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清虚宗弟子寻衅一事落幕,城南陋院归于一片死寂安稳。
外人眼中,经文衍秋训诫、正道施压,那个满身杀伐戾气的流民少年,已然收敛野性、洗去凶性,日日埋首书卷、潜心养气,温顺安分,再无半分逆乱姿态。
文衍秋亦是颇为满意。
每日观陆沉读书静坐、晨昏养气,举止恭顺、心性沉稳,俨然一副被礼法彻底驯化的模样。
在他看来,这柄天生逆道的杀伐利刃,已然渐渐落入掌控之中。
只需假以时日,磨尽棱角、化尽戾气、固尽儒道印记,便可随心驱使,为他儒道棋局、为北梁士林,担当一柄最锋利、最听话的域外杀刃。
他全然不知,这一月蛰伏温顺的表象之下,是滔天逆修暗流,是纯阳道基的疯狂暴涨。
白日,陆沉读圣贤书、观礼法章、品世间伪理。
以儒书炼心,以虚妄正道打磨念头澄澈度,每看破一句圣贤伪言,纯阳道心便坚固一分。
阳神真意,读书不是顺从,是辨析、是解构、是破妄、是伐道。
别人读书养浩然顺天之心,他读书养纯阳逆天之道。
夜深人静、文衍秋入定沉睡之时,整座陋院,便成为陆沉独属于自己的逆道道场。
子夜霜寒,万籁俱寂。
陆沉盘膝坐于院中青石,摒除一切外扰,五心朝天,心神寂灭。
识海之内,被他彻底篡改的逆道浩然诀缓缓运转。
原本温顺中正、养礼守序的儒门气机,经纯阳念头千万次熔炼篡改,早已彻底蜕变。
丝丝缕缕的天地清气被口鼻吸入,不入正统经脉顺行气海,尽数逆行周身七十二处基础大窍!
人体窍穴,顺修则蓄气养身、延年静心、归守礼法。
逆修则破窍开脉、淬骨炼筋、杀伐蕴道、逆夺天机。
滋滋滋!
经脉细微震颤,窍穴层层开合,天地清气被强行撕裂、熔炼、剥离中性温和属性,提纯出最精纯、最刚烈、最至阳的杀伐道韵。
每一次逆行周天,肉身筋骨便炸出细微脆响,枯瘦肌理层层夯实、凝练、紧致。
原本半步炼筋的肉身壁垒,在日夜不间断的逆道淬炼下,彻底冲破桎梏!
肉身突破:炼筋初期!
筋脉如弦、筋膜如织、血肉凝膏、皮肉合一。
此刻陆沉的肉身,看似依旧枯瘦平凡,实则每一寸血肉都藏着逆道蛮力,一拳一击,可碎青石、裂凡铁、崩普通修士的护身灵光。
肉身精进的同时,神魂念头更是一日千里!
逆化浩然气不断滋养识海、淬炼神念,纯白纯阳念头愈发凝练、璀璨、厚重。
原本一丈范围的神魂领域,扩张至两丈有余,念头锋利如绝世剑刃,可隔空碎气、可锁神封脉、可勘破一切低阶术法破绽、可直视人心虚妄杂念。
神魂突破:聚神中期!
不止境界暴涨,陆沉更是在无人知晓的暗夜,以无尽纯阳真念反复凝练、塑形、淬锋——
凝出一缕无形无质的纯阳剑念!
这是无招之招、无剑之剑。
不是道门剑诀、不是江湖武学、不是儒道浩然剑气。
是枯骨逆道、纯阳斩妄、杀伐证心的专属剑念。
藏于识海、隐于心神、不露分毫锋芒。
一旦出鞘,可破术、可斩神、可碎灵光、可诛正道伪徒!
耳根杀伐道心,在日夜逆修中愈发冰冷纯粹。
无多余贪念、无半分温情、无丝毫侥幸。
唯存一句本心:藏锋蓄力,静待杀局,凡来犯我道途者,一概诛灭。
一月时光,转瞬即逝。
陆沉彻底脱胎换骨。
外表:温顺谦和、书卷气渐生、泯然众人,任谁看来都是被礼法驯化的普通蒙童。
内里:炼筋初期肉身、聚神中期神魂、凝练专属纯阳剑念、一颗无情无劫的逆道纯阳道心。
底蕴之深厚、道韵之霸道,早已远超同龄修士,甚至稳压清虚宗外门绝大多数弟子。
……
与此同时,清虚宗外门,暗流早已汹涌积蓄。
当月那日被陆沉重创、打碎灵基、折尽颜面的楚昭,从未有一刻放下恨意。
养伤半月,道基虽已修复,可那日被一介底层流民碾压、被当众破招封神、被师妹当众打脸的屈辱,日夜灼烧他的心神。
他自小宗门骄养、天资出众、众星捧月,何时受过这般奇耻大辱?
更让他耿耿于怀的,是云微寒当日的偏袒与阻拦。
在他看来,那是宗门颜面尽失,是正道被凶徒践踏,是他毕生最大污点。
“市井野种,无门无派,靠着旁门邪术逞凶,也敢压我正道弟子?”
静修室内,楚昭眼底戾气沉沉,杀意浓烈。
“文衍秋护你,云师妹容你,我偏要看看,入了儒府正统地界,无人庇护之时,你这一身野戾,能否保命!”
这一月,他从未停歇布局。
他暗中联络三名外门交好弟子,皆是聚神初期巅峰、炼筋大成的老牌外门修士,心性骄狂、手段狠辣、抱团排外。
同时,他暗中散播流言。
传遍整个北梁清虚外门——城南流民少年,身怀邪道凶神,杀伐滔天,辱没正道,被儒士包庇,日后必成北梁大祸。
无数正道弟子,未曾见真相、未曾辨是非,只凭流言,已然对陆沉恨之入骨、视作邪魔异类。
楚昭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一月后儒府大典,士林齐聚、宗门列席、规矩森严。
他要在众目睽睽、礼法堂皇的正统之地,当众揭穿陆沉“邪道真身”,当众出手镇杀凶徒,洗刷耻辱,博取宗门功绩!
礼法之地,正道为名,杀你最是名正言顺!
哪怕你有文衍秋庇护、有云微寒留情,在万千士林、宗门众目之下,也必死无疑!
杀机悄然织网,只待儒府大典开幕。
……
无人知晓这场暗流,唯有一人,心底隐隐牵挂、隐隐不安。
清虚宗后山,云微寒独立剑台。
一月苦修,她的冰魄道心依旧澄澈,却始终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杂念。
那道枯瘦少年的身影、那双淡漠无情的眼眸、那句底层枯骨求生的低语,日夜萦绕心头。
她听过外门流言,知晓楚昭怀恨在心、暗中布局。
她知晓儒府大典在即,知晓陆沉必将入局,知晓前路必有杀局、必有凶险。
她想提醒,想警示,想暗中帮他避开死劫。
可她不能。
她是清虚宗弟子,是正道传人,不能私通“邪徒”,不能悖逆同门,不能破正邪壁垒。
萧鼎式的隐忍与两难,在她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明知他将入杀局,明知他无辜受累,明知世人冤枉于他。
却只能冷眼旁观、闭口不言、束手无策。
唯一能做的,便是大典当日,亲自列席。
默默看着、静静守着,若真到生死绝境,她便拼着违规、拼着受罚,再拦一次、再护一次。
不求相知,不求回报,不求因果。
只求不负本心,不负那一次眼底看见的人间疾苦、绝境孤苦。
一念牵挂,终生羁绊,无声无息,深埋心底。
……
三日后,儒府大典将至。
城南陋院。
文衍秋一袭崭新青儒长衫,气质愈发温润出尘,立于院中,看向身侧静默伫立的陆沉。
“一月养气,你心性精进,戾气收敛,甚好。”
“今日,随我入北梁儒府。”
“入士林、登大典、受儒籍、脱贱身。”
他语气平和,带着师长期许,眼底深处,却是运筹帷幄的深沉算计。
入儒府,便是入他的局。
入士林,便是被套上永世儒道枷锁。
脱贱身,便是彻底沦为可控棋子。
他以为,自己握住了少年的命运。
却不知,少年低头垂眸,温顺应答的刹那,眼底只剩一片冰冷漠然。
陆沉心底无声自语:
儒府大典,正统盛地。
群英汇聚,正道林立。
正好,看一看这世间最光鲜的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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