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野睡前把那只紫檀木匣压进柜底。上头摞了两叠去年攒下的旧报纸,再压一台落了灰、几乎没开过的取暖器。要防的是自己半夜睁眼,手会不由自主地去摸那块木头。
他没睡实。
闹钟压根没定。他是让窗缝里渗进来的灰光弄醒的。那种天将亮不亮、马路还没动静、远处路灯比天色还亮一点的颜色。眯眼看了下钟,五点四十。他翻了个身,右腿裤管底下空荡荡的那一截又提醒了他。他伸手往下探,摸到的是小腿肚上那道寸把长的旧疤,本该在的东西,不在了。他闭上眼,梦里半声喊又浮上来,那个“龙”字起头的音,后半个像被人拿手掌捂住了嘴,始终没漏出来。
六点刚过,楼下传来两声很克制的咳嗽,像怕惊着谁。
秦野披衣下楼。院门虚掩着,何敬堂站在那棵老槐底下,灰呢帽压得低,身上那件旧呢子大衣泛着一股烟草混樟脑的气味,手里提着那只装早点的布兜,里头是两个茶叶蛋,半袋豆浆,像是来串门的老头,不像是来取一件传了三代、只在父亲下葬那日离开过家的东西。
“来了。”秦野把门拉开,冷风跟着灌进来。
“说好天亮,天亮就到。”何敬堂迈进门,鞋底在门槛上磕了磕泥,“囫囵个儿回来了?”
“囫囵个儿。”秦野说。
两人没多客套。秦野从柜底把匣子搬出来,报纸和取暖器先挪到一边。紫檀木匣比巴掌大些,四面边角叫手摸得发亮,锁扣是老铜的,铜绿早沁进木纹里头去了。何敬堂接过去,没急着开锁,先把匣子贴在耳边轻轻晃了晃,又用指节敲了敲盖面,听那点闷响,才用那把磨得发毛的小铜钥匙,一点点拨开了锁。
里头是一方印,寿山石的,印纽雕个趴着的小兽,石身叫手汗养出一层温润的包浆,边角圆得没了棱。何敬堂用拇指把印面翻过来,刻的是个篆字,他没让秦野凑近,只自己端详了几秒,喉咙里“嗯”了一声,原样放回,锁好,钥匙攥进掌心。
秦野搬它时就觉出分量不对:紫檀压手,底下却另有一层沉,像垫了铁片。何敬堂看出他的疑,只说:“老物件,都这般,沉些踏实。”
何敬堂的手背爬着老人斑,右手小指缺了一截,是早年伤的。他开匣、翻印、锁匣,一套动作做得慢,却不含糊,像早年常做。秦野注意到,老人锁好匣子后,拇指在铜锁上多按了两下,像在确认什么,又像舍不得松手。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秦野去厨房给他倒了杯热水,杯壁上还沾着没擦干的水痕。老头捧着杯沿,吹了两口,白汽扑在灰呢帽的檐上,话头才往前推。
“这方印,早年间不算什么值钱物件。”何敬堂说,“那是苏氏刚立起来的时候,何家搭进去的一笔旧交情。说白了,是一股没并到表里的老股份,凭证就压在这方印底下。当年的人讲信义,不兴白纸黑字那一摊,一枚印,一句话,比合同顶用。”
他抬眼看了看秦野,眼神不像看晚辈,倒像在掂量一件趁手的家什。
“我岁数到了,有些事盯不动了。那张九个点的票,在我枕头底下压了十几年。我这人认人不认姓。往后苏家要有动静,跟票沾边的,你替我留只眼。只看着,记着,回头说一声。”
秦野没接腔,点了下头。
“别绷着,”何敬堂笑了一声,缺了颗牙,“我没让你趟浑水。昨夜家里要来一位客人,这东西搁屋里过不得夜,我才借你的柜底。今早囫囵个儿取回去,往后才好托更重的。”
他走到门口,又回身,声压低了些:“那九个点的票,牵着苏家早年间一笔没结清的账。你只看着,账怎么结,轮不到你。可账要是被人翻出来,先咬的,是你这种离得近的。记着,离得近,不一定是福。”
秦野又点了下头。
秦野把杯往他手边推了推,问了句:“那张票,是冲苏家去的,还是冲您去的?”
何敬堂眼皮都没抬:“冲谁去,你往后看就晓得。我只问你借只眼,不问你分是非。分了,反倒看不真。”
他又把杯放下,指节在桌沿敲了敲:“璟丫头那边,你也替我看着点。她太要强,强的人容易被人从背后捅。”
老头提着布兜往外走,秦野送他到院门,看见他灰呢帽底下露出的耳廓结着一层薄痂,是冻的。何敬堂走两步,又停,背对着说:“璟丫头性子硬,你多担待。”
“苏总脾气我知道。”秦野说。
老头笑了一声,没回头,摆摆手,融进了刚亮透的天光里。秦野回身,把柜底重新压实,取暖器摆正,顺手抽出最上头那张旧报纸,折了两折垫在院门台阶的裂缝上,压住被风掀起的门垫角。窗外的天,这会儿才真正亮了,灰白里透出一点黄。
秦野站了一会儿,听见远处有扫地车的声音,才意识到这一宿他没真睡。他揉了揉眼,去厨房给自己下了碗面,面里打了个蛋,蛋是何敬堂布兜里那两个茶叶蛋之外,他自己的。
七点五十,苏璟自己把车开到楼下。她今天穿了件藏青套装,发尾还带着刚吹出来的卷,探身把副驾的材料袋挪到后头。秦野拉门坐进去,膝上搁着评估材料的副本。
“今天不绕,走中环。”她说,“九点的会要提早,你列席,材料你带着。”
车是她发动的,方向盘在她手里。她低头回了几条消息,指甲在屏幕上点得很快。自打签了那份聘书,这车就一直由她自己开。
苏璟收了消息,忽然说:“二叔今早又来电话,问你昨天下班走得早不早。我糊弄过去了。”
秦野“嗯”一声。
她把手机扣在腿上:“他最近盯你盯得勤,你别恼。”
秦野说:“二叔是怕我偷懒。”
苏璟嗤地笑了一下,没再接,指尖在车窗边沿敲了两下,望着外头发了一会儿呆。
车出小区,他的心思已经滑到了昨晚。
三个多月前那场雨夜,他头一回察觉有人盯这辆车。记得清楚,雨下得密,雨刮拼命摆也赶不及,那一辆始终落在后头三十米,盯得紧,却不肯贴上来,像是要弄清他在哪、去哪,没有要动他的意思。那回他开的是旧车,送完人往回走,空街上一个红灯踩停,后头那辆也停,灯绿了,它又跟上。他为了验一验,故意在桥底下绕了半圈,对方也跟着绕,雨刷一开一合,他看清了副驾窗里的人侧脸——平平常常一张脸,记不住长相,只记得那人脖子上挂了根红绳,坠子没看清。后来那辆车在第三个路口把他跟丢了,或者,是故意跟丢的。
那晚他后半夜把车停进自家楼下,绕着楼走了两圈才上楼,后头再没影子。他当时只当是碰巧被盯,没往深里想。如今把两件事摆一块,才觉出那一路和昨夜这一路,气味不对——前者像查户,后者像认人。
昨夜那一股,不一样。小臂内侧半圈旧疤的纹样——他在窄巷错身时从后视镜里瞥见的,副驾那人撸起袖子点烟,胳膊搭在窗沿,那道疤在路灯下泛一层白。两路,对不上号。
两路人,一路在找他,一路只求他别出事。这是昨夜灭了灯、倒进挂车缝、绕了菜市场后身甩脱之后下的判断。今早刷牙时越想越实:找他的那一路手法老、贴得近,像熟门熟路;另一路始终隔着段距离,他熄火藏进挂车缝那几分钟,后头没人来扒。
他昨夜甩脱之后,在路边一家通宵面馆门口停了十分钟,要了碗清汤面,坐在最里头的位置。吃面的工夫,老板娘问他是不是被人追债,他笑着摇了摇头。那十分钟里,他确认了后头没车跟,悬着的那口气才落回肚里,才敢回家。
中环的车流稠了。过第二个匝道,秦野余光扫到右边车道一辆银灰商务车,贴着不走,超了上来,又落回原处,第三次了。他没声张,只在心里记下一笔——这一股和昨夜那一股不算一路。商务车没跟进辅路。也许顺路,也许只是凑巧。
公司楼下,苏璟把车停稳,自己推门下车,高跟鞋在石材地面上敲了两声脆的,回头说:“下午三点的会,你跟我进去。评估材料那一摞,你比我熟。”
“带了。”秦野把材料袋提下车。
她进了楼。秦野没马上下车,隔着挡风看大堂的旋转门,看了半分钟。辅路上那辆银灰车没跟来,可街对面停着一辆没挂牌的面包,车窗贴了深色膜,里头的人影淡得几乎看不出。他看了眼表,从苏璟停车算起,那面包停了四十分钟往上。
大堂里走出个穿西装的男人,立在玻璃门边点了支烟,目光往车这边扫了一道,又收回去。点烟时他左手先抬,肩往里收了半寸——奠基礼那天,人群最后头往后退半步的那件冲锋衣,也是这么收的肩。秦野把座椅往后放了半格,假装打盹,从睫毛缝里看。这一放,街对面那面包的车窗膜里动了一下,人影换了个坐姿。有人坐着等,是专门来的。
风把一张超市小票从面包车底下吹出来,秦野扫了一眼,日期是头天的,店在城东——离这一带隔着半座城。小票崭新,说明那车头天来过,今天又来,或者,压根没走。
秦野把那道目光、那辆面包的轮廓膜色停靠角度,连同那个抽烟男人的身形,一并记进脑子。他推门下车,径直上了行政楼层那间办公室,窗边正对着街对面。他站在窗前揉了揉发涩的眼角。这一宿没合眼,眼皮沉得很,可脑子里那点水声反倒更清了。
第三路?他不敢定。但这座城最近,安静得比从前不太对。
下午他在办公室待着,窗外洗车场的高压水枪一直响。他想借那声音压一压脑子里那点水声,没压住。水枪一停,梦里那个“龙”字又冒出来,比早上清楚半分。
午后他回了自己住处,想把柜底再清一清。楼梯拐角那户在炖排骨,一股酱油混着八角的气味顺着门缝往外钻。秦野闻到那味儿,脚下顿了一下——
梦里那个“龙”字,往前走了一寸。
这味儿有来路。那股炖肉的酱香里头,混着一丝他认得、又说不清打哪来的金属味,像开了很久的机床旁边,汗水洇进铁锈里那股腥甜。那味儿还让他想起一个地方——城西老厂区那排废弃的机修车间,他多年前去过,铁锈和机油混着雨后的土腥,鼻子先认了,脑子跟不上。那车间他记不清哪年来过,只记得房梁上吊着不转的风扇,地面积水映着顶灯,一股铁和潮土沤在一起的味道。他每次梦见水声,鼻子里都是这股味。
他扶着楼梯扶手,闭了下眼。龙……龙后头好像还有字,他抓不住,但能觉出不止一个字,是两个,或者三个,排着队,被什么压在底下发不出声。他试着往后推,舌尖顶了顶上颚,像要把那个音挤出来,没成。
他睁开半只眼,楼梯口的声控灯灭了,黑里只剩那股排骨味缠着他。他忽然想起,梦里那声“龙”之后,似乎还有个极轻的字,像贴着耳朵吐出来的,他辨不出,只觉得那个字带着凉意,像金属贴在皮肤上。
再往深处,浮起一个模糊的场面:很大的水声,头顶有金属反着冷光,像地下车库的管道在滴水,又像河。他手里被人塞进一件东西——形状是扁的,长方,边角硌手,不重,却被人很郑重地塞进他右腿的裤管里,用袜口掖住。就是那件东西。后来被取走的,也是它。
那件东西被取走的时候,他记不清疼不疼,只记得一只手伸进裤管,动作很轻,像不想惊醒他。取完,那只手在他小腿上按了一下,像道别,又像记号。
水声里好像还夹着一句喊,冲的是另一个人,方言,他听不真,只辨出尾音往上挑,像在催、在喊回。他使劲想那张脸,想不出,只余下一片亮得晃眼的金属反光,和裤管里那点沉甸甸、后来空掉的重量。
他睁开眼,低头看右腿。裤管底下空着。他下意识伸手去摸,摸到的还是那道旧疤。空的。
他站了一会儿,把那股排骨味从鼻子里赶出去,上楼,把柜底的报纸重新码齐,取暖器摆正。有些事记不全,比记起来更磨人——你知道兜里少了一件要紧的,却说不上它长什么样、叫什么名。他摸出手机,想记一笔,又停了——这种事记下来,等于留了把柄在自已兜里,不如让它烂在脑子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听楼上邻居关了炖锅的火,整栋楼忽然静了。
傍晚何敬堂来了一通电话,没多说,只问匣子的事妥不妥当。秦野说妥。老头“哦”了一声,末了冒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顾问啊,天亮能取到东西的人,未必天黑还站得住。你多留神自己那条腿。”
电话挂了。
秦野握着手机,没动。右腿的事他没跟苏璟说过,没跟老陈说过,连病历上那一栏都空着。何敬堂今早只站过院门,没进屋,也没看见他撩裤管。这老头是从哪儿知道的?他把疑问按下去,视线落到右腿上,裤管平整地盖着,外头看不出空与不空。他正要起身去关窗,院外路灯底下,慢慢走过一个人影。灰呢帽,步子不快,像傍晚出来遛弯的老头。那人走过院门,没停,拐进了岔路。
何敬堂不是这般走法。老头早上走的时候左脚略拖,耳廓上还结着一层冻痂;这一个步子匀,帽子压得低,是借了那顶灰呢帽的形。秦野把手机攥在手里没动,等那道人影拐进岔路,才起身把门栓落下。路灯把空荡的岔路口照得惨白。
昨夜他以为甩干净的那一路,落在了巷子深处。
绕个弯,又走回到他灯底下。
夜里十点,秦野下楼倒垃圾,顺带看了一眼院门。台阶上他早上搁的那张废报纸,位置偏了,角上沾了半个湿鞋印,不大,像四十二码往下的布鞋底。台阶上的露水还没干,鞋印边上的水痕是新的,说明人来过不久,可能就在他接完何敬堂电话的前后。风不朝那边吹,报纸不会自己挪。
他蹲下看了两秒,没碰那枚鞋印,先就着门灯把水痕和横纹拍了三张,又拿台阶边的粉笔沿外圈描了一道虚线。起身时他没急着进屋,绕到院门内侧,把门栓虚扣上,退进门灯的暗处站了两分钟。岔路口没有第二道影子。
回屋他没开灯,就着窗帘缝外的路光,把三张照片、无牌面包的停靠角度、城东那张小票,还有西装男人收肩的那一下,并排写在一张纸上。写到末行,他停了停,落下时间:明早六点,台阶上那道水痕干透之前,人会再来看一眼报纸挪没挪。
纸折好压进抽屉,压在评估材料的副本底下。右腿裤管底下那处空,这会儿又隐隐地空了一下。该在的东西不在,疤替它留着位置。
灯灭了。院门那道虚扣的栓,他没去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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