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民街在城东,从地图上看像一根被踩扁的吸管,拐了七八个弯才通到主路。巷口那棵榕树据说比这条街还老,气根垂到地面扎进砖缝里,把水泥地拱出好几道裂纹。树底下永远坐着几个下棋的老头,可今天一个都没有。
何初从出租车上下来,天刚下过雨,地上积水没退干净,墙根泡出一圈深色水渍。他拖着行李箱走了几步,轮子卡在砖缝里,拽了两下才拽出来。巷子很窄,两边的楼贴得近,三楼晾的衣服能碰到对面四楼的窗台。电线从头顶横过去,一捆一捆的,也不知道哪根还带着电。
十七巷在一条岔路尽头。巷口有家小卖部,玻璃柜台上摆着话梅和槟榔,老板娘正弯腰往冰柜里塞饮料。何初停下来问路。
“走到头,铁门左边那户。”她头也没抬,往里面一指,又补了一句,“你找谁家?”
“林建国家。”
“哦,老林家。”老板娘直起腰看了他一眼,“你是他家那个外甥吧?前两天你表舅还念叨呢,说外甥要过来住一阵。”
“嗯。”
“那你可算来了。”她笑了一下,“你表舅那屋子潮,一楼,你住着多通通风。”
何初道了谢,拖着箱子往里走。铁门果然是锈的,绿漆起了泡,被人用粉笔写过字又擦掉,留下一片白乎乎的印子。推第一下没推开,又使劲怼了一肩膀,门轴发出一声很长的吱呀,开了。里面是个小天井,铺着青砖,砖缝里长满绿苔。墙角杵着根晾衣杆,上面挂着两条毛巾和一件校服。正对面两扇铁门,左边那扇开着一条缝,透出黄光。
他站天井里喊了一声:“表舅?”
没人应。又喊了一声,门缝里探出半张脸,烫着小卷发,围裙上沾着油渍。
“哎哟,小何来了?”王秀兰把门拉开,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伸手就要接行李箱,“来来来,进来进来。路上累了吧?这箱子重不重?”
“我自己提就行。”何初没松手。
“那行那行,你搁墙边就行。”她侧身让他进去,扭头朝屋里喊,“小满!小满!你哥来了,倒杯水!这孩子,耳朵聋了似的。”
屋里不大,一张沙发,一张折叠桌,电视开着,正放本地新闻。茶几上堆着半袋橘子,旁边搁着把水果刀,刀刃上沾着橘络。一个女孩从里屋出来,扎马尾,穿件灰色卫衣,手里攥着手机。
“哥。”她叫了一声,转身去厨房,过了几秒端了杯水出来,放何初面前,杯壁上有一圈没洗掉的茶渍。
“小满都这么大了。”何初把行李箱靠墙放好,坐下来,端起杯子转了转。
“你上回见我才这么高。”林小满比了个腰的手势,自己先笑了,“七八年了吧。”
“差不多。”
“你坐着歇会儿。”王秀兰从厨房探头出来,“你表舅下楼买酱油去了,一会儿就上来。”
正说着,铁门哐当一声,有人用脚踢开的。林建国拎着一瓶酱油和一袋馒头进来,矮胖,旧夹克,脸有点红,像路上遇着熟人喝了两杯。
“来了?”他把东西往厨房一放,出来跟何初握了握手,手心又热又潮,“路上顺利吧?”
“顺利。”
“那就好那就好。”林建国往沙发上一坐,沙发垫陷下去一大块,“你妈打电话来问,我说你到了。你回头自己给她回一个。”
“好。”何初应了一声,心里记了一笔。他妈三年前就走了。但他没接话,低头剥了个橘子。
“哎对了,”林建国忽然拍了下大腿,“你上回住的那屋我收拾出来了,被褥都是新晒的。就是窗户有点漏风,晚上你多盖点。”
何初剥橘子的手停了一下。
“我上回住哪屋?”
“就里边那间嘛。”林建国往走廊方向指了一下,语气很自然,“你忘了?去年你来住过两天,走得急,充电器都落这儿了,还在抽屉里呢。”
何初看了他一眼。林建国脸上没什么不对劲,说完就扭头冲厨房喊:“秀兰,鸡杂炒了没?多放点辣椒。”
何初没再问。他把橘子塞进嘴里,挺酸,皱了下眉。去年他来住过?他去年人在南边工地,过年都没回来。充电器落在抽屉里?他连这屋里有几个抽屉都不知道。
“酸吧?”林小满在旁边笑,“我跟我妈说了别买那家的,她非买,说便宜。”
“便宜咋了,便宜就不能吃了?”王秀兰端着菜出来,听见了接一句,“你哥都没说酸,就你事多。”
“我哥那是客气。”
“你也学学客气。”
饭菜上桌,四个菜,豆腐烧肉,炒青菜,西红柿蛋汤,一盘鸡杂。馒头是刚买的,塑料袋上印着“福民超市”。何初注意到桌上摆了四双筷子,但碗只有三只。王秀兰转身去厨房又拿了一只,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顺手拿抹布擦了擦,搁何初面前。那只碗跟另外三只不是一套,釉色偏黄,碗底有朵印花。
“吃啊,愣着干啥。”林建国拿了个馒头掰开,往里面夹了块肉,递过来。
何初接了,慢慢嚼,听他们说话。说的都是巷子里的事:垃圾站要拆,挨着的那几户不同意;楼上搬来一家租客,半夜唱歌,林建国上去敲过两回门;菜市场的猪肉又涨了两块。何初跟着聊,偶尔接两句。
吃到一半,林建国放下筷子,看了何初一眼:“你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
终于问了。何初咽下嘴里的馒头:“看情况。先歇一阵。”
“歇歇好,歇歇好。”林建国点点头,夹了筷子鸡杂,“你妈说你那工地活儿也不稳定,回来找个稳当的干也行。对了,楼下超市招理货员,一个月三千八,你要不嫌少,我明天帮你问问?”
“行,我看看。”
“那你明天跟我去街道办登个记,租房子要备案。”林建国说,“你身份证带了?”
“带了。”
“那明天上午去。小满,你也去,你路熟,带你哥认认门。”
“知道了爸。”林小满应了一声,低头扒饭。
何初听着,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下。林建国问他待多久,给他介绍工作,催他去街道办登记。每件事都像一个正常的表舅该做的。但正常表舅第一句该问的,是“你身体咋样”“路上吃了没”这类废话。林建国问的全是跟“安排”有关的事。
吃完饭,何初帮忙收碗。林小满在厨房洗碗,他站旁边擦桌子。王秀兰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小满。”何初压低声音,“我去年真来住过?”
林小满手没停:“来过呀,你忘了?就待了两天,说工地催得紧,走了。”
“我住哪间?”
“就你现在那间。”她冲了冲碗,摞在沥水架上,“充电器还在床头柜抽屉里呢,你自己翻翻。”
何初没再问。他回到自己那间屋,拉开床头柜抽屉。里面确实有个充电器,白色,接口是老式的那种,跟他手机型号不匹配。他把充电器拿起来看了两秒,又放回去。
晚上十点,林建国给他抱了床新被子。何初道了谢,关上门,坐床上把手机翻了个遍。通讯录只有三个号码。短信只有两条,一条验证码,一条流量提醒。他打开微信,通讯录里只有表舅、表舅妈、林小满三个人。聊天记录只有林小满发来的几条,最早一条是五天前:“哥,到了没?”
他正要退出,屏幕上弹出一条好友验证:“我是你前同事老周,你手机怎么打不通了?看到回个电话。”头像是个戴安全帽的男人,站工地上,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何初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确认自己不认识他。他点了“忽略”。
然后他打开林小满的朋友圈。最新一条三天前,配图一碗泡面,文字“又是加班的一天”。再往前,一周前发了一张巷口榕树的照片,配文“这树也不知道能留多久”。再往前半个月,生日蛋糕,奶油上插着“18”的数字蜡烛。这条底下有他自己的点赞。
何初盯着那个赞看了很久。他记得自己没点过。他点开自己的朋友圈主页,一条都没有。那栏是灰的,底下显示“该用户没有发表过朋友圈”。
门外传来三下敲门声。很轻,很慢。笃,笃,笃。
何初把手机放下。他没出声,也没动。
过了几秒,隔壁传来林小满发微信的提示音,接着他手机震了。他拿起来看,林小满发来一条:“哥,别开门。”
何初盯着那行字,回了一个字:“谁?”
林小满秒回:“别问,别出声。”
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灯光,灯光里多了一道影子,停在门口,一动不动。何初侧躺着,面朝房门,屏着呼吸。门外那个“人”站了大概半分钟,忽然轻轻敲了三下门,比刚才更轻,更慢。然后一个很低的声音从门缝底下挤进来,闷闷的,像隔着什么东西在说话。
“何初。你开开门。我是你妈。”
何初浑身的汗毛竖了起来。那声音跟他妈一模一样,口音、语调、尾音往下压的那一下,一模一样。
他没动。
门外又重复了一遍:“初初,开门。妈来看你了。”
何初手指攥紧了被子。他母亲三年前走的,骨灰盒是他亲手捧进墓园的。他闭上眼,深呼吸了一次,掏出手机给林小满发消息:“门外是谁?”
林小满这次回得很快:“你千万别应声。不管听见啥都别应。那不是人。”
何初把手机扣在床上。门外那个声音又响了一次,这回带了点哭腔:“初初,妈好不容易找到你,你怎么不认妈了?”
声音太真了。真到何初鼻子一酸。他咬着后槽牙,把被子拉过头顶,蒙住脑袋。
门外那个声音又絮絮叨叨说了几句,什么“你瘦了”“妈给你炖了汤”“你开门看看妈”,一句比一句像。最后停了几秒,忽然语气一变,正常得像聊家常一样说了句:“行吧,那你先睡。妈明天再来。”
然后脚步声很慢地往巷子外面去了。隔壁林小满的门开了一条缝,有人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门轻轻关上。
何初在被子里窝了大概五分钟才把头伸出来。他摸过手机,给林小满发了条消息:“刚才那个声音,怎么回事?”
林小满隔了好一阵才回:“巷子最近不太平。你别管,明天再说。”
何初盯着这几个字。他本来想追问,但打了一行字又删了。他把手机放下,平躺着,看着天花板。裂缝还在,灯座旁边墙皮鼓了个包。他翻了个身,面朝墙,脑子里一件事一件事地过。
林建国说他去年住过这儿,但他记得自己没来过。床头柜里的充电器,接口跟他手机不匹配。他妈的声音在门外叫他小名,而他妈三年前就没了。林小满朋友圈里他点过的赞,他自己不记得点过。手机通讯录里只有这一家人,前同事找过来他一个都不认识。
每一件事单拎出来都能解释。放在一起,就像水泥底下埋了根钉子,踩上去才知道有多深。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巷子里远远传来一声电动车经过的声音,然后彻底安静了。
他睁着眼躺了很久,直到天边有点发白,才慢慢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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