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不怪编辑。这年头,大家都为了流量,谁愿意看这种让人心里堵得慌的书呢?这个作者写得很用心,可惜,投错了平台,没遇到愿意等他起飞的伯乐。”
童知文叹了口气,鼠标光标在“发送”键上停顿了一下。他刚刚给一本叫《铁与骨:大宋悲歌》的稿子点下了“模板拒”。
这个笔名叫“三十八码的脚”的作者简直是头犟驴,单机写了一百多万字的《剑客多情》,仍不知悔改,还往作死的路上狂奔。
汴京城破,父子相残,人相食,游侠惨死,汉奸横行,好人无出头之日。故事写得极好,笔力千钧,可那又怎样?
市场不需要悲歌,读者要的是爽文,是逆袭,是打脸。每天后台几千封投稿,他只有三秒钟扫一眼标题和前三段。不够爽,就是死路一条。
“老兄,你内投也不看一下编辑名字吗?我童知文收的都是同质文,稳当省心,容易出成绩。”他自言自语着,点击发送。
随即,他点开另一份稿子,穿越爽文。
开篇第一句就吊足了他的胃口:“吴尘一睁眼,就看到了一双白皙细腻的手,扼在自己喉咙上。”
童知文嘴角微微扬起。干这行久了,一眼就能分辨好坏。开篇直接上生死冲突,钩子到位,妥妥符合平台偏好。
他身子微微前倾,准备往下细读。办公室里的空调嗡嗡低响,电脑屏幕的白光映在他眼底。
可下一秒,眼前没有出现预想之中的爽文剧情。
屏幕骤然爆发出一片刺目的惨白,电流滋滋乱响,主机“嗡”的一声疯狂震颤。
刺耳的耳鸣瞬间灌满双耳,办公室的灯光忽明忽暗,桌上的水杯猛地一晃,大半凉水泼在了键盘上。
“卧槽?”
童知文下意识往后一靠,想要推开椅子躲开。一股巨大的吸力从屏幕里面涌出来,他想抓住桌沿,指尖只擦过冰凉的桌面,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栽。
耳边办公室的嘈杂、键盘敲击声、同事闲聊的声音飞快褪去。
狂风裹着漫天尘土扑面而来,浓烈的硝烟、血腥与腐烂混杂的气味直钻鼻腔。
喉咙被死死扼住,巨大的力道勒得他肺里的空气一点点挤干,眼球发胀,眼前阵阵发黑。
他艰难掀开沉重的眼皮。
没有电脑,没有工位,没有贴满便签的办公桌。
入目是一张布满横肉、凶光毕露的脸,一只布满老茧、青筋暴起的粗糙大手。
周遭残破的屋舍、随处可见逃难百姓的哭喊、远处隐约传来金兵呼喝的吼声……
这里,是汴京。
一瞬间,《铁与骨:大宋悲歌》里那些刺骨的文字,如同潮水般冲进他脑海。
他,网文编辑童知文,掉进了他刚刚毙掉的那本书里。
一股陌生的记忆碎片猛地撞入脑海——大宋,靖康二年。
一个叫童知文的反金义士,任务是去废园通知六义士撤离。
但紧接着,一股极其诡异的寒意顺着尾椎骨窜上后脑。
他发现,自己的脖子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颈骨处传来“咔哒咔哒”的碎裂声。
这具身体没有任何心跳,胸腔里一片死寂,四肢冰冷僵硬。
这是一具刚刚死透的尸体!
而那个压在他身上的金兵大汉,正满脸凶光地咆哮着:“把东西交出来,老子给你留个全尸!”
童知文瞬间明白了。原主刚刚已经被这大汉掐断了脖子,死不瞑目。
而自己,恰好在这一秒钟,接管了这具脖子断裂、血液停止流动的肉身!
“这特么什么毒点?!”童知文在心里疯狂咆哮。“穿越就穿越,你给我穿一具刚死透的尸体?死人怎么反杀啊?!”
就在这时,原本死死掐着他脖子的金兵大汉,突然感觉到手底下的“尸体”猛地抽动了一下。
紧接着,那双本该涣散无光的眼睛,居然骨碌碌地转动了起来,死死盯住了他。
大汉的动作猛地一僵,布满横肉的脸瞬间煞白。他试探着松开了一根手指,想探探鼻息,却看到“尸体”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嘶哑、仿佛破风箱漏气般的抽气声:“呃——”
“妈呀!!!”
大汉像触电一样,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尖叫,连滚带爬地往后退了足足三步,一屁股跌坐在烂泥地里。
他指着地上的童知文,手抖得像筛糠,嘴里叽里咕噜地乱叫,甚至急得飙出了一句走调的汉话:“诈尸啦!大白天见鬼啦!!!”
童知文捂着断掉的脖子,趴在地上剧烈地干呕。肺里重新涌入空气的感觉太特么疼了,就像生吞了一把碎玻璃。
他一边咳,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老子也不想诈尸啊!这破作者的设定简直逆天!
“你……你别过来!”大汉吓得手忙脚乱地去摸腰间的刀,结果因为手太抖,拔了两次都没拔出来。
童知文本来还在思考怎么破局,但看到大汉这副吓破胆的样子,他脑子里立刻闪过一个极其经典的套路:“装神弄鬼流”。
“我……死得好惨啊……”童知文翻着白眼,把头歪成一个诡异的角度,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嘶哑声音,“阎王爷说……我是被掐死的……让我来索命……”
大汉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带着哭腔疯狂磕头:“军爷饶命!军爷饶命!不是我杀的你啊!是这世道!是大金国让我干的!我上有老下有小啊!”
趁着大汉闭眼磕头的瞬间,童知文猛地抓起地上的一块碎瓦片,用尽全身力气,像头饿极了的疯狗一样扑了上去,照着大汉的太阳穴狠狠砸下!
“老子给你过稿!老子让你大封推!放我回去啊!!!”
“砰!”
大汉被砸得眼冒金星,惨叫一声倒在血泊里。童知文此刻已经完全疯了,他一想到自己穿成一具尸体,想到发工资、吃火锅全泡汤了,手底下的力道就根本停不下来。他一把丢掉瓦片,两根手指如同铁钩一样,狠狠插进大汉的眼窝里!
“啊——!”
大汉的惨叫声瞬间划破了后街的死寂。他终于拔出了刀,开始不顾一切地疯狂挣扎。
童知文大口喘息着,连滚带爬地退后两步,靠在墙上。他摸了摸自己咔咔作响的脖子,看着地上那个捂着眼睛满地打滚的汉子,心里后怕到了极点。
这杀猪一样的叫声,这粗糙烂俗的打斗,放平台上连普通推荐都上不去!
吐槽归吐槽,他摸到原主掉落在一旁的一把生锈的匕首,死死握在手里。
因为他知道,按照网文的尿性,这大汉只是个小角色,真正的危机,还在后头。
但他不想玩这种见鬼的生存游戏。
他要回去!
十五号就要发工资,小胖欠他的钱说好那天还,土豆约好下班吃火锅,认识不久的女生,约好了一块看电影。
童知文转过身,对着身后那堵土墙,握紧拳头,开始疯狂地砸墙。
“咚咚咚!咚咚咚!”
“放我回去!草泥马的放我回去!”他一边砸一边咆哮,连脚都用上了,像个歇斯底里的疯子,“什么破穿越!老子只是点了个拒稿,至于吗!我给他过稿!我给他全渠道大封推!放我回去!”
墙皮簌簌剥落,尘土呛得他不停咳嗽。拳头磨破,皮肉渗出血,胳膊震得发麻。没有闪光的传送门,没有系统弹窗,更不存在读档重来。
过去他在屏幕后面评判书中人物的种种毒点,如今,他自己就困在其中。
没有键盘鼠标,眼下他能握住的,只有手里这把生锈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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