嘛”。苏景桓倒不在意,笑着摆了摆手:“不妨事。家里做些丝绸和茶叶的买卖,在苏家庄园那边有几片茶园。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阿贺“啊”了一声,眼睛瞪圆了:“苏家庄园?我听阿婆说过!说那庄园可大了,茶园一片一片的,房子盖得跟画里似的,门口还有两棵老槐树,得三四个人才能抱住。阿婆说她年轻时候去过一回,回来念叨了好几年。可惜她后来不去了,也不让我去。”
苏景桓笑了笑:“阿婆说得不差。庄园是祖上传下来的,房子旧了些,茶园倒还看得过去。改日有空,请姑娘和这位公子一起去坐坐。”
“真的?”阿贺眼睛亮了,“那说好了啊!”
沈妄尘在旁边咳了一声,觉得她有点太不见外了。苏景桓倒不介意,笑着摆了摆手:“说了半天,还没请教二位怎么称呼?”
“我叫阿贺。”阿贺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沈妄尘,“他叫沈妄尘,从京城来的。”
苏景桓看了沈妄尘一眼,拱手道:“沈兄。在下苏景桓,方才已经报过名了。”
沈妄尘回了一礼:“苏公子。”
三个人聊了小半个时辰,桌上的菜凉了大半,苏景桓又让伙计添了一壶热茶,几碟果子。他说话不紧不慢,语气温温的,脸上带着一点笑,可沈妄尘注意到他脸色白得有些不正常,眼下有一层薄薄的青。咳嗽了两声,用帕子掩了掩嘴,很快又收了起来。
吃完结账,沈妄尘要付,苏景桓已经先一步把银子搁在柜上了。沈妄尘皱了皱眉:“说好我请。”
“兄台远来是客,这一顿算我的。”苏景桓把扇子往腰间一插,“过两日家里办个小宴,到时候请二位赏光,我再好好做一回东。”
阿贺一听“小宴”两个字,眼睛又亮了。沈妄尘看了她一眼,没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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