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把算盘拨到最后一颗珠子,归零,抬眼看了下墙上的挂钟。考试时间还剩半个钟头,他已经全做完了。
卷子确实比赵小梅她妈说的难了一截。算盘那道混合运算不光有加减乘除,还掺了百分比和分数折算,摆明了超纲。记账要求同时做流水账和分类账,流水账还好说,分类账里埋了个坑——有一笔“赊销”没写还款日期,要求考生自己判断归到哪一类。商品知识后头加了五道价格计算题,其中一道问“暖水瓶零售价八块五,批发价六块二,毛利率是多少”,这种题搁前世他闭着眼都能算,但1985年的临时工考试出这种题,明显不是镇供销社那帮人想得出来的。
陈凡交卷的时候特意放慢脚步,瞄了一眼监考老师桌上的备卷封皮。正面印着“镇供销社统一命题”,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本卷经县社业务科审核”。
他记住了“县社业务科”五个字。
出了考场,王胖子正蹲在供销社门口啃烧饼,见他出来赶紧站起来:“咋样?题难不?”
“难。有人加了料。”
“啥意思?”
“回头说。”陈凡看了眼日头,“走,去趟工商所。”
老李正在所里整理档案,见陈凡进来,把老花镜往上一推:“考完了?咋样?”
“李叔,县社业务科现在谁管?”
“业务科?老钱调走之后从南边县调了个姓方的过来,女的,跟镇上方副镇长是本家。你问这干啥?”
陈凡把考试卷子的事说了。老李听完,拿手指头敲了敲桌面:“你是说,有人给卷子加了难度?”
“加得不多,但专门卡两头的。底子差的被那几道超纲题一卡,分就下来了。底子好的像我这种,前面全做对了,后面那几道超纲题要是做不出来,分也上不去。只有提前知道题型的人,才能把时间分配好。”
老李把老花镜摘下来,语气沉了沉:“你怀疑陈德贵走通了县社的路子,提前拿到了题型?”
“不一定是他。老钱调去管仓库之前,在县社业务科待了好几年。业务科管全县供销社的考卷审核,谁想改题型,得经过业务科。老钱人虽然调走了,但业务科里有没有他熟人?陈德贵走不通林副主任,走不通方副镇长,不代表他走不通县社。”
老李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你考得咋样?”
“该做的都做了。那几道超纲题我也答了,百分比和毛利率我在冰棍摊上天天算,不怵。”
“那你还来找我干啥?”
“李叔,卷子难不难的,我考都考完了,现在改不了。但我想请您帮个忙——成绩出来之后,您帮我盯着点。陈德贵既然能走通县社改题型,就能走通镇里改成绩。万一到时候我分数不对劲,您得帮我说句话。”
老李把烟掐了:“这个不用你交代。我早就在盯着了。陈德贵存那八十块钱的事,你上次说了之后我托人问了信用社,那笔钱是从镇供销社的采购款里挪出来的。走的是‘预付款’名目,但货没到,钱先转了个弯进了陈德贵存折。”
陈凡眉头一挑:“证据确凿?”
“信用社的转账底子我让人抄了一份,镇供销社那边的采购单我也对过了——那笔‘预付款’根本没人经手,是陈德贵拿村支部的章盖的。”老李从抽屉里摸出个信封推过来,“你拿着。万一他跳,直接递到方副镇长桌上。”
陈凡把信封揣好,心里踏实了七八分。陈德贵拿了采购款走关系,这是实打实的把柄。他不急着用,但得攥在手里。
成绩是三天后出的。林副主任亲自批的卷,批完了把陈凡叫到办公室,把成绩单推过来:“自己看。”
陈凡扫了一眼:算盘九十八,记账九十六,商品知识八十八。总分二百八十二,比第二名高四十一分。
“第二名多少?”
“二百四十一。赵德顺家那个小子,赵小林。”林副主任把成绩单收回去,“你考得不错。但推荐表那块……”
“陈德贵签了。”陈凡从兜里掏出推荐表递过去。
林副主任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上面没有附加条件,盖了村支部的章,签了陈德贵的名,这才点了下头:“行。成绩单和推荐表我都报上去。镇里批下来你就上岗。”
“林叔,还有一件事。”陈凡把县社业务科改题型的事说了,“我怀疑有人提前拿到了题。这卷子超纲超得厉害,不像是镇供销社自己出的。”
林副主任听完,半天没说话,最后闷声问了句:“你怀疑谁?”
“老钱。他在业务科待过,跟陈德贵喝过酒。陈德贵存了八十块钱走关系,其中有一部分可能就是打点业务科改卷子的。”
林副主任把成绩单往抽屉里一锁:“这事你别往外说。我去县社问一句。”
当天下午林副主任骑车子去了趟县社。第二天回来,把陈凡叫到办公室,脸色不太好看:“我问了业务科新来的方科长。她说那张卷子是‘正常审核’,没改过题型。但我翻了业务科的留底,卷子送审日期比你考试日期晚了三天。”
陈凡愣了一下:“卷子先考了,后送审?”
“对。这说明要么是镇供销社先斩后奏,要么是有人故意把日期倒填了。不管是哪种,这张卷子都不合规。”
“那成绩还算不算?”
“算。方副镇长那边我已经通了气,她说‘考试程序有问题,但考生成绩真实有效,不能因为程序瑕疵废了成绩’。陈德贵那八十块钱的事她也知道了,说等招工的事落定了一块儿处理。”
陈凡松了口气。林副主任看了他一眼:“你别高兴太早。陈德贵那边肯定也知道了成绩,他要是闹起来,说‘卷子不合规,成绩作废’,你也麻烦。”
“他不会闹。”
“你咋知道?”
“他要是闹,那八十块钱的事就捂不住了。他自己心里清楚,闹大了对他没好处。”
果然,陈德贵没闹。第二天推荐表批下来了,陈凡正式上岗。报到那天他穿着新发的蓝布褂子站在供销社柜台后头,林婉从旁边柜台探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还行。比穿你那破褂子顺眼。”
“你爸给挑的号。”
“知道。我爸还说了,让你别光顾着高兴,试用期三个月,干不好照样走人。”
陈凡把算盘搁在柜台上,冲她笑了一下:“你爸还说什么了?”
林婉拿鸡毛掸子拍了拍柜台角:“我爸还说——让你把那个肥皂毛巾捆售的方案再细化一下,他要在全镇代销点推。”
“行。我今天下班就写。”
林婉嗯了一声,转头回自己柜台后头去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陈大强今早来了一趟,看见你上岗了,脸拉得老长,扭头就走了。你小心点。”
“知道了。”
陈凡把算盘珠子归零,拨了一遍,又归零。柜台外面已经有人排队买东西了,头一个就是刘老栓,拎着个空瓶子来打煤油。
“凡子,真考上了?”
“考上了。”
“那敢情好。”刘老栓把瓶子搁柜台上,“给我打一斤煤油。对了,你家那猪咋样了?”
“能跑能跳了。”
“那就好。陈大强那小子,你可得防着点。昨晚上他又去村口小卖部买酒了,一边喝一边骂,骂的就是你。”
陈凡把煤油提子伸进油桶里,不紧不慢提了一斤上来,灌进刘老栓瓶子里:“栓叔,他骂他的。我干我的。”
刘老栓拎着瓶子走了,临走撂下一句:“你这孩子,比你爹有出息。”
陈凡把柜台擦了擦,把肥皂跟毛巾捆一块儿摆了个堆头,标签朝外。供销社一天下来卖了三箱肥皂,连带处理了二十条毛巾。林副主任晚上盘账的时候,算盘打了两遍,抬头看了陈凡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压不住。
陈凡上岗第三天,陈大强也来了供销社——不是买东西,是来上班的。陈德贵走了镇里的另一条路子,把陈大强塞进了供销社当“临时搬运工”,不算正式编制,但人已经站到柜台后头了。林副主任拍桌子说“搬运工不用考,但也不能进柜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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